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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興建元元年，延州城外。
無邊無際的白雪！
無邊無際的白雪，刺得人眼睛發痛；天地茫茫的威壓感，簡直讓人要窒息，整個的窒息！這樣的雪，足以將人所有的思想都凍僵，讓所有的人都不能再思索，不能再運動！
面對著這樣的白雪，即便是最健壯的勇士，也只能龜縮在屋子裡，用獵獵的爐火鼓舞自己的信心與勇氣，用最火辣的酒在刺激自己已經有些畏怯的神經，然後，繼續高聲談笑。不過，沒有人，沒有人敢走到外面的雪野中去！
狂風咆哮著，撕扯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撕扯著千年的老樹，撕扯著農家的矮房，撕扯著地上的雪花，一團一團的捲起，捲上半空，再次狠狠的砸下！
在這樣的風雪裡，絕對沒有人，敢走到外面去，即便是短短的一瞬！
是的，沒有人，沒有人有這樣的膽量！
在肆虐的大自然面前，沒有人有這樣的勇氣！
可是，這樣的雪野之中，卻突然出現了一騎！
並不健壯的馬背上，坐著的是兩個人。後面一個身材窈窕，前面一個卻是身材粗壯。遠遠望去，前面那個人，至少有一百五十斤分量。再加上地上一尺厚的雪，那匹馬，前進竟然是如此艱難！狂風吹亂了兩人的頭髮，已經分不清面目，雪積攢在人的頭上，已經凝結成冰！
兩個人的重量都壓在那匹馬身上，而那匹可憐的馬，顯然已經不能承受身上的分量。一聲慘嘶之後，那匹瘦馬，前蹄一軟，就跪了下來！將身上兩個人，顛倒在雪地之上！
後面那個人，手腳還算敏捷，就地一翻，身子站定，蹲下身子，急忙去扶另外一個人，疾聲問道：“姐姐，你沒事吧？”聲音清脆，是個女子。
那個身材粗壯的，原來是個孕婦！那孕婦澀聲道：“肚子痛……妹妹，你走！”
妹妹恨聲道：“姐姐，我怎能拋下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使盡全身力氣，將孕婦扶了起來，說道：“姐姐，你忍著點，要生孩子也不能在這個地方生……那邊有個土地廟！”話音沒有落下，眼皮子卻是一跳！
馬蹄聲隱隱，從後面傳來！
雪地上的馬蹄印跡，是最好的記號！
追殺者即將到來……姐妹二人，臉色都是一變！
是的，因為有雪的阻礙，追殺者跑得也不是很快……但是，追殺者總會追上的！
姐姐推了妹妹一把，說道：“你還能走，你先走！不要三個人都送命在這裡！”
妹妹怒道：“我現在拋下你跑，這輩子不能心安！你希望我後半生都生活在一個噩夢裡？”
姐姐厲聲道：“你要我九泉之下也不能安心？……也罷，你要安心，就幫我一次！”
妹妹道：“姐姐，我扶著你，咱們先到土地廟，躲一躲……”聲音卻不禁低沉來了下去，即便到了前面的土地廟，也躲不開！
雪地上的腳印……沒有辦法！
肚子中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姐姐身子就像蝦米一般，整個弓了下去……厲聲道：“來不及了，我要生了！妹妹，幫我！”
妹妹悽聲道：“姐姐，我將如何幫你？”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卻第一次手足無措起來！
姐姐勉力站住了身子，唰的一聲，卻是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將長劍遞到妹妹手中，“哧啦”一聲扯掉了前襟的扣子，將外衣散開，又用力一扯，裡面衣服片片撕碎，在狂風中，碎布如蝴蝶一般飛舞而去。
妹妹厲聲道：“姐姐，你要做什麼？”
“來不及了，妹妹！幫我，生下這個孩子！你帶著孩子，逃命！”姐姐的聲音已經支離破碎了，但是語氣卻是如此決絕，讓人聽著心顫！
妹妹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說道：“姐姐……我不敢！”
“你不敢！”姐姐的聲音就像深夜中的狼嚎，“你幫我，剖腹，生下這個孩子！……至不濟，我也要看他一眼！至不濟，我也要讓他看一眼這個世界……來不及了，妹妹，你幫我，剖出這個孩子，你帶走他！我是逃不脫了，你帶著孩子，還有逃脫的希望！姐姐，將孩子交給你！”
姐姐躺在了雪地上，目光灼灼，那是母愛的瘋狂！
是的，只要能讓孩子逃命，只要能讓自己肚子裡的孩子逃命！做母親的，就是遭受再大的痛楚也不算什麼！
馬蹄聲越來越近！那是三騎？五騎？強大的敵人，姐妹倆根本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妹妹手中的劍鋒，終於顫抖著舉起——這把劍，曾經殺過很多突厥敵人，曾經殺過無數頭餓狼，這把劍的劍鋒，曾經被鮮血染透——只是今天，這把劍，對準的，卻是這把劍的主人，自己至親至愛的姐姐！
姐姐腹部的面板，在寒風中泛著一種異樣的蒼白！因為受寒，那毛孔一個個豎立起來，竟然是一種奪人心魄的悽傷！
妹妹深深吸氣，眼睛不再看著姐姐的眼睛！手終於穩定下來，手中的劍，終於迅捷的割了下去！
鮮血如泉！
姐姐手狠狠的抓著兩把雪……嘴脣早已咬破，臉上也早已冷汗涔涔，眼角的肌肉，也因為疼痛而扭曲變形——但是她忍受著，忍受著，不說話，不shenyin，不哼一聲！
血肉模糊中，妹妹取出了第一個孩子。孩子的哇哇啼哭聲中，妹妹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將孩子包起，遞到姐姐面前，含著眼淚笑道：“姐姐你看，你的孩子！”
姐姐已經幾乎要暈過去，卻強自堅持，厲聲道：“將馬拉起來，你快上馬走！”用手扯下身上一塊玉佩，道：“帶上孩子父親的東西……”
妹妹接過玉佩，腳一跺，還沒有轉身，臉色又是一變！
雪地上，十丈開外，一人一馬，靜靜佇立在那裡！
妹妹認得，那人是殺手之一！
來不及了，妹妹抱著孩子就往前衝……可是她很快就站定了，因為……她聽到了孩子的啼哭聲！
不是自己懷中的孩子，那啼哭聲，響在姐姐的身上……難道姐姐肚子中，還有一個孩子？
在妹妹還不知道如何行動的時候，妹妹看見，那殺手，以極快的速度衝到了姐姐面前！
不知哪裡來的勇氣，妹妹抱著孩子，再度衝回姐姐身邊！
可是，畢竟比殺手慢了一步——妹妹眼睜睜的看著，那殺手伸手，從姐姐腹中，取出了一個血糊糊的小東西，那小東西，四肢張開，正扯開了嗓子哭鬧！
妹妹的手腳都軟了下來——但是，她卻看見，那殺手脫下自己的外衣，用極快的速度將那孩子包裹起來！
妹妹衝上前，疾聲道：“將孩子給我！”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了自己姐姐臉上——姐姐的雙目還睜著，但是——她已經不能活了！
那殺手看著地上的母親——突然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地上的姐姐，望著面前的殺手，突然微笑道：“多謝為孩子接生。”
那殺手眼睛中竟然有了晶瑩之意，片刻之後才道：“你是一個最卑微的妓女，但是你卻是一個最偉大的母親……我絕對不為難你的孩子，你放心。”
姐姐嘴角露出笑容，說道：“如此……多謝……”雙目闔上，就此氣絕。
妹妹看著面前的一切，眼角早已沒了眼淚。或者是因為風太大了，眼淚還沒有溢位眼眶就吹乾了……
狂風捲起了地上的積雪，風雪將妹妹面前的一切全都掩蓋，將妹妹面前的屍首，也掩蓋住了，面前，僅剩下一堆殘血！
殺手將手中的孩子也遞給妹妹，說道：“素月姑娘，你騎著我的馬走……你帶著兩個孩子無法逃命，前面三十里有個平安客棧，有一個將軍夫人，為風雪所阻，留在那裡！她新生的孩子夭折了……你將孩子分送一個給她！”
素月點頭，說道：“多謝！”
殺手道：“後面的殺手，交給我，你放心趕路就是！”
殺手將其中的一個孩子綁在素月的後背上，扶著素月上馬，又將另一個孩子交到素月手中。
一聲呵斥，馬兒展開了四蹄。
殺手提刀站立，迎著朔雪狂風。
迎面處，一群殺手，踏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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