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東海沉默抱著福昌,進到內室,放在臥榻上,蓋好薄被,怔怔的出神,我站在他身後四步遠處,四處張望,對這木結構房子的室內設計,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
福昌住的這間木房子,採光非常好,雖然擺設簡單,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一塵不染,所有傢俱都是圓角的,弧度優美,靠著窗戶的地方有一張躺椅,和聖上寢宮那躺椅手工一模一樣,我心旌動搖的想,這躺椅睡起來是否也是一樣的舒適?
有人在我背後問道:“要不要躺上去試試看?”
我轉過身,就看見一名年約四十五六的男子,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粗布工服,笑容溫暖,眼神燦亮,我沒有作聲,淚水簌簌落下,“聖上。。。。”
你永遠不會知道,有多少個夜裡我夢見過你,當然你也永遠不會知道,因為你的緣故,我心裡是多麼的滄桑。
夏東海說道:“田氏,你看清楚,他不是聖上。”
我眼前模糊,喃喃說道:“他明明是。”心裡卻很清楚,聖上已經被人行刺,眼前這個人,其實是聖上同父異母的兄弟傻二。
夏東海說道:“你仔細看,這男子的外形雖然和聖上相似,但聖上幾時這樣痴呆又滿足的笑過?聖上的笑容,從來都是若有若無的,清冷又蒼涼。”他微不可聞的嘆息,走到男子跟前,柔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嘴角彎彎,“傻二,我叫傻二,媽媽說傻二是天底下最聰明的人,最棒的木工師傅。”
“這屋子裡邊所有傢俱都是你做的?”
傻二挺起胸脯,“是的。”
“手藝真好,傻二是最棒的木工師傅。”
傻二笑迷了眼,風馬牛不相及說道:“我餓了,我要吃東西,”他走到福昌跟前,拉住福昌的手,“媽媽,傻二要吃東西。”
夏東海顫聲說道:“媽媽累了,要休息,我帶你去可好?”
傻二皺眉,仔細審視夏東海,良久問道:“你是誰?”
夏東海擯住呼吸,“我姓夏,我們以前見過,你還記得麼?”
傻二想了想,“我不記得了,”他捂著肚子,“我餓,我要吃東西。”
夏東海蒼白麵容略微露出些歡喜,“我有好多可口的東西,你跟我去,我拿給你吃。”
傻二欣喜拍手,“好,我跟你去,”卻又愁眉苦臉,“可是媽媽說了,不能隨便跟人走。”
夏東海笑容不改,“放心,媽媽休息之前,已經特別交代過,讓我好生照顧你,你只管跟我走,媽媽不會怪罪你的,”他指著我說,“不信你問這位姐姐。”
傻二一雙琉璃樣眼珠眨也不眨看著我,“姐姐是不是?”
我躊躇良久,艱難別開臉說道:“是。”
傻二笑眯眯說道:“好,我們走。”遂跟在夏東海身後,笑眯眯步出內室。
我低下頭,輕聲嘆息,傻二離開這木頭房子,生命就會進入倒計時,我但凡還有一點憐憫之心,就該立刻拋下他,走得遠遠的。。。
但是,我不能。
命運的輪盤一經啟動,就沒有人能夠阻止。
回成象殿的路上,我把自己的計劃簡要說給夏東海聽,“我打算裝扮傻二,讓他冒充聖上,乘坐龍輦跟我們出宮,真正的聖上則有毛毯包裹,放在龍輦裡邊,悄悄帶走。”
夏東海哦了聲。
我看著他寬闊後背,追問了一句,“你覺得這法子是否可行?”
夏東海卻笑,“如果我說不可行,你是否還有替代方案?”
“沒有了。”
夏東海譏誚笑道:“既然是唯一的辦法,那還有什麼好討論的。”
我氣結,真想撲上去打他兩拳。
到了成象殿,我翻出聖上經常穿的袍服,讓傻二試穿,兩個人身量相當,袍服上身之後,傻二看起來宛然就是聖上再生。
我站在旁邊,莫名的哽咽難言,如同受傷的小獸。
傻二歪著頭看我,伸出手指擦拭我臉頰熱淚,漆黑眼珠如子夜星辰,“你怎麼了,是不是肚子餓?”
我反手握住傻二的手,他的手溫暖堅實,因為常年做木工,十指粗短,指腹有著厚厚老繭,和聖上的手完全不同,聖上的手,修長有力,柔軟如玉,十指纖細,兩者之間的區別猶如天淵,他真的不是聖上。
夏東海望著傻二出了會神,說道:“田氏,你這辦法是可行的,不過,也會有危險。”
“什麼危險?”
夏東海說道:“傻二的外形雖然酷似聖上,但他沒有聖上君臨天下的氣勢,遠觀還行,走近了看,立刻就會被識破。”
我笑著說道:“放心,我會做妥善的安排,任何人都不會有機會走進龍輦。”
夏東海劍眉微微挑起,笑著問我:“你打算怎麼安排?”
我說道:“第一,我會給傻二服用一種用附子熬成的湯液,使得他神思恍惚,四肢無力,渾身疲乏,倦怠思睡,這樣做有兩個目的,一方面,確保傻二始終在我掌握之中,不會脫軌出現有損聖上威嚴的言行舉止,另一方面,也是要以此為理由,說明聖上身子不適,不接受官員朝拜;第二,我會在龍輦前後左右各排一個列寬十人的矩陣,把傻二圍在中間,不讓任何人靠近他,隔著十個人的距離,還有窗紗遮掩,就算是視力超群的人,也不可能看出聖上有差。”
夏東海笑著說道:“田氏,我得承認,你實在是個心細如髮的人,每一處細節都給你設想到了,但你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我們沒有兵源,要形成你設想的矩陣,至少需要兩百以上的兵勇。”
我笑道:“我知道,這個問題不難解決的,我們有兵源。”
夏東海驚訝問道:“在哪兒?”
“驍果營。”
夏東海皺眉,斷然說道:“驍果營的人受李孝本控制,不可信,不能用。”
“最初我也以為是這樣,但是聖上告訴我,驍果營裡邊至少有一個人是值得信任,如果有意外情況發生,可以找這個人求援。”
夏東海聽得精神一振,“是誰?”
“一個叫做孔慈的人。”
“孔慈?”
“對。”
夏東海說道:“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問我,“田氏,你在丹陽宮生活多年,認不認識這個人?”
我搖頭,“不認識,不過,我已經查到這個人在驍果營的編制番號。”
“是哪一路的?”
“第五路,而且他的職務還不低,是第五路千牛右直長,整個第五路驍果營兩百五十人,都歸他排程,足夠形成我需要的矩陣,因此我們只需要說服薛世良,讓他同意,今次聖上出行,由驍果營第五路全權負責安全事宜,問題就解決了。”
夏東海眉宇舒展,至此終於略略露出喜色,“照這樣安排,只要小心作業,今次應該是可以順利出宮的。”
就在這時,有人在大殿門外提高聲量說道:“臣揚州通守蕭鉅,求見聖上。”
夏東海臉色微變,高聲問門外的人,“有什麼事?”
蕭鉅回道:“臣聽聞揚州瓊花盛開,猜想聖上多半會出宮賞花,於是自作主張替聖上準備了龍輦,就停在大殿門口。”
我聽得大喜,“太好了,來得正是時候。”
夏東海卻搖頭,“田氏,你不明白,蕭鉅的龍輦不能上。”
“為什麼?”
夏東海躊躇了陣,委婉對我說道:“蕭鉅這個人很有來歷,他的父親蕭巖,是當今蕭皇后同父異母的哥哥,其人因此常年在後宮行走,不僅如此,”他斟酌了陣,委婉說道,“他還是聖上生前最為寵愛的內臣。”
我愣住了,滿心不是滋味的說道:“你的意思是不是說,蕭鉅其人,也像我一樣,承過聖上的恩澤?”
“是。”
“有多久?”
“從十五歲到十七歲,蕭鉅都住在長安正陽宮裡,和聖上同食同宿,到他十八歲,蕭皇后忍無可忍,發動群臣進諫,要求聖上清理內臣,聖上迫於無奈,把蕭鉅外放揚州,一直到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五六年前吧。”
我鬆了口氣,跟著臉上發燒,覺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都這樣生死關頭,還捨得分出閒功夫爭風,訕訕說道:“都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夏將軍,你何必這樣介意,坐一次他置備的龍輦,有什麼要緊?”我心念一轉,試探著問道,“還是夏將軍你和蕭鉅存在私人的恩怨?”其實我比較想說的是,夏東海你是不是也暗戀聖上,因此格外厭惡蕭鉅今次的殷勤,不肯讓聖上坐他的龍輦?
夏東海也不是笨人,他聽出我的弦外之音,苦笑著說道:“田氏,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沉吟了陣,“我之所以說蕭鉅的龍輦不能上,不是因為我忌諱他,而是因為,一旦聖上坐上蕭鉅提供的龍輦,按照以前的規矩,蕭鉅是要陪侍在旁邊的。”
我尷尬說道:“原來如此,這樣看起來,蕭鉅的龍輦確實是不能坐了。”
“不僅不能坐,還要設法打發他走,能除掉是最好,留下他後患無窮,其人曾經是聖上最親密的人,我們的障眼法,不可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要怎麼才能打發他走?”
夏東海苦笑,“我不知道。”
正說話間,又有人在大殿外邊說道:“右屯衛將軍宇文化及,有要事需要當面稟告聖上,請夏將軍開門。”
我乾笑不已,額頭開始冒汗,“這下可好了,蕭鉅還沒有想到方法料理,又來一個宇文化及。”
又聽到蕭鉅說道:“宇文將軍,你有什麼要事需要稟告聖上?”
宇文化及冷冷說道:“以蕭大人的智商,我相信就算我說出來,你也不會明白。”
蕭鉅冷笑,“那是當然的,宇文大人語言表達能力之拙劣,是人所周知的。”
宇文化及氣結,“你!”
蕭鉅輕笑,笑盈盈說道:“宇文將軍,許你侮辱人,就不許人還擊麼?”
宇文化及哼了聲,跟著一聲悶響,彷彿是有重物倒地,有人呻吟,估計是宇文化及出手襲擊了蕭鉅。
蕭鉅一邊抽冷氣一邊輕笑,言辭懇切但用字刻薄的說道:“宇文將軍你真是本朝惡勢力的中流砥柱。”
我忍不住笑出來,低聲說道:“蕭鉅看來也不是省油的燈。”
夏東海出了會神,突然笑出來,“田氏,我找到解決蕭鉅的辦法了。”
“什麼辦法?”
夏東海說道:“借刀殺人。”
我心念翻轉,約略猜到夏東海用意,“是否需要我配合?”
夏東海說道:“不用,”他看著傻二出了會神,“你去給傻二做午飯。”
“也好,”我想了想,說道,“記著,我們時間不多,一定要速戰速決,解決問題之後,立即通知薛世良,準備龍輦,在下午三時之前,離開丹陽宮,趕去瓊花觀。”
夏東海整了整身上衣衫,“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