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戰心驚,輾轉往復,東躲西藏,我們回到老人住的破房子裡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
看到倖存者,留在房子裡的狗兒們一陣興奮,籠罩在心頭的陰霾散失了不少。它們都在等著我們回來,最高興的當然還是陽煞。看著它們夫妻廝摩在一塊兒,我們都替它們高興。這一處破房子現在儼然成了我們流浪狗的避難所。可是,這種安全還能維持多久?
我從很多狗兒的眼裡看到了那份擔憂。
不止狗兒們沒睡,老人和淇淇也沒有睡覺。
“爺爺,狗狗不會被那些壞人抓走吧?”我走進屋子的時候,淇淇正坐在席子上,昂著頭問老人,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不會……,”老人明顯底氣不足,轉而又很堅定的說道,“爺爺和濱濱哥哥會保護它們的!你就放心地睡覺吧,明天,明天我們就能想出辦法來。乖,快睡覺!”
老人安頓好孫女,與我們眾多狗兒對視了一眼,無聲地一嘆,關滅電燈,自己也躺下睡覺。
這一夜沒有幾隻狗兒能夠睡得踏實。我躺在門口,時刻留意外面的動靜,幾乎不敢閉上眼打一會兒盹。天將亮時,大傻執意要接替我,我才迷迷糊糊小睡了大半個小時。
楊濱到了八點多才來,比平常晚了一個多小時,平常這個時候他已經練完功在休息了。老人看到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只是點點頭,讓他在一張凳子上坐下。後者的臉上很凝重,好像有什麼話要對老人說。
“師傅,”看到老人和淇淇吃好了早飯,楊濱開口了,“師傅,這幾個月來您辛苦了!”
“沒什麼……楊濱啊,有什麼話你就說吧,師傅沒那麼嬌氣,受得了任何打擊。”
“師傅您誤會了!是我的不對,一直以來我沒把自己的情況告訴給您,您不會生我的氣吧?”
“哪能呢,不說自有不說的原因,師傅是教你這個人,不是為了你的家世而教你。我早就知道,你以前雖然狂傲了些,但你肯定不是一個心地壞的人,這個師傅相信自己的眼睛。”
“謝謝,謝謝師傅對我的信任,可我……師傅,我決定了,今天絕不再瞞您,肯定對您說實話。”
“傻小子,什麼實話虛話,只要做人實實在在,說什麼話師傅不會計較。要說起來,師傅也經歷過那麼多風雨,不會執著於幾句話。唉——,有時候知道得太多太明白也不是好事啊!”
“師傅,看得出來,您也有滿肚子的話想說。這樣吧,我先說,您來聽,聽完了您還有興致,有什麼想說的就只管跟我說,做您的徒弟,總要幫您分分憂吧,您說是麼?”
老人默默點點頭,楊濱看著老人祖孫倆,又看了旁邊的狗兒一眼,慢慢講起他自己的故事來。
在q城,還是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初,已經有不少人藉著政策的東風,開始在商海里搏擊風浪了。逐漸地,優勝劣汰,沙去留金,大多數民營資本的財富集中到了四個家族手裡,他們是楊、吳、鮑和司徒四姓。跟許多地方政府一樣,q城的當權者喜歡玩制衡術——不讓哪家坐大,以致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經過十幾二十年的合縱連橫,最後形成了楊家與鮑家聯合對抗吳家與司徒家的陣勢。兩個陣營有時鬥得雞飛狗跳,有時又因利益均沾而興高采烈、把酒言歡。
對於四個家族的年輕一代,他們承繼的東西太多太多了。除了埋頭苦讀經濟、管理之類的書本,還要學習各種實用技能,二十歲之前,無論男女都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那些看著風光的背後,他們付出的辛勞比一般人多得多。
楊濱自小就不是一個喜歡循規蹈矩的人。在家裡,他排名老三,因為上面有兩個哥哥頂著,可以有比較多的時間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例如攝影,例如廣交朋友。一臺相機,一輛山地車,普通的衣著,彬彬有禮的舉止,沒多少人會認出他是這個城市裡位列龍頭的楊家的三少爺。
在遇到那個讓他怦然心動的女孩之前,楊濱一直過著平靜而又淡然的生活,順利得像一汪清澈的池水,自顧自映著藍天白雲,舒捲花開花落。然而,一陣偶然刮來的清風,吹皺了水面,吹亂了他的心。
十七歲高中畢業的那年暑期,楊濱和一幫朋友到海邊慶祝。晚上,他們一群年輕人在沙灘上開篝火晚會。玩得正酣時,附近的另外一群年輕人應邀加入進來。嬉鬧中,楊濱結識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她文靜的外表很快吸引了他。
正在構思一幅作品的楊濱眼前一亮,知道找到了自己心目中的最佳女主角。大海,沙灘,一個靜靜側坐的女孩凝視著手裡的一個貝殼,用上一些柔光……簡直太完美了!
強抑住內心的狂跳,楊濱邀請這個叫薇兒的女孩第二天擔任他鏡頭下的女主角,薇兒微笑著答應了。在她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楊濱心裡別的一跳,只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湧上心頭,一股激流傳遍了全身。他微醉了,陶醉在這帶著鹹腥味兒的夜裡……
第二天的拍攝非常順利,也很令兩人開心,因為只有他們兩個人在沙灘上奔跑。其他夥伴都在海里盡情暢遊,或者乘船出海到一個島上玩去了。那個半天,成為了他們二人最甜蜜的回憶,以後時常會一起懷念,懷念了四年多。那一組照片,也是楊濱的個人攝影集裡擺在最前面的作品,他的得意之作。
如果不是生長在兩個經常明爭暗鬥的家族裡,他們二人的生活將會無比美滿幸福。可惜的是,楊家與薇兒的司徒家總不太對路,兩家近年來在商場上刀來劍往,刀光血影不絕於時。楊濱與司徒薇想順順利利光明正大地交往下去,現在成了困難重重的事情。利益,唯有利益是兩個家族最看重的,其它的必須為這個目標服務。
“老三,不要跟司徒家的那個女孩走得太近了!”二哥楊聰還是那麼直率,不止一次對他說。
“三弟,你最近和什麼人來往呀,要留心一點喲!”大哥楊盛頗有老父之風,說話永遠不直接表達,總喜歡繞圈子,就像他在生意場上與對手鬥智鬥勇。
“小濱,你不要老是跑出去,靜下心來多學點管理,將來我交一家公司給你打理,不要虧得把褲子當掉了!”外號“楊億萬”的父親擺出嚴父姿態,實行“曲線”外交。他沒有說出勸阻的話,但意思非常清楚。
“濱濱,來,到媽媽這裡來。聽說你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有空帶回來媽媽看看,讓媽媽替你把把關……什麼,沒有?怎麼會沒有呢?你大哥認識你大嫂還不到十六歲哩,你都快二十了,沒什麼不好意思的。只是,交女朋友要看看人,別被人家騙了……”最溺愛楊濱的母親也暗示他不要與司徒薇走得太近。
面對家人與女友的選擇,楊濱處在最為尷尬的境地。放棄?這是不可能的!這樣反而激起了他天生的叛逆性格。耳邊清風過,我自瀟灑行。
然而,他的瀟灑沒有持續多久。那一次新年宴會上,他的事情成為了盟友鮑家與楊家爭奪“盟主”的攻擊武器。
別看鮑家與楊家平日裡親密合作,但在爭奪聯盟主導權上卻毫不含糊。這之前,兩家聯合作戰,盟主一向是楊家人擔任。自從鮑家的老家主鮑得仁因病讓位給弟弟鮑得義後,鮑家開始向盟主的寶座發起了衝擊,想要爭奪聯盟的主導權,以期獲得最大的利益。
“楊兄,聽說你家老三跟司徒家的那個丫頭好上了?”鮑得義端著酒杯,假裝喝醉了,有意無意地湊近楊家的當家人,楊濱的父親楊億萬,好像隨口問道。
楊億萬皺了皺眉,故作驚訝狀:“什麼,我家老三能勾上司徒家的閨女?鮑兄,你沒搞錯吧?嘿嘿,當年我想娶一個司徒家的女人做老婆,你也知道,碰了一鼻子的灰。現在我兒子比我有出息了?不信、不信!”
楊億萬還是一個商場老總的時候,曾經向當時的q城傳統望族司徒家求親,想娶司徒家家主的妹妹司徒燕為妻,沒料到人家根本看不起他,連人帶彩禮都推出來了。楊億萬以此為恥,下定決心要趕超司徒家,十年不到,他如願了,成為了q城首富。然而,這件事情成為了他心底永遠的痛,時不時會拿出來自嘲一番,激勵自己不能放鬆。
“呵呵,楊兄還沒忘了那事兒啊?不過,我聽到外面有風聲,說楊家要把司徒家拉進來,真有這樣的事麼?”鮑得義繼續裝醉,晃盪著杯子。
“鮑兄,你認為可能嗎?當年一個女人他都捨不得,如今會對外我們投懷送抱?那個司徒老頭老糊塗了吧?換上是你,你會這樣做麼?”
“呵呵,會做才怪呢!”
“哈哈……”
表面上的笑容並沒有掩蓋底下的爭鬥,在經過一番沒有硝煙的“血鬥”之後,楊家以微弱優勢在聯盟大會上取勝,繼續擔任盟主。為此,他們付出了不下三個億的代價。
“小濱,你到我的書房來一下!”連任的楊億萬沒有絲毫喜悅,他一回到家,就把坐在客廳里正與母親聊天的楊濱叫到了自己的書房裡。父子倆在裡面談了很久,由交談變為了爭執,由爭執演變成了楊億萬的大聲吼叫:“不聽?不聽老子的話你就不要待在老子的家裡,有本事你自己出去賺錢養活自己,這樣老子就不管你!”
摔門而出,誰也拉不住,二十歲不到的楊濱走出了家門,跑到了常去的一家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那是楊濱第一次喝醉酒,雖然在q城大學跟班裡同學常會出去,但每次他都有所節制,從來沒有喝醉過,今天卻徹底放開了。不止是父親的原因,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同在一所大學,正在外面見習的比他低一屆的司徒薇告訴他,家裡很反對自己跟他來往。
“我們自己的事情,為什麼他們非要干涉,我們得罪誰了?”楊濱不止一次在電話裡追問司徒薇。回答他的,只有心愛的女孩傷心的哭泣,還有久久的沉默。
“薇兒,不要離開我,好嗎?”楊斌的心在滴血,可話筒那頭還是沉默,沉默得讓他感到快喘不過氣來……
*************
猛狗語錄三十九:人生就像一杯茶,不會苦一輩子,但總會苦一陣子。
*************
(月底了,爭取晚上再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