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血染的知州在夜裡卻是燈火通明一片喜慶,火光沖天照亮了半壁天,喧鬧聲充斥上空,白日的血腥就好像一場夢。
撩燃的火把從知州府繞整個大街一圈,照的整個大街如同白晝,大軍進城,大肆慶祝,火光充斥下在場眾人個個紅光滿面,杯盤相碰,食物的香氣久久纏繞。
扶風卻是靜靜凝視上空,面前杯盤未動。
就連向來舉止溫潤的柳一言也是滿面紅光,臉上始終帶著愉悅的笑意,抬首間望向眾人,面上竟是滿足。
李師傅拿起面前酒盅三兩步上前,滿面笑意的舉杯對上位:“李某再次敬柳公子,祝柳公子早日大業所成。”話落舉杯,卻在準備仰首時記起的什麼,看著手中空杯面色頓顯尷尬:“瞧我,都把這事給忘了。”
坐下一陣鬨笑,尤其數何將軍笑的最開心。
李師傅尷尬坐在柳一言身旁的扶風:“那個,柳姑娘,實在不好意思,一激動就忘記了。”說話間轉了轉手中空杯。
軍中嚴令,征戰起見不準飲酒,所以眾人面前雖然擺放著酒杯卻都是空的。
李師傅常在江湖中走,喝酒是習慣了,這下見著守著手中有杯卻無酒不免心生惋惜,再看四周,那想法估計也都差不多。
“這誰擺的碗筷,也真是的,不知道人家柳姑娘說了麼酒能誤事,還擺上這麼個東西。”說話隨手就要扔了手中空酒盅,脫手的時候卻又捨不得。
四下一陣沉默。
輕功時無酒,也就不歡了。
齊刷刷的眼似有若無的看向一個位置,扶風卻是紋絲不動,待到眾人決定放棄時放轉了頭收回視線,含笑看眾人,突然纖白的手舉起,在半空中輕拍了兩下,劉小虎領著一干人走進,人手抱著兩壇酒。
“今日看大家如此興起,就破例一回。”話落下顎輕點,劉小虎領著人倒酒。
“嘩啦!”
酒倒落的聲音嘩啦嘩啦的,伴隨著漫天酒香,直讓人聞之而罪,直讓看者如痴如醉。
柳一言輕柔一笑:“還不謝過柳姑娘。”
此話一出,眾人眉目含笑,齊聲說道:“謝柳姑娘。”
“就當是各位今日來辛苦的獎勵吧。”含笑看著面前空杯慢慢被注滿,恰靜面容因為那一笑染了些許紅,卻在下一刻收了笑,沉了聲:“切勿貪杯,不若軍法處置。”
眾人一震,頓時收了面上垂涎之色,鄭重而道:“是。”
李師傅舉著手中注滿的酒杯從新上前:“剛剛的不算,從新來過,柳公子,李某敬酒你。”
柳一言卻是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輕言到:“理由。”
李師傅朗聲一笑:“李某祝公子早日大業所成。”
柳一言看著人似笑非笑:“那麼李師傅……”最後的話語淹沒在笑意中。
“李某定當誓死效力。”雙手抱酒盅,字字有力,目光咄咄。
“好!”一聲好,格外大聲,修長的手舉起面前酒盅一飲而盡,在落下時已是空杯,頓時叫好聲不斷,坐下人紛紛站起,舉杯相敬。
“我等亦是為公子誓死效力,如有違者天理不容。”
高貴儒雅的男人在眾人熾熱的目光下輕輕而笑,坐下紋絲不動,舉杯,長臂繞過半圈,雙手奉之,面向眾人:“請!”仰頭飲盡,眾人效仿,面上具是蕭穆崇敬。
李師傅望向眾人,收了手中空掉就被朝自己座位上走去,背對眾人的臉上始終帶著笑。
柳一言對扶風說:“我所帶領的人雖然不是正規軍人,卻一定是最好的盟友。”
扶風輕晃面前酒卻覺得這話耳熟得緊。
——我所帶領的人雖然不是最好盟友,卻一定是最好的軍人。
是誰呢?
對了,封半城。
相似的話改了渺渺幾字卻是不同的含義。
封半城說,軍人就是一個國家的靈魂,然後他讓她見識到了所謂的‘靈魂’。
想起了剛剛死去的高羽,想起了遠在關外的穆遠,想起了那位死在風江之戰中時自刎於風江的左都李將軍。
“姑娘……柳姑娘……”
太熱人來的聲音讓她回神,一抬頭正對上一張粗獷的臉。
何將軍後退一步,一臉歉意的說道:“那個,嚇到你了麼,真抱歉,這就叫好幾聲了,還以為你身子骨不舒服。”
夏日熱風一吹,人早平靜過來,看了眼面前有些舉措的何將軍:“何將軍這是?”
“啊,我,這……”突然被問,一向多話的何將軍都詞窮了,舉了舉手中酒杯:“何某想禁姑娘杯酒。”
看著何將軍手中被握的緊的酒杯,扶風頓覺心情好了,學著柳一言甘岡那摸樣似笑非笑的看著面前高大的男人,輕輕道出兩字:“理由。”
只是,柳一言此舉讓人崇敬,她柳扶風此舉卻讓一個堂堂八尺男兒躁紅了臉。
“柳,柳姑娘長的真漂亮。”
聞言不止四下的人了,就連扶風也噗嗤一聲笑了:“原來是因為我漂亮啊。”
“啊,不,不是。”鬨笑中何將軍猛然回神,臉更紅了:“不是,不是,喂,你們笑什麼笑,在笑本將軍撕裂你們的嘴,呃,柳姑娘這不是說你啊,是說那些臭男人,呸,怎麼越解釋越那什麼了。”轉頭用力呸了口,再舉杯時臉上恢復正色,一字字說道:“柳姑娘也知道我是個粗人,不會說話,若有什麼得罪之處還請見諒,何某是真心佩服姑娘,若沒有姑娘我們今天也不可能走到這裡,我今天在這裡敬姑娘一杯。”話落豪邁一舉杯:“何某先乾為敬。”
酒幹一抹嘴,朗聲說道:“姑娘以後有什麼吩咐儘管說,何某一定竭盡所能。”
“哎喲,何將軍好生狡詐。”李師傅施施然站起,朝著何將軍走來:“你這不是把在場諸位的話都說了麼,這還讓我們說什麼。”
在場又是一陣鬨笑。
何將軍面上一囧,怒聲說道:“嘴長你臉上,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話落轉頭看向扶風時面上不自覺的又紅了紅,眸中欽佩卻是不減:“不管如何,何某和坐下一干將士都很佩服姑娘,以後姑娘說打哪兒我們就打哪兒。”
“對,對。”
坐下那些跟著何將軍的將士大聲說道,然後一聲,兩聲,三聲,直到最後的一片。
看著一雙雙舉起的手,扶風頓覺心中一暖,卻也是複雜,須臾豁的站起,拿過自己面前一直沒動過的碗,杯中酒倒進,小小一杯酒還不夠蓋住個碗底,幾步挪開,繞桌子一圈拿過劉小虎手中酒罈,嘩啦一聲注滿碗端起。
此舉惹得眾人一驚,何將軍錯愕開口:“柳姑娘用就被便可。”
扶風卻是充耳未聞,繞過桌子走過人群朝屋外大街走去,見此眾人雖是疑惑卻是跟在身後。
“……”
大街上喧譁依舊,正興奮的人沒有發現這邊突然而來的變化,除了那麼三三兩兩幾個人。扶風瞅準一張比較空的桌子,幾步走過去,那桌前的人見此紛紛讓開,紛紛腳踩著板凳上了木桌,頓時那一抹纖細的身影更加引人注目了。偌大的街上因為這麼一抹纖細的身影到來而安靜,正划拳的人停下手中動作驚愕看這些突然出現的人。
高站於木桌上,微風中,纖細的人看上去英氣逼人,一手拿碗,另一手託在碗下,清冽的聲音緩緩到來:“從最初到鬼何關,羚羊關,何與關,到麟州,吳城以及今日的知州,包括以後的更多,都是因為你們,是你們一一用鮮血在戰場上換來的,我柳扶風今天在這裡衷心的感謝你們。”拿碗的手攤開伸直,眼看眾人環繞一圈,舉碗仰首。
辛辣的酒液進口入喉辣,空腹中火辣辣一片。
“姑娘,可以了,別喝了。”
一旁將領見扶風說著就著碗了,想一個纖細的女子,頓時慌了,紛紛勸解,扶風卻是置若未聞的繼續喝,喉嚨一次次滑動,辛辣的酒液順著碗口和雙脣話落。
本來驚愕計程車兵門瞪大了眼,拿在手中碗筷掉落,突然一個士兵站起,大聲叫著‘好’,然後第二個,第三個……當數十萬士兵全數站起時黑壓壓一片的腦袋幾乎擋住了所有視線,一個個神色蕭穆。
在聽到那‘柳扶風’三字時,大家或多或少已經知道了眼前這位纖細的女子是誰,不管是見過還是沒見過,都忍不住站起。
對於真人,他們遠比‘柳扶風’三字還得陌生,特別是這四個月來。
軍中新頒佈的那一道道嚴令,戰中一道又一道策略,都你不快這三字。
見這陣仗,即使是何將軍和李師傅和震驚了,抬頭看著面前黑壓壓的人,一時間忘了言語。
最後一滴酒進喉,碗拉開,纖臂甚至,手轉碗朝下。
唰的聲,眾人其跪,整齊嘹亮的聲音衝破雲霄。
“柳姑娘!”
眼前的陣仗讓原本跟著扶風一起出來的將領也忍不住後退一步,望著人群中熟悉的面孔,突然就覺得雙腿打顫,渾身熱血沸騰,那股子強烈的感覺充斥著全身,直至跪下時才發現,那種感覺完全不受大腦控制。
一旁何將軍也跟著激動起來,雙手忍不住的握緊,那感覺就跟在戰場上一樣的令人熱血啊。
李師傅看著眼前一切,悄然轉頭朝身後看去,柳一言正雙手抱胸斜倚在門上含笑看著這裡,眉目間一片柔和。
寂靜的夜空喧譁久久不去,漫天星辰密佈,熒光點點,風吹葉動,偶爾可聽幾聲蛙叫,風吹動面頰,卻仍覺得燥熱一片,不知是肚中酒液作祟還是其他。
腳踩落葉響,一件薄衫輕披上身,帶著點陌生卻又熟悉的氣息。
“雖然天熱,可晚上也得注意些,小心受寒。”修長的手拉車好薄衫,攏了攏那被風吹得凌亂的發。
扶風看著身上白色薄衫一笑:“你還倒是冬天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往往越是天冷還不易受寒,人啊,總是容易掉以輕心,以為沒事,然後告訴自己沒事,沒事,不斷的重複,就好像一種自我催眠。”
“可我真的很熱該怎麼辦?”
柳一言挪了挪那薄衫,溫軟到:“披著吧,乖。”
“噗嗤!”
那口氣讓扶風忍不住笑了:“你還真當我弱不禁風啊。”
“可不是。”柳一言笑道:“你自小身子骨就差。”
扶風的身子因為這句話頓了頓,末了在這寂靜中緩緩開口:“一言,你有沒有想過,人都是會變的。”頓了頓後繼續說道:“我不可能永遠都是你記憶中那個‘扶風’。”
“對我來說,你永遠都是我的扶風。”
男人的聲音帶著依舊溫柔,聲音緩緩,卻是夾雜著笑意。
“我……”
“噓!”
伸出的手打斷她的話,整個身子由身後輕輕環繞其上,一手就這環繞的動作從後面蓋住她的眼睛:“閉眼。”
修長的手遮蓋在眼上,視線一片漆黑,扶風依言緩緩閉上眼。
“聽。”
溫柔的氣息擦過後勁,閉著雙眼聽那聲音更加柔和了,撥出的氣息甚至還夾雜著酒氣。
柳一言今天是真的高興。
“聽見了沒?”
“聽見了。”
歡笑,喧譁,杯盤碰撞,然後……漫天的鮮血,刀劍相碰,廝殺,悲吟……
修長溫熱的手移開,輕輕晃動。
“看。”
長長的睫毛輕動,秀眸緩緩睜開,裡面清冷一片。
修長的食指輕劃過她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
“這些,這些,這些,這些……”
雙手輕輕環繞她纖細的身子,輕輕晃動:“接下來就是和城了,再來暨陽,最後是……”
纖細的身子被動著跟隨他的動作而動,清冷的眸看向他剛剛所指的地方,最終是那遙遠之地,視線久久不移。
“很快的,這一切就都是我們的了。”
溫潤堅定的話語一圈圈的纏繞在耳邊,久久,久久……
再來就是和城了啊。
和城。
一夜的歡慶,等待他們的又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