此時是上午十時左右,一行人從盛德宮出來,走到大興殿附近,都不約而同止住了,這裡的空氣和盛德宮不同,除了潮溼之外,另還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息,並隱約能夠聽到兵器碰撞聲和喊殺聲,這些跡象分明顯示,大興殿外有兵亂髮生。
李世民和孔慈互視一眼,對李淵說道:“父親,看情形宇文成都是得到訊息進宮勤王了,為著安全起見,你和裴大人蕭大人先留在原處,我和孔慈去看看。”
李淵點頭,“要當心,不要傷害宇文成都,”他頓了頓,“務必要活捉,那樣的驍勇戰將,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李世民說道:“是。”
遂和孔慈聯袂向著大興殿正門方向疾馳,抵達玄武門,找了個視野開闊的高處,向宮外張望,果然見到李元霸正在大殿外邊和宇文成都激戰,宇文成都帶來的兵勇大約有四五百人,正在嘗試衝擊儲衛營步騎組成的人牆,地上堆積著數百具殘缺不全的屍身,沒有斷氣的則在輾轉呻吟,李世民粗粗估算,宇文成都部死傷估計有大半了,但儲衛營人牆始終堅固如同鐵幕,這說明他們多半還沒有傷亡或者傷亡在預算當中。
宇文成都和李元霸都是使錘的好手,兩方戰得難捨難分,不過仔細觀察,會發現其實李元霸是略略佔著上風的,他攻擊得剛猛,防守得嚴實,兩方激戰到現在,不僅沒露出疲態,還有越戰越勇的趨勢,反觀宇文成都,也許是心有旁騖的緣故,攻防之間,漸次有些自亂方寸,他數次試圖擺脫李元霸,改而攻擊儲衛營步騎鐵幕,希望能夠開啟一角,讓部下殺進內宮勤王,但李元霸始終牢牢咬住他,不給他抽身的機會。
李世民看了陣,和孔慈行至大門口,站在儲衛營鐵幕後邊,提高聲量對李元霸說道:“四弟,不要再拖拉,速戰速決,拿下宇文成都,父親吩咐,不要傷害他。”
李元霸卻笑,興奮說道:“二哥,讓我先玩一會兒,好長時間沒有這麼盡興了呢。”說著一錘揮出去,直取宇文成都前胸,宇文成都回手招架,兩錘交會,一時火花四濺,又迅速被大雨澆滅,李元霸高興之極,“啊!有火有火,再來再來。”又砸出一錘,“快擋快擋。”
宇文成都有些吃驚,他剛剛是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才接住李元霸那一錘,這會兒都還沒緩過氣,李元霸後一錘又來了,而且看來勢顯然比前一錘還要凶猛,他狠了狠心,咬牙按耐住丹田翻滾的氣血,試探著伸錘去格,結果銀錘當場脫手,飛了出去。
宇文成都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看著李元霸,一個月前,兩人還在校場交過手,當時覺雙方實力應當是在伯仲之間,怎麼一個月之後,李元霸就憑空生出兩倍於自己的力氣和體力?
李元霸興高采烈的撿起宇文成都的銀錘,遞還給他,“剛剛不算,我們再玩過。”
李世民苦笑,“他還當這是在校場捉對練武了。”
他面有憂色,正準備提醒李元霸注意,儲衛營這邊因為遭受多出自己數倍對手的自殺式攻擊,好幾處薄弱環境已經險象環生,急待支援,眼風掃過孔慈,卻發現他默不作聲的取下背後短弓,反手自箭囊裡邊拿了兩隻小箭,振臂開弓,瞄準宇文成都和李元霸,李世民看得心驚,連忙說道:“孔師父,四弟他不懂事,你手下留情。”
孔慈冷笑,五指扣住弓弦,彎如滿月,只聽見蓬的一聲,兩隻小箭一上一下,連珠射出,上邊一隻正中宇文成都肩頭,下邊一隻正中李元霸小腿。
李元霸中箭後跳起,嗷嗷叫了一聲,伸手拔了小腿的短箭,暴跳如雷的回頭破口大罵:“是哪個殺千刀的東西暗算小爺我?給我站出來,老子要把他揍成肉泥。”
孔慈冷笑,“是我。”
“啊?!師父。。。。”頓時像給人放了氣的皮球,氣焰萎縮,蜷成一小團。
孔慈冷笑,“李元霸,你好大的膽子。”
李元霸乾笑,努力辯解:“我不知道是師父你老人家。”
孔慈清冷的笑,五指扣住弓弦,面沉似水,厲聲說道:“我拿了那樣珍貴藥丸給你吃,增長你的體力,讓你攔截宇文成都,就是要你速戰速決,騰出手堅固五十步騎構建的人牆,你倒是好,由著部下搏命苦戰,自己在旁邊跟人玩樂,我平時是這樣教你愛惜部下的?”他越說越是憤怒,雙眼閃爍寒光,殺機漸起。
李元霸慌得滿頭大汗,他還從來沒有見過孔慈露出這樣盛怒的神色,“師父我錯了,”說著撲過去打了中箭的宇文成都一拳,凶神惡煞的遷怒於人,“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跟我打,為什麼不早點投降?”將宇文成都雙手反剪到背後,提在手裡,一瘸一拐進到大殿,行至孔慈跟前,賠著笑臉說道,“師父的射箭技巧真是好極了,一箭就將壞人放倒。”一把將宇文成都扔在泥水地裡。
孔慈冷冷哼了聲,沒搭理他,對宇文成都說道:“趕快號令你的部下,停止攻擊,不要再做無謂的犧牲。”
宇文成都慘然的笑,問道:“聖上是否還活著?”
“活著,就在盛德宮,和太皇太后以及皇太后在一起,”孔慈笑著說道,“我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也沒有屠宰幼童的習慣。”
宇文成都突然拼力站起身,奮起餘勇,轉身高聲說道:“大家聽著,再加把勁,不要懈怠,李家這五十人快要不行了,聖上還活著,就在盛德宮,等我們救助。”
他手下兵勇都是楊家的死忠派,聽到這樣訊息,頓時精神大振,在大殿外如瘋虎一般攻擊儲衛步騎。
孔慈皺眉,李元霸連忙撲上去,將宇文成都再度打翻在地上,“你胡言亂語什麼呢,我打死你。”醋缽大的拳頭,如雨點一樣落在宇文成都臉上身上,宇文成都悶不吭聲,很快被李元霸打昏。
就在這時,人牆突然被衝開一角,有步騎倒下,雖然眨眼之間缺口再度補齊,但就是這麼一秒鐘功夫,四名宇文成都的兵勇衝進了大殿,向孔慈和李世民撲過來。
李世民連忙拉住兀自揮拳的李元霸,“四弟別打了,趕緊出去幫忙。”
李元霸卻不肯住手,孔慈看得勃然大怒,說道:“李元霸你聽著,我儲衛營的步騎每死傷一個,我就砍斷你一根手指,以示懲戒。”
李元霸嚇得面如土色,連忙住手,抄起地上的金錘,一路狂奔到大門口,“寶貝疙瘩們都退後,讓我來應付。”奔出去的路上,順便解決了剛剛趁亂衝進大殿的四名兵勇。
有李元霸支援,儲衛步騎立即緩過氣,這狂徒衝進宇文成都的百人包圍圈裡,就像狼入羊群一樣,逢人就砍,見人就砸,很快地上屍身堆積如山,一炷香的功夫之後,宇文成都部就給他殺得七零八散,剩下二三十人,給儲衛步騎分割開,陸續包抄屠宰掉了。
李元霸手中金錘因為殺人如麻,沾染了無數淋漓鮮血,即便大雨持續不斷的沖洗,仍然變成了赤紅色,他滿身滿臉也俱是鮮血,整個人站在那裡,完全是一尊浴血的戰神。
只不過這戰神沒有一點獲勝的喜悅,他心驚膽寒的開始清點儲衛步騎的人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四十七。。。。”
儲衛營為首那皁衣步騎溫言笑道:“李四公子,不用數了,我們死難了三人。”
李元霸幾乎要哭出來,“我的三根手指不見了。”
皁衣步騎聽得莫明其妙,掃了他雙手一眼,“怎麼會,不是都在麼?”
李元霸扁了扁嘴,蹲在地上,蒙著臉嗚嗚的號哭。
孔慈和李世民自大殿出來,看見這樣情形,一時啼笑皆非,李世民笑著向孔慈求情,“孔師父,四弟他是使錘的,要是沒了三根手指,握不住錘柄的,請你大人大量,饒了他這一次吧。”
李元霸抬起溼漉漉的臉,可憐巴巴看著孔慈。
孔慈搖頭,說道:“那三根手指,我是一定要的。”
李世民嘆了口氣,對李元霸說道:“四弟,我盡力了,沒辦法。”
李元霸絕望的埋頭痛哭。
孔慈嘴角露出若有若無笑意,“不過。。。。。”
李元霸騰的抬起頭,滿含希望看著孔慈。
孔慈頓了頓,慢不吞吞說道:“考慮到你今次亡羊補牢還算及時,三人死亡也還在我的預算範圍內,所以這三根手指,就暫時寄放在你身上,等我哪天心情不佳,你再砍來還給我。”
李世民露出笑容,他心知孔慈不可能真的砍掉李元霸三根手指,提出這樣要求,不過是想要嚇唬下少年心性的李元霸,讓他沉穩些,所以也在旁邊敲邊鼓,順著孔慈的話,修理李元霸,“四弟,你記住了,你有三根手指,可是捏在孔師父手裡的,以後一定要聽話,不要再惹得他不開心,只要他時刻都開開心心的,你那三根手指自然就保住了。”
李元霸擦乾眼淚,老實的點頭。
孔慈和李世民互看了一眼,在對方眼裡都看到隱忍笑意,四十七名儲衛營步騎見狀,也都莞爾,為首那人含笑說道:“這位李四公子,跟人打架時候,活脫脫就是索命閻羅,在主子爺跟前,立即變身成大貓。”
孔慈輕輕咳嗽一聲,又對李元霸說道:“四公子,你現在去驍騎營調五十個人來,把大興殿門口這些屍身收拾乾淨,”想起大殿內昏迷的宇文成都,又補充一句,“至於宇文成都,先送到刑部去,找間牢房關好,兩件事做完之後,回唐王府向我彙報。”
李元霸答道:“是。”說完拖著一條瘸腿,歪歪扭扭的翻身上馬,去驍騎營調兵。
等他走遠了,李世民笑嘆道:“我這個四弟,只有孔師父治得了,”他打量為首那皁衣步騎,“不知道閣下怎麼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