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已經完全籠罩了整個村莊。我躺在院門前,眼神灼灼。
“噗嗒,噗嗒,”一頭路上傳來行人走路的聲音,是硬底布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的。我連忙抬頭張望,耳朵聳起。只是一個人,也不是我所熟悉的。
我不免有些失望,仍然盯著。
昏黑的夜幕中走出一個黑色的人來,且是走向我家。有特別的氣息湧過來,是被女主人稱作“鄭師傅”的黑衣人。只是很令我奇怪的是,即使他已經站在我旁邊了,那種對心理產生的壓力竟然比原先輕多了。
我奇怪著,也站起來看著他,並沒有發聲叫喚,也許在心底裡認為沒必要叫喚,我感覺不到他對我們家有什麼惡意。確實奇怪得很,我們狗類好像天生有一種第六感覺,能透過一個人的外表感受到他內心隱藏的意圖。有的狗這種能力強些,善加開發與利用的話,就能達到一定高度,成為“異能”,譬如我們口口相傳的警犬之類。另一些狗兒卻忽略了這種能力的修煉,結果只能是泯然眾狗矣。
我感覺自己在這方面有些優勢,想有意識地培養一下。在以後的經歷中,這種能力屢屢讓我搶得了先機,保全了自己及自己想保全的人。此亦後話,暫且不敘。
叫鄭師傅的黑衣人也看到了我,但沒說話。他舉手要叩門,卻發現了銅鎖,不禁說道:“咦……人怎麼不在?”他低頭來問我:“阿黃,你家主人呢,到哪裡去了?”
我回答他的當然只有“汪汪”幾聲了。
他“嘿嘿”一笑,自言自語起來:“問不會說話的狗,嘿嘿,俺糊塗了!人到哪裡去了呢?怪了,林二嫂很少出遠門的……那不是白來了?”
聽了他的話,我很想告訴他女主人去哪裡了,但我自己也不知道啊!唯有回覆給他幾聲低低的叫聲。
女主人,你們到底去了哪裡?
黑衣人喃喃著,舉步向鄰居林四婆婆家走去。我略一猶豫,也跟上。
叩門,門開了,正是林四婆婆。她端著一盞桐油燈,黑煙在面前飄飄忽忽,像要燎到臉頰。黑衣人向她問了句好,就詢問我家女主人的去向,並說明了找她的原因。原來前些天女主人託他物色、購買幾隻豬仔,他今天找好了,正要回復女主人。
林四婆婆說:“鄭師傅,我也不曉得林二娘子帶著兒子去哪裡了,只曉得他們是前天下午走的,走得很匆忙,也沒跟我說。”
“這樣啊,那可就麻煩了,俺都跟人家說好了明天去抬豬仔,她這一走,不曉得啥時能回來。”黑衣人有些著急起來。
“不打緊,明天應該會回來的。”林四婆婆寬慰他,“也是奇怪,這麼些年了,我還沒見過林二娘子出去超過兩天哩!這回著實奇怪。”
“好吧,俺明天再來,但願他們明天會回來。”黑衣人說著,向林四婆婆打了一聲招呼,轉身往來路走去,不久就聽不到腳步聲了。
聽了林四婆婆的話,我也很高興,“女主人明天會回來”,真是個好訊息!
我又回到自家門前躺下,閉目養神。既然有了女主人他們的確切訊息,我也不心急了,只用等著就是。
感覺有人朝我走過來,睜眼,是林四婆婆,還是端著桐油燈,小腳走路慢而短,有點顫顫巍巍。我忙站起來。
走近了,林四婆婆放下手裡的一隻碗:“阿黃,來,快來吃晚飯,餓著了吧?幾天沒看到,都瘦了。”
我感激地看看她,低頭就吃,真有些餓了。原先女主人每頓給我吃一大碗飯,這些天飽一頓,餓一頓的,不瘦才怪。
看我吃完了,林四婆婆收拾好,邁著小腳回家去了,爾後傳來了關門聲。周圍又迴歸了黑暗與平靜。
我重新躺下,腦子裡閃現著平日裡與女主人、少主人在一起的場景,很近,又好像很遙遠,一遍遍重複著,漸漸模糊起來。
“阿黃。”
正當我出神冥想的時候,一聲柔柔的叫喚把我拉回現實中。我抬頭一看,是小花站在我面前。“小花是你呀!”我忙打招呼,站起來迎接。
“你還沒吃飯吧?”小花看著我問,“我帶了一塊骨頭來,你快吃吧。”小花的聲音總是那麼輕柔,尤其是它對我說話的時候。
我一吸鼻子,馬上聞到了它放在地上的骨頭,不禁高興,剛才肚子沒填飽,空著呢,小花就雪中送炭來了!
我也不客氣,低頭就啃,邊吃邊謝著小花:“肉骨頭真好吃,我最愛吃肉骨頭了!小花謝謝你!”而我卻沒想想,小花的肉骨頭是從哪兒來的,又有哪隻狗兒不喜歡吃肉骨頭呢?我當時確實沒有多想別的,只想著把肚子吃飽。
吃完了,我咂咂嘴巴,把剩餘的香味全部吞進肚子,才覺得不餓了,也才想起旁邊還站著一個小花。
小花靜靜地看我吃完,眼裡似乎含著笑。
“小花,謝謝你!”我不好意思地再次道謝,衝它咧嘴傻笑。
“不用謝,我們,我們是好朋友嘛。”小花也好像有點不好意思,輕聲說。
“是的,是的,我們是好朋友!”我忙說。
這時,一道白光猛然間在空中一閃,照亮了大地。接著,空中隱隱有悶雷在滾動,像是一個巨人站在半空中開始發怒。“沙啦啦,”一股風快速吹過,把白天的熱氣一掃而光,難得的有幾分涼意。
“要下雷陣雨了!小花,你快回去吧。”我對小花說,催促著它。
小花不但沒走,反而硬是要躺下來陪我。我沒辦法,只得由它。
躺在院門前的小門樓下,我和小花一起欣賞天氣的詭譎變化。白天炎熱,晚上雷電交加,老天真是多變啊!
閃電一道一道劃過天際,瞬間照亮了房屋、樹木,然後又歸入濃重的黑暗。雷聲越來越低,越來越響,好像就在我們頭頂炸響,震得頭皮發麻,耳朵也嗡嗡響。在這樣的萬鈞雷霆面前,一切生物都太渺小,太無力。
“你快回去吧,大雨要來了!”我再次催促小花。小花拗不過我,只好起身走了,走時還回頭看了我幾眼。它已經知道我不會跟著去它的主人家,也沒再發出邀請,只是說了句“你自己也要當心”。
送走小花,我躺下來繼續感受大地的微微顫動,讓自己的聽覺、觸覺延伸開來,努力捕捉周圍最微小的變化,磨礪自己的本領。
“噼啪,噼啪,”大大的雨點砸下來了,從稀疏到緊密,最後變成傾盆,天地籠罩在一片“嘩嘩”聲裡,分辨不清別的東西。我用力向門邊挪了挪,還是有雨水打落在我的身上,很快就溼透了。
我無奈,只能任由雨水肆虐,避無可避。
風也刮起來了,樹木在閃電裡瘋狂舞動,枝葉的“嘩啦”聲與雨聲混在一起,成了現在唯一的聲音。
我覺得有一股冷意透過皮毛,滲進體內,忙又收攏身體,團作一圈,仍舊抵擋不住寒意的侵襲。我的身體不由顫抖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雨止了,風停了,雲也散了。月亮出來了,瑩白的月光灑落大地,房屋、樹木上像蒙了一層煙霧,朦朧迷離。
我顫抖著站起來,猛一抖身體,把身上的雨水甩掉了。體內的寒意卻還在,像是吞進了一大塊冰,已經滲入了血脈。我來回走動著,試圖把寒意驅趕出體外。走啊走啊,走得四肢有些痠軟了,效果還是不大。
抬頭看天,東方開始發亮,黎明來到了。我一陣激動,女主人他們要回來了!
躺下來,我毫無睡意,眼睛只是看著路的一頭,期盼熟悉的身影出現。
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等待的人兒沒有來,我的腦子卻在變得模糊,像起了一團濃霧,飄升,飄升,最後充滿了整個空間。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腳步聲,然後是驚呼聲,再是感覺自己被人抱起,走了一段,又被放在一層軟綿綿的東西上面,身上蓋了暖暖的織物,而後……而後怎麼樣?而後我就昏過去了,什麼都不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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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東西在往我嘴裡灌?
醒來後的第一感覺是嘴裡的苦味,順著喉嚨流進入胃裡,又返回來,酸苦雜陳,嗆得我差點要吐出來。一睜眼,女主人的笑臉撲面而來,我剛想起身,被她按住了。原來女主人正在給我灌藥,苦味就是那藥味。我躺在堂屋裡,身上蓋著一床棉絮。
“阿黃醒過來了?”少主人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吃的。我一聞,熟悉的骨頭粥,有骨頭粥喝了!
喝完了藥,喝完了骨頭粥,我看著女主人和少主人,女主人和少主人也看著我,眼神都很複雜,包含了無窮的意味,我無法說清。
後來我聽女主人說,我是著了風涼,加上前段時間身體疲累沒有恢復,就昏倒了。
於是,我開始第三次享受病(傷)號的美好待遇,好吃好喝好睡,這樣過了三四天才恢復了原先的活力。
這些天裡,家裡發生了不少新鮮事:三隻“嗷嗷”叫的小豬仔抬進了院子,抬進了豬圈;少主人請人在院門邊開了一個小洞,裝上了活動門,方便我隨時進出,說是女主人的主意;家門前整天都有好幾只狗兒來回走著,有的還想進院來,女主人趕了幾回,才沒再進來……
我康復後,生活又回到了正常狀態,當然要比以前更舒心了。老白、大頭、小花、小灰,這些都是老朋友;黑猛與它的同伴狗兒,都是我的新朋友。我與它們都很融洽,整天混在一起,玩耍嬉鬧,開心極了。
但沒見到黑猛,聽雜毛說,黑猛又被劉老黑關起來了,大概是因為幾天沒回家。我雖有些遺憾,可想到它正好趁機養傷,也就不急在一時了。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一個月在不知不覺中飛速過去了。
這天晚上,我告別大頭它們,鑽進狗洞回到院裡,正要進窩睡覺。忽然,我聽到有幾個人匆匆忙忙的腳步在家門前跑過,還有人拍門叫著少主人的名字,很急的樣子。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我跑到院門口,“汪汪”叫起來,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少主人端著油燈趕出來開門,與來人說了幾句,話裡隱約有“鬧賊”、“丟了重要東西”的句子,然後那人又匆匆走了。
少主人快步走回屋,不久又拿著一支點燃的火把,匆匆走出來,邊走邊衝我叫著:“阿黃,快走,我們也去幫忙!”
幫忙?幫什麼忙?
我傻乎乎地跟在少主人後面,跑出了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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