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穿過擁擠的人群,我們來到了縣衙前。
為什麼這麼確信是縣衙呢?是因為門前的那兩隻大石頭獅子。
不怕你笑話,儘管是從現代來的狗,但我並不識字。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們狗類比不得人類。人類到了上學的年齡就會被送進一個個名叫“學校”的地方讀書識字,成為一個所謂的“有文化的人”。我們狗兒呢,除了看門守家,另外的就是拿來供人逗笑玩樂,識不識字都無關緊要。人類可就不行了,不識字那叫“睜眼瞎”,據說很嚴重的。有一次我在一個小飯館找食物時,聽到幾個光膀子的人講笑話,他們說一個鄉下老頭由於不識字,解小便跑進了女廁所,被女的罵作“流氓”,最後落荒而逃。我們狗類需要認字進廁所麼?廣闊天地都是我們的屎尿場!
扯遠了扯遠了,還是來說縣衙。縣衙前面其實沒有貼上“這是縣衙”的大字,就是貼了我也不認識。我判斷這是縣衙的理由前面已經說了,看看門前一左一右兩隻威風凜凜的大石獅子就知道了。從大門洞一路走來,只有眼前這棟房子最高大,獅子最威猛,如果不是縣衙,那就真的說不過去了。
一大群人在縣衙前停住,鬧哄哄的聲音早驚動了裡面的人,一個胸前也有一個字(似乎與士兵不同)的官差跑出來,邊跑邊叫:“你們是什麼人,何事在衙門前喧鬧?”他身側斜掛的長刀一晃一晃的。
領路計程車兵走上去跟他說話。聽了士兵的話,這人臉上也是一喜,忙又說:“你們都在門外等候,待我稟明瞭老爺,再喚你們進來!”說完,小跑著進去了。不多久,四五個同樣打扮的官差魚貫而出,守在黑漆漆的大門口,一人叫老甲長、胡老爹等人進去。我本來也想跟著的,一個官差粗腿一伸,把我生生擋住:“狗兒怎麼可以進衙門?去去去!”
我無法,只能眼巴巴看著胡老爹他們抬著死虎走進油黑的大門。好在我的意識可以跟進去,我趕緊屏氣凝神。於是,我跟其他人一樣,伸著脖子“看”裡面。
胡老爹他們穿過一個院子,進入到裡面的正堂。
正堂裡兩邊各站著一排官差,正中一張大桌案,背後坐著一個身穿藏青官服的官兒。他頭戴一頂圓形的小斗笠帽,上面鑲嵌了一塊素金的頂子,帽後好像還拖著一根藍色的鳥毛,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花翎”,是孔雀的翎毛。官衣的胸前繡著一隻鳥的形狀,天青的底色,彩色的絲線,四周還裝飾了花紋,看上去很顯眼。這人應該就是他們口中的“縣老爺”了。他的年紀比較大,頜下留須,有些乾瘦,跟電視裡所說的“肥頭大耳”似乎不太對得上。
把死虎在堂下放好,由老甲長帶頭,胡老爹及一干獵戶齊齊朝縣老爺跪下,口裡叫著:“小民叩見大老爺!”那縣老爺只是一揮手,叫大家起來。
縣老爺說話了,那語氣很是彆扭,我聽著極不舒服。他說:“聽衙役說,爾等獵殺了那頭食人之虎,可確有其事?”說完,用手捻著鬍鬚,眼睛注視著眾人。
“回大老爺,確有其事!”老甲長畢恭畢敬地躬身回答,“死虎現在就在堂下,請大老爺驗明。”
“王班頭,你去驗明一下!”縣老爺揮手叫出一人。那人作揖答了聲“是”,就走下堂看老虎。翻看了一陣,叫王班頭的人回去稟告:“回老爺,經屬下驗證,堂下的死虎確為公牛嶺吃人的那頭猛虎。證據有三,其一,虎的體型大小與去年獵戶們描述的一致。據屬下所知,我們縣境裡已經有好多年沒有見過如此之大的老虎了。其二,虎的花紋亦是一致。其三是最關鍵之處,去年該虎曾被獵戶射穿了左耳。剛才屬下驗證過了,死虎左耳確有舊傷。故此,屬下以為堂下之虎當為屢次吃人的那頭虎。”
王班頭的話音一落,包括兩旁站著的差役在內,眾人紛紛議論起來,都對害人的老虎終於伏法感到高興。我卻對這個王班頭評判事情的有理有據感到佩服,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啪!”縣老爺抬手拍了一下桌案上的一塊木頭,示意大家安靜。他看了看堂下眾人,臉上好像有了一絲笑意:“好!今日實是好!元凶伏法,大快人心哪!胡甲長,你為本縣說說,你們是如何獵殺此等猛虎的。”
老甲長還是很恭敬,原原本本地把胡老爹一行人如何獵殺老虎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到緊張處,眾人都捏了一把汗。老甲長的講述裡,倒是沒有特別突出我的作用。我“聽”了,既有些失落,又有些欣慰,心裡五味雜陳,無法一一言說。
聽完了,縣老爺捋捋鬍鬚,連連點頭:“唔,胡家寨眾獵戶為民所急,為本縣解憂,勇獵害人之虎,其行著實可嘉,本縣要好好的賞賜於爾等。”他轉頭問旁邊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陳師爺,此虎之賞格為幾何?”
那人躬身說:“回太爺,賞銀為二十兩。”看到縣老爺要說話,他又忙說,“不過,因為張貼文告,發動獵戶,購買工具之故,銀子已經花出了十兩。故此,賞銀只剩下十兩了。”
縣老爺聽了,好像很為難的樣子,他捻著鬍鬚對堂下的人說:“胡甲長,眾獵戶,爾等以為如何……”
老甲長剛要說話,他旁邊的胡老爹搶先說:“小人代表獵戶們叩謝大老爺的賞賜!小人們今後一定盡我所能,多多獵殺害人的猛獸,為大老爺分憂!”
我心裡一動,奇怪胡老爹為什麼這樣說話,這不是平白無故地把十兩銀子扔掉了嗎?
再看堂上,那個縣老爺似乎很滿意胡老爹的話,一揮手說:“善,甚善!本縣甚是欣慰,治下有如此通情達理之人,實是難得。來呀,把十兩賞銀呈上來!”一個差役走上來,手裡託著一個木盤子,上面是兩錠白花花的銀子。他把銀子交到老甲長的手裡。
老甲長捧著銀子,帶頭跪下:“小民叩謝大老爺的賞賜!”胡老爹等人也跟著叩謝。
縣老爺再次揮了揮手,對堂下眾人說:“目下害人之虎已然伏法,本縣要廣發文告,以示慶祝。胡甲長,你帶獵戶們回去吧,替本縣好生款待他們。退堂!”說完,他沒作停留,轉身帶著那個陳師爺走進裡面去了。下面的差役也跟著他應了一聲,看他走了,也各自散開。
老甲長帶著眾人拜謝之後,才收拾好一應工具走出來。剛走出黑漆大門,一個青年獵戶忍不住了,有些憤憤然地說:“文告上明明寫的是賞銀二十兩,三句兩句就變成十兩了,這大老爺也真是……”還沒等他說完,背後的老甲長伸手一拉,止住了他。
我又奇怪了,他正好說出了我心裡的疑問,老甲長這是怎麼了?
跟著老甲長,我們一大群默默地向一條街道走去,連那幾個好動的年輕人都閉口不言了。圍觀的人也都散了,已經沒有了來時的前呼後擁了。
走到一個掛著一串紅燈籠的地方,大夥這才開口,原來是要在這裡住店,今天是不可能回寨裡去了。我抬頭看天,太陽已經西斜,有氣無力地掛在山頂了。
跟著走進店裡,我四處看了看。裡面擺放著四五張黑漆方桌,桌上是茶壺、水盅、筷子之類的東西。每張桌配有四條黑漆長凳,橫豎不齊地放著,顯示出此處檔次的低下。這樣的小飯館我在以前見得多了,都是些平常飯菜,接待的也只是些平頭百姓。大清朝的小飯館還附帶住宿,我聽到胡老爹吩咐一個獵戶去開了三個大通間,價錢好像很便宜。
胡老爹扶著老甲長在一張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下。我順勢蹲在他的身旁。獵戶和其他的同來的人都坐下了,坐了滿滿的三桌。
這時,一個肩上搭塊白布的夥計模樣的人小跑過來招呼眾人,問吃什麼喝什麼,很是殷勤。他也看到了我,問明瞭主人後,不再理我,小跑著去張羅飯菜了。原本我在從寨裡來的路上聽到獵戶們說要到縣城好好喝幾杯的,胡老爹也答應了,現在卻沒人說要酒,弄得那個夥計奇怪地看了眾人好幾眼,才悻悻地走開。也許他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客人吧,三桌人少有人說話,也不要酒,光點了一些普通的飯菜。
我從前也見多了杯來盞往、吆五喝六的酒飯場面,今天難得看到這麼多人在一塊吃飯,竟然沒一人要喝酒的,著實奇怪。人可真是奇怪的動物,來的路上興高采烈的,現在得了賞賜反而不說話了。難道是因為銀子少了的緣故?對於金錢,我腦子裡從未有過概念,不過現在我倒是有些懂了。
匆匆扒完飯菜,獵戶們有的直接回房,有的跟著幾個採辦東西的中年人出去,還有的坐在店堂裡聊著天。胡老爹討了一碗剩飯給我,看我吃好了,就帶我陪著老甲長走進裡面,推門進了一個房間。房間裡頗為寬敞,一溜兒排著五六個床鋪,都靠得很近。另外散放著幾張木凳子,別的什麼傢俱就沒了,非常簡陋。不僅如此,房間裡還有一股怪怪的氣味,飄溢在各處。連胡老爹也聞到了,他招呼幾個跟進來的獵戶開門開窗通風散味。
都把各自的東西擺放好了,老甲長與胡老爹等人坐在床鋪上聊開了。我也趴下來,陪在一旁。
老甲長黑瘦的臉上現出一些愧色,他對大家說:“都怪我無能,好好的二十兩銀子的賞賜只能拿到一半,我作為甲長,羞對各位啊!”
“怎麼能怪您呢,都怪那個大老爺說話不算數。”
“是啊,與您老不相干的,我們還要謝您路途迢迢陪我們來縣城哩!”
……
大夥紛紛說,有幾個人還站起來施禮感謝老甲長。
胡老爹也誠懇地向他表示謝意,並且說出了在縣衙為何不據理力爭的原因。他說,聽說這個縣老爺是一個吝嗇之人,賞銀能給一半已經很不錯了。他怕惹惱了縣老爺,最後一分銀子都拿不到,那豈不是白白辛苦了?畢竟民不與官鬥,民難與官爭哪!
聽了他的話,大夥又沉默了。老甲長從自責中恢復過來,也認同了胡老爹的說法。
“我們如果是在嵊縣就好了!”老甲長感慨地說,“我聽說嵊縣的縣老爺可比我們新昌的要大氣哩。”
嵊縣?新昌?我第一次聽到有人說起自己現在所處地方的地名。儘管對這兩個地方我都是一無所知,但至少找到了一個起點,我原先待的城市叫濟南,是北方的一個城市。新昌到濟南,會有多遠呢?
“是呀,這都是沒辦法的事!”胡老爹也在感嘆。
“算了算了,不說了!”幾個獵戶看到事情已經到這個地步,不可能再有什麼奇蹟發生,反而釋然了,互相說著安慰的話,把話題慢慢轉移到別的方面了。
看著,聽著,我忽然對這個大清朝有了不好的感覺。難道這大清朝的官兒都是這樣對待百姓的?窺一而知百,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我不知道這個時候的百姓是怎樣想的,他們面對不公平會有怎樣的訴求與抗爭。放在我以前生活過的現代社會,可能早就有人透過各種方式宣洩內心的不滿了。在大清朝,目前我看到的只有忍氣吞聲,只有自我安慰。
官兒,官兒,怎能讓百姓心冷啊!我不由感嘆起來,彷彿忘記了自己只是一隻狗。
不想聽下去了,我起身走到屋簷下,找了一個舒適些的角落,獨自睡覺。躺在那兒,我不由想起了女主人和少主人,這麼久沒看見了,他們都好吧?他們也在想我嗎?翠兒在山上幹什麼呢?大樹小樹又在玩什麼?……
第二天上午,我跟著胡老爹到街上採買東西。這裡的街道,完全不能跟現代的大城市相比,只有橫二豎三幾條窄窄的街。店鋪也不多,都是賣一些生活用品的。人卻不少,來來往往,擠擠挨挨,我都被人踢了好幾腳。
總算買好了要買的東西,匆匆吃了些早午飯,胡老爹匯聚了眾人,踏上返程的路。牛車,步行,肩挑手扛,黃昏時分,我們回到了胡家寨,迎來了一雙雙熾熱的眼睛,寨子裡又是一片歡騰。這個夜晚,很多家庭又該增添幾分溫馨吧?
胡老爹家也是熱鬧。看著、摸著買回來的各色物品,胡大娘和翠兒笑著、說著,臉上洋溢著喜悅。大樹、小樹爭著父親帶回來的城裡的新鮮玩意,玩得不亦樂乎。胡老爹呢,他和我們三隻狗一起做起了“觀眾”,不同的是他坐在木椅上,我們狗兒蹲在地上。
日子又迴歸了平淡而又緊張。每天的訓練雷打不動,我自己還增加了“偵察力”的練習。時常地,我們三狗一起出動,上山狩獵,大的野獸沒遇見,野兔、狍子之類的小獸獵了不少,家裡天天有肉吃,不少還製成了肉脯,留備冬天食用。
黃葉飄落了,風也變得有些寒氣了。這天晚飯後,我忽然聽到胡老爹對家人說,明天要帶我下山回林劉村。
我明天要下山去了?
我一遍遍唸叨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期待,又有些不捨,我的心早已飄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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