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曳,燭淚綿綿,廳裡一片寧靜,只有柳夫人的聲音。我們靜靜地聽著,故事也許平平淡淡沒什麼曲折,但故事中諸人的情感卻感染了我們,就連我這隻狗兒也一會兒高興,一會兒擔憂。
“娘,那個孩子就是林子叔叔?”
小蝶姑娘看著站在一旁有些木然的柳管事問道。
“正是小的,二小姐。”
很久沒說話的柳管事開口說話了。我有些明白了他為何會這樣,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漾開來。
“下面的故事請讓小的來講吧。”柳管事看了看坐在上首的柳夫人,再看了看少主人和小蝶姑娘,眼裡閃出亮光,“當年要不是夫人收留,哪有今日的柳林子?小的這一輩子都要感激夫人……”
林子的故事簡單卻又淒涼。
他家在安徽安慶的一個小村莊,有父母、兄嫂和已經出嫁的大姐,他是家裡的老么。七歲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接連奪走了林子父母的性命。這下,原本百般寵愛於一身的他從九天落到了地獄,刁蠻的嫂嫂露出了本性,常常刁難他,衣食上越來越苛刻,而兄長卻是懦弱無能,聽憑嫂嫂施為。不止於此,嫂嫂還霸佔了父母留下來的家產,把林子當成了家裡的免費勞力,支使他幹這幹那,整日裡不得空閒。
年幼力弱的林子為了那一口飯一件衣,只能默默忍受。向大姐求助,大姐也無能為力。在一個一切以夫家為上的社會里,她對可憐的弟弟能做的僅僅是給他幾餐飯食幾件衣衫,以後的日子還要他自己過。
這天,林子像往常一樣牽著老牛去放牧。來到早就看好了的一座碧草叢生的矮山下面,小路上迎面走來兩個推著小車的貨郎。交錯而過時,那兩人看了看他,推著車子走了。林子也沒在意,繼續趕著牛慢慢邊走邊啃。不久,車子聲又響起了,那兩個貨郎回來了。林子正要回頭讓路,猛然間頭上被人矇住,不一會兒就失去了知覺。
等到林子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裝在一個黑乎乎的布袋裡,嘴巴被塞住了,外面只聽到“吱呀吱呀”的車輪聲。林子馬上明白過來,自己遇到鄉民們所說的拐賣孩童的壞人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他只有哽咽、流淚,無法有任何的掙扎反抗。
後來,林子被賣到了臨安一戶有錢人家,做了打雜的下人。在這裡,他的日子並不好過,主人的苛刻,其他下人的欺負,讓他覺得生不如死。一年後的一天,趁外出採購的機會,他偷了一點錢,跑了出來,從此過上了流浪兒的生活。在幾經欺辱,嚐盡生活的辛酸後,他走上了做偷兒的道路,每日裡與其他幾個年齡相仿的孩子一起,為“大哥”偷來各種財物,自己的生活也得到了些許改善。幾經輾轉,十歲那年,林子隨眾來到了紹興城裡,還是做他的老本行。
元宵節那天,看著熱鬧的人群,林子的肚子卻是咕咕叫——那天他與另一個小夥伴沒有完成“大哥”定下的任務,只能四處逡巡,尋找下手的時機。在得月樓外,他嗅到了良機:這些士子身上的哪樣東西不值錢?只要能偷上一樣,就可以回“家”填飽飢餓的肚子了。至於賞燈猜謎,那不是他能過上的神仙生活,連做夢都不敢!
於是,盯著一個個衣鮮冠明的遊人,他與夥伴窺伺著,準備著。林正海他們一群人來了,他們故技重施,裝作追逐打鬧,開始實施預謀的計劃。哪知道,他遇到了警覺的王少勳,被抓了個正著。被抓了,他只有認命,因為這本來就是他們這一行的宿命。沒想到的是,因他的失手,引出了知府大人一連串的整治行動,紹興城裡的偷兒們連帶著吃盡苦頭,自然而然地,都把矛頭對準了他這個倒黴鬼,放出之後的被追打也就成了名正言順的理由。
“後來母親就收留了您?”
小蝶姑娘看著柳管事問道。其實不用她問,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結果。
“是,小姐。五年裡,小的從未穿過一件暖和的衣服,吃過一頓管飽的飯食,但在那天,小的全部都得到了。這些都是夫人賜給的!還不止這些,夫人收留了小的,吃穿自不必說,還教小的讀書識字,待小的如同親人。小的那時就立下誓言,此生必報夫人,刀山火海,只要夫人一句話,小的絕不皺一下眉頭!”
“林子,你又說這等胡話了!多少次跟你說,不要如此自卑。當初我收留你,並非貪圖你的回報,你也不必念念不忘我的什麼恩德。這些年我都想明白了,每個人都是爹孃生養,誰都有過好自己生活的權力。可惜,我明白得遲了些……”
“夫人……”
柳管事還要再說什麼,柳夫人揮手止住了他:
“你當初願意跟著我來到柳家,甘居府裡做一名管事,那是你自己在選擇自己的生活。你說要跟我的夫姓,亦是你的選擇。只要看到你高興地活著,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我也就倍感欣慰了。至於回報,記著,以後再也不要提了!”
柳夫人臉上堅定的神情,我看著,感到有一種聖潔的光輝在流轉,有些皺紋的臉龐也無比美麗起來。這才是紹興四大美女之一的“賽玉環”的真正風采!
廳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四角的蠟燭盡職盡責地燃著,直至生命的最後一刻,那燭淚流得更多了。
“姨母,後來呢,後來怎麼了?”
像所有故事聽到一半總會追問下文的人一樣,少主人有些急迫地問道,眼裡閃著渴望的光芒。聽到自己父母當年的故事,他的內心會有什麼感受呢?我揣測著,也注視著坐在那裡的柳夫人,這位當年四美中的老三。
“後來,後來……”
柳夫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神色,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往事在折磨著她。
“後來,我做錯了一件事……”
柳夫人說著,眼睛看向大廳的一個角落,那裡除了一支燭臺,什麼也沒有。只有她的聲音把我們帶進了那段歲月……
王琦真精心製作的禮物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王二來報:林公子和王公子提前回杭州了。
“小姐,兩位公子是今天一早乘馬車走的。走的時候,走的時候……”
王二有些猶豫地囁嚅著。
“走的時候怎麼樣了?”
聽到訊息的王琦真急了,不顧大家閨秀的言行規範,大聲而又急切地問道。她手裡正拿著那幅《孔雀開屏圖》,看畫面,看裝幀,都是那麼精緻,現在卻失去了贈送的物件。
“二位公子走的時候,只有夏家小姐前去相送,送到城外十里方止。”
“啪嗒!”
王琦真手裡的畫掉落在地上渾然不覺,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失落,憤恨,後悔,羞澀,種種感覺瞬間在心頭湧起,不知是什麼滋味。
“你,你先下去吧……”
王琦真無力地揮揮手,打發王二出去,不管地上的畫被積水濡溼了,站在院子簷下呆呆地看著虛空處,連父親來到了身邊都沒有察覺。
“真兒,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這裡風大,快回屋裡去!真兒,真兒,你怎麼了?”
“哦,爹,是你啊!沒什麼,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
“是沒什麼!爹,你找我有事嗎?”
狐疑地看了看女兒,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王佐銓不再追問,領頭走進女兒的閨房,在椅子上坐下。
問了幾句女兒的生活情況,王佐銓轉入今天來的正題:
“真兒,你有機會跟你們的那個大姐說說,不要再跟那個瘸子來往了!嗯,就是那個壽惠齊,一個不知自己幾斤幾兩的毛頭小子!那等門第,居然追求起曾家大小姐來了,你說可不可笑?前些天,鹽運司經歷朱大人遇到我,請我替他家老二向曾家提親,我讓那個三姑婆去了曾家。你說怎麼著,你那個大姐口頭答應得好好的,人家朱公子上門去,竟然連面都沒見到,說出來的理由是身子不適。朱公子去了三回都是一樣結果,你說怪不怪?我使人去細細打探了一下,這才知道原來那個壽惠齊在追求她哩,據說她也沒拒絕,還三天兩頭地在一塊兒彈琴。真兒,你一定要去說說!曾家跟為父合作,可不是為了要把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嫁給一個瘸子,這個曾非凡哪,不知是怎麼想的……”
王佐銓絮絮地說著,臉上現出憂色。他對自家女兒的心思不瞭解,對別人家女兒倒是“關懷備至”。
王琦真坐在一旁,怔怔地聽著,好半天才“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算是答應了。
幾天以後,四大美女的相聚如期進行。可結果卻出人意料,弄了個不歡而散。先是王琦真婉言轉達了父親的意思,哪知曾璧兒臉一別,說不用她多管。再是夏、王二人說起林公子,說著說著就都沉下了臉,各自看著別處,心裡已經有了芥蒂。
儘管老四吳鈺極力調節氣氛,無奈各有心事,四人竟至無語相向。四美相聚第一次在沉悶中結束。離開時,倒是弄出了一點熱鬧。不知是沒注意還是沒心思,這次她們離開未走樓後密道,走了前面的正門。在四個豔麗的女孩一個一個從一樓大堂走過的時候,大堂裡轟動了。許多照例來碰運氣計程車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麼容易就見到了傳說中的四大美女?
驚鴻一瞥間,四美已經上了馬車,眾士子蜂擁而出,幾個不過癮的連忙登上自己的馬車,跟在心儀的女孩後面,跟了很遠很遠。
之後幾個月,四美沒有聚會,四人之間陷入了冷戰。紹興城裡計程車子們難受了,上次見過的,滿心遺憾的,都湧進得月樓,盼望再次能領略四美的風采,可惜總不如願。不過,隨後一個個關於四大美女的爆炸性訊息傳了出來,把眾人都驚呆了。
第一個訊息是,夏婉婷與王琦真都喜歡上了林正海公子。二人為了博得林公子的歡心,各施手段,大有爭風吃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勢頭。有人甚至說,二女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連各自的父親,一武一文兩個朝廷官員也鬧出了矛盾,除了公事,私下裡不再來往了。
如果說這個訊息有些添油加醋,不可盡信,那麼關於“賽西施”曾璧兒的第二個訊息,實實在在把全城人都震住了。這個訊息是:曾璧兒愛上了“瘸才子”(不知是誰給壽惠齊取的外號),二人到了一個非她不娶,一個非他不嫁的程度。聽到這個訊息,有人惋惜,有人羨慕,有人眼紅,不一而足。但一致的看法是,二人肯定難以長久!“有情人終成眷屬”?那純屬笑話!那些只是戲文裡演演的,現實中不可能成真!
一時間,在紹興城的大街小巷裡,關於四大美女的種種猜測紛繁迭出,沸沸揚揚,市井裡巷唾沫橫飛,大有發展成演義的趨勢。
真實情況怎麼樣呢?
真實情況是:夏國彪暗暗心喜,大力支援女兒,只要是與林公子有關的要求,無論多難辦到,都是無不應允。而明白過來的王佐銓惱怒不已,雖不在女兒面前表露出來,也對她臉上多了一點陰雲,心下悻悻然。然而,並不像外界說的一文一武鬧矛盾了。那次知府大人召集文武官員聚會商討事情,他們二人碰在一起,依然是談笑風生,笑臉迎送,看不出一點爭鬥的樣子。
曾璧兒家裡卻是另一番景象。她的房門被鎖上了,外面一天到晚站著兩個下人,除了正常的生活必需,曾璧兒已經不能走出家門一步了!這自然是曾府老爺曾非凡的意思。不止於此,曾家大老爺還雙管齊下,一方面找來紹興城裡最有名的幾個媒婆,緊鑼密鼓地替女兒物色門當戶對的婆家。另一方面,偷偷派曾府二老爺親自登上壽惠齊的家門,威逼利誘,樣樣使出,目的只有一個,讓壽惠齊放棄,主動寫信與曾璧兒斷絕。結果如何?誰也不知道,只是有人看到曾非庸黑著臉上了馬車,頭也不回地走了,壽家門口沒一人送出來。
事情在一天天演變,日子也在一天天度過。這年秋試的日子到了,眾人的注意力開始轉移到今年的科舉上,紛紛猜測何人能夠一步登天,光宗耀祖,對四美的事情漸漸關注得淡了。
開榜那天,兩件事情又把紹興城的男女老少驚得目瞪口呆。
有人風傳,“賽西施”曾璧兒與落榜回來的壽惠齊雙雙殉情,跳下了城外的絕命崖!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第二聲“驚雷”轟隆劈下:眾多舉子聯名舉報,說今年的主考官接受賄賂,將劣等錯誤試卷作為合格試卷錄取,先後收受的賄銀達多少多少兩!
今年的主考官不是林正海公子的父親,新任浙江省學政林大人嗎?**的人馬上嗅出了裡面的意味,等著看一出精彩的戲文。
這訊息傳到夏府的時候,夏婉婷正在下棋。紫竹的話音還沒落地,“嘩啦”一聲,棋盤全亂了,夏婉婷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各位書友:很抱歉,昨天參加外婆的葬禮,耽擱了,沒來得及更新,請諒解!後面事情不多了,我會靜下心來碼字,努力補回來。請一如既往地支援猛狗,支援本書,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