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給他一紙休書
封司耀的手根根修長,生得漂亮,細看還可見握劍的痕跡,染上鮮血攤開時烈日一照如那盛開的蓮,美的沒有一絲溫度,就這麼垂落在地上。
男人所有的重量壓下時讓她有些吃力,卻是執著得緊緊抱住,那緊閉的雙眼如同睡著了般安詳,她卻是維持著最初的動作一動不動。
圍繞四周的廝殺聲不斷,都軍卻因目睹封司耀那一幕而士氣大減,末了瘋了一般廝殺,紅了眼般。
“柳姑娘,快些離開這裡,小心些,哎,怎麼呢,哎,有人。”
渺渺幾千的都軍在數十萬大軍面前卻如同以卵擊石。
一切塵埃落定,圍繞在扶風一干人中間的卻如同一個圈。
何將軍一抹臉上濺到的血,扒開人群走了過來,興奮說道:“就那點人還想跟我們鬥,咦,柳姑娘怎麼抱著個屍體,這人好像有些眼熟,啊,對了,是耀王。”
李師傅一拉身上衣裳,面上神色複雜:“姑娘,我這剛喊你好幾聲了,剛剛那些都軍都殺紅了眼,你就待著不動很危險的。”話落轉頭看向何將軍:“耀王,不就是那狗皇帝唯一的胞弟。”說著眉眼間難掩興奮:“公子,這可是個王爺,正好把屍首懸掛在城樓上,讓那狗皇帝看看,哎,那邊的,那愣著幹嘛,沒看這死人壓著柳姑娘麼,移開,這小子可真難纏……”
“李師傅!”
一聲低喝,李師傅一震,到嘴邊的話硬生生收回:“公子?”
傾長的身形直接擦過他而過,如雪的衣裳輕動,落入眼間,修長的手朝她伸來:“扶風,先起來吧。”
扶風看著面前那隻手,心下一緊,直覺得懷中人隨著那伸出的手漸漸流逝,柳一言白衣間點點血跡分外刺目,特別是在知道那血屬於誰的時候,四周看過來的視線如芒刺般,抱著懷中人手的力道加重,秀眸眯起。
“啪!”
一聲清脆聲響,伸出的手被用力拍開,緊抱懷中人擋去所有探究的視線。
“不要動他,你們誰都不要動他。”
“……”柳一言目光一暗,伸出的手僵持在半空。
激烈的反應料是李師傅和何將軍也發現了不對。
“這是怎麼呢?”
何將軍的疑問被李師傅一眼瞪回,李師傅看著地上那把染血的劍,神色複雜:“那種時候是容不得分心的,再說了,他是皇族。”
“……”扶風緊抿的脣不發一言,抱著懷中人的關係,整棵頭都埋了進去。只依稀可見微低的側面,以及微顫的雙肩。
柳一言看著自己探出的手,剛才那一幕在腦中迴轉,攤開的手緊握收回,側頭看去,偌大的地方數十萬大軍,卻反若只剩下地上兩人。
“你們誰都不準動他!”
李師傅為難看向柳一言:“公子,在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扶風緊抱著人,他們也不敢動。
正說話間就見一道黑影從身邊走過,待到扶風身旁時彎身停下。
“交給我。”
簡短几字傳來,扶風本能身形一縮,更加抱緊了人。
“把人交給我吧。”沈臨風耐心的重複,加了幾字更明確的說道。
纖細的身形一怔,始終低垂的頭終於抬起,直直看向面前人,雖不語,眸中神色卻是凌亂。
“交給我。”沈臨風依舊耐心道,彎下的身子兩人四目相對,冷硬的臉上面無表情,怔了怔後又加了句:“放心。”寬厚的手探出,那一個個繭清晰可見。
明明冷硬到有些僵硬的聲音,緩緩道出時竟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扶風面上神色百轉,輕顫的雙肩恢復平靜,末了直起身來,緊抱封司耀的手鬆開,沈臨風伸手接過人,一拉站起打橫抱住離去。
眼看著人被沈臨風帶走了,李師傅匆忙開頭:“沈公子,你怎麼能把人帶走,這屍體還有……”未完的話在對上扶風突然看過來的眼時頓住。
扶風緩緩站起,剛剛還激動的人渾身透著冷意,星眸含威:“李師傅,烏爾目將軍還等著我們會和了。”
那種無形的威懾讓李師傅一機靈,掃一眼四周,竟是無一人動,再看何將軍竟是擰眉站在扶風身後,最終只得看向一旁沉默的柳一言:“柳公子,這……”
“一個死人而已。”
柳一言目光一轉,打斷他的話:“沒聽見姑娘的話麼,烏爾目將軍在南門等著我們會和。”
“可是……”
“你……”柳一言錯過他疾走跟上扶風步子,想說些什麼,突然而來的腳步聲打斷他的話。
“公子,是木耳目將軍的人。”
“太好了!”衛兵欣喜的聲音炸開,柳一言大喜說道,探出的手猛地的收手轉身,溫潤的面上染了笑,眸光卻是悠冷,烏爾目的人代表的是什麼,他自是明瞭,體內平躺的血液沸騰而起,雙手因興奮而顫抖,抬頭仰望面前巍峨宮殿。
身後大軍臉上激動不比他少,一個個摩拳擦掌看向始終安靜的扶風,等待軍令。
當初的誓言,一切聽命行事。
若說一開始對於聽從一個女人的謀策安排有所不滿,這數月來,‘柳姑娘’這三字早已融入眾人心中,那一步步的退敵之策讓眾人心生欽佩,再加上涿鹿一行,更使得心服口服,特別是何將軍騎下之人,與穆遠一戰,‘柳姑娘’三字在他們心中如神祗,輕易不可動搖。
扶風隨著柳一言的視線仰視這巍峨宮殿,只是眼中神色卻是複雜,深深一閉眼,再睜開時烈日刺眼,眼中最初的遲疑不再卻是轉為冷冽,揮手直指萬軍。
“你們還有你們,分散開來,守住所有出口,剩下的人隨我進宮,沒我的命令,誰也不準輕舉妄動。”
一雙雙赤紅的眼更比天紅,繚繞的嘶喊悲吟彙集成一首歌,譜就了最悲慼凜然的曲子,婉轉間縈繞這整個金碧輝煌的宮殿,久久纏繞。揮舞間,血如絲綢蔓舞,繞就一圈,明亮的白綢染了色,美麗而妖嬈的紅,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宮毀人四散,一反往日奢華。
腳踩過的迴廊片片凌亂,宮人攜包裹驚慌逃竄,遺落的珠玉灑了一地,最貪婪極致的**,生命面前卻無人回頭多看上一眼,往日高貴的形象竟毀。
是誰說,進得這一抹牆,自此風光無限。
偌大宮殿中,那坐在龍椅上的人顯得分外單薄,倒映的影子在空曠中搖擺,一身明黃的男人卻依舊端身而坐,手置龍椅,往日那摸樣看上去亦如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尊貴的讓人難以迎視,此時卻覺得寂渺。
男人靜靜的坐在那地,似是在等待著什麼,幽深的眼一眨不眨的看著她走進。
一步步踏進這曾經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一切喧囂遠去,一步,兩步,三步……直至大殿最終方停下。
就是在這個地方,他判了她的罪,就是在這個地方,她乞求他回頭看她一眼。
最終她執著不語,最終他頭也不回。
“你來了。”
封司耀面上平靜,聲音更平靜,扶風就這麼定定的看著他:“你已經沒了退路。”
封半城像是沒聽見他的話般,修長的手輕撩著腰間玉佩下垂墜的流蘇:“司耀了?”
扶風衣袖下的手猛的一握,面上卻是平靜無波:“他說,要進得這皇宮除非從他屍首上踏過。”話落頓了頓,似是在給封半城思索的空間,額前散碎的碎髮遮擋,在臉上落下陰影,看上去隱晦一片:“結果他口中的亂軍進了宮,我站在了這裡。”
“……”
時間慢慢流淌,殿外廝殺聲迴盪,越來越近。
‘撕拉’一聲,撩拔中的流蘇斷裂,平靜的臉上出現裂痕,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鳳素顏,你究竟還要把朕逼到何種程度?”
“轟!”
大殿之上,男人瘋狂咆哮,隻手震塌面前方桌,俊朗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大殿之中,纖細身影筆直而立,面上不帶一絲波動,硃紅的脣微啟,笑的譏諷,秀眸一掃帷幔後那一抹銀白的身影,對男人衝口而出的那三字絲毫不驚訝。
在他們之間,這早已不是祕密。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德妃死的那一晚。”
從一開始的試探到最終的答案,本來只是覺得這個女人渾身透著祕密,所以才試探,派人卻關外打聽,只是沒有想到試探到最後的答案讓人……
“很驚訝吧,我又何嘗不是,明明已經死去的人,就這麼活了過來。”微彎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卻是冷的透徹:“我之所以跟你回宮是想弄清楚究竟是什麼能讓你們置我於此。”
卷軸落地,滾落數米開啟,上面渺渺幾字清晰可見。
炎久聞都國之後鳳氏,才識過人,協輔中閨,溫惠宅心,端良著德,炎傾慕已久,懇請都帝割愛,炎願江山半壁奉之。
“半壁江山,如夢,只是可惜了,最終換來的是戰爭,當真是如夢一場啊。”
“你問我要把你逼到何種程度,我只是要你看著今日這一切。”纖細的身影猛的一轉側過身去,屋外烈日照射進來,如之一同流入的是沖霄廝殺聲,以及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我只是要你明白一事,我鳳素顏只是個簡單的人而已,從來都不是你們手中玩轉的棋子,更不是你們運籌帷幄的籌碼。”
“記住,我叫柳扶風,鳳素顏早死,死於你的雙手。”
當她以為她是活生生的,可以與之相併肩時卻不想自己只是他人手中一枚棋子。
當她知曉真相之後才知道,才發現,那麼一點點感情的糾葛也只不過如此而已。
那一字一句,冷的如同刀削,不遠處穆遠微微變了臉色,匆匆看了眼封半城,從他所在的位置卻是看不清他臉上的摸樣,陽光從側面的窗扉照進,那臉上看上去一片暗沉,模糊的。
清冷一笑,素手一揚,一封“休書”落入男人眼間。
“簽了他,從此我們陽關獨木。”清冷的聲音緩緩而至,拂袖之間,風揚的衣襬映入所有人的眼。
如果說,這是他們那一場‘牢獄’的開始,那便以此終了。
這是他們最初的約定。
封半城手一揚接住,望其上那雋秀兩字,依舊看不出表情,穆遠神色複雜,疾走幾步衝出,想要說些什麼,卻被封半城抬手阻止,封半城卻快他一步開了口:“你執意如此?”
“對。”扶風毫不猶豫點頭。
“好。”
紙張攤開在手,拿過身旁玉璽,大都的玉印蓋下,硃紅的印記剛好印蓋在‘休書’兩字上。
見此,扶風轉身離去,與此同時,大批衛兵湧進,領頭的正是柳一言,封半城手中那薄薄一張紙連同那捲軸一同被碾碎成末飄散。
柳一言抬頭看臺階上的君王,溫潤面上輪廓凌厲如刀削,蕭殺和興奮推擠間暗沉一片。
“封半城,我文,落兩族的債,定讓你以血償還。”
始終沉默的男人微抬了頭,俊朗的面上露出這些天來的第一道笑:“哦,然來你就是文尚書那老匹夫的兒子啊。”
扶風腳踩高高的門廊,踏出這巍峨宮殿,豔陽照得刺目,卻始終照不進心,手低額頭抬頭仰望,蒼空如血。
身後傳來柳一言咬牙嘶吼。
“活,捉,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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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內戰以亂軍的勝利,堯帝的被擒而宣召終了,堯帝連同穆將軍一起被抓,耀王在與亂軍對持中死於皇宮東門處,九月初,內戰正式宣告結束。亂軍首領柳一言被推至皇位,柳一言已內戰剛結束,都城內尚有許多事未了而拒絕。
嘩啦一聲響,數十個靈位牌放在大桌上,柳一言一個個拿起,擦拭乾淨上面灰燼後小心翼翼擺放好,數十個,竟是擺滿了桌子,抬眼看去,頗為驚人。
待一切弄好後,柳一言拉著扶風跪下。
“爹孃,落伯伯,落伯母,今日一言終於為你們報仇了。”
柳一言的聲音很低沉,聲音中飽含著難掩的落寞,面上卻是蕭穆,話落後深深一鞠躬。
扶風抬頭朝桌上靈位看去,門窗緊閉的屋中光線有限,依稀可見靈牌上的字,最前端那四個正是落相夫婦和文尚書夫婦,略帶昏暗的屋中,與之對望時就好像那四人正看著自己,心中不免一顫,有些虛,特別是在面對落相夫婦時。
畢竟是她剝奪了原本屬於他們女兒的身體。
“扶風,怎麼呢?”
柳一言擔憂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猛然回神才發現自己竟然在發呆。
“怎麼呢,臉有些白?”
“……沒。”扶風不著痕跡的閃開他探尋的手。
柳一言落寞一笑:“是太久沒看見落伯伯和落伯母想念了吧,也難怪,你自小就愛粘著他們,來,給兩位老人家磕個頭,也讓他們好安心。”
“……”
扶風一雙眼緊盯那兩個靈位,想著那對陌生的老人,心中不免一緊,甘岡那股子怪異感不再,鼻尖竟是有些酸,一低頭,深深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發自內心,如同誓言一般。
你們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們的‘女兒’好好活下去的。
“柳姑娘,烏爾目將軍找您。”
屋外傳來陌生的聲音,不知是那位小士兵。
扶風離去後,柳一言卻是久久不動,四周安靜的詭異,末了突然脫下身上長袍,一掃裝了桌上所有靈位牌,推門大步走了出去。
“嘩啦!”一聲響,皇家祠堂內列為祖先的牌位被揮掃在地:“封家的靈位,不配呆在此。”
抬腳從上走過,手中靈位牌擱置在上,開啟一個個擺放祠堂中。
點燃了香插在香爐內,看香霧繚繞,溫潤眸中陰霾一片,倒退一步用力磕了頭才站起。
“爹,兒說過,總有一天讓你踩在封氏一族之上,兒今日做到了。”一字字道出,腳下靈位承受不住壓力發出聲響。
唰了轉身站起轉身朝朱門走去:“來人。”
李師傅帶著衛兵匆匆而至。
溫潤眸光一掃祠堂地上那一堆靈位:“今日宴請大軍,正好需要乾柴,把這些拿去吧。”話落轉身離去。
李師傅一干人朝祠堂內看去一眼,待看清是什麼後一愣,末了卻是什麼也沒說,李師傅一聲令下跟這柳一言而去,留下衛兵收場。
衛兵看著手中物,想著柳一言離去前的話,具是心中一寒。
今夜的宴,怕是無福消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