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章 求仁得仁
況且,順承帝最在乎的就是面子,他根本不會把寧剪瞳自己服用浣碧草的事情公佈出來,所找的藉口也只是“侍君敷衍”莫須有之類的罪名。
不管怎麼樣,寧剪瞳所做之事,也只需要自己擔著便行,罪不及家人。
“如今我已是求仁得仁,多謝季昭儀還願意來看看我。”寧剪瞳說著福了一禮,目光從容,面容淡定,無悲無喜,然後轉身踏進了那沒人腰的荒草之中。
“寧姐姐……”季憫秋追上前去,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著那道不高卻十分堅強的背影,雙脣艱難的張開:“此去保重。”
“多謝,季昭儀回吧,此地尚需要打理,恕不相送。”
說完這句話,寧剪瞳矮了身子,打開了積滿灰塵的房門,再也沒有回頭。
季憫秋站在原地,許久,直到又一陣陣風起,她才惶惶然回過神來,提了裙襬踩著青石板的臺階,失魂落魄的原路返回。
寧剪瞳做下此等之事,被打入這冷宮,倒算是全了她自己的一片了,她有了自己的歸宿,但是自己的路卻很是長遠。
“主子,沒想到這皇宮之中,竟然還有這樣破爛的屋子。”心若攙扶著季憫秋,邊走邊轉頭看著門楣之上那斑駁的冷宮的兩個大黑字。
“嗯……”
“也不知道德妃娘娘在裡面可住得慣。”
“嗯!”
“主子……”
“嗯。”季憫秋一路低頭,淺色繡花鞋上的玉蘭花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灰。
輕輕一踏動腳,便可見四下揚塵,這塵被人的生命頑強多了。
寧剪瞳對於季憫秋而言,雖然沒有董琉姝和林青青在心裡的份量那麼重,但是總覺得她在自己的心裡有著特殊的位置,因此,直到寧剪瞳的這件事情發生了好些日子,季憫秋也仍舊無法釋懷。
一時擔憂這個,一時又擔憂那個的。
好幾次在伺候著順承帝的時候,差點讓順承帝發現她在走神,幸得錢公公和心若在一旁努力配合著,才算是勉強圓回來。
“季昭儀的茶藝倒是越發的精進了。”順承帝高坐首座,看著季憫秋一雙纖纖玉手無比的利落,和顏悅色的誇道。
“臣妾多謝陛下誇讚。”季憫秋一點也不謙虛,看著順承帝眉目略有喜色,知道順承帝是實心誇讚。
“況且,臣妾的茶藝之所以精進,那皆是有陛下在一旁鞭策和品嚐的緣故,若是別人,那可不一定了。”
順承帝伸手攬過季憫秋,抬手輕撫季憫秋的雙脣,眯了眼笑:“你這張小嘴,倒比什麼都甜。”
“那也是對陛下。”季憫秋說話的空隙,嘴裡撥出的熱氣浸在順承帝的手上,讓他的心莫名的跳動起來。
身旁伺候的宮人都很是高興的看著這一幕,季昭儀雖然此時未居四妃,但是,她受寵幸的程度儼然已經是後宮之首。
雖然再也沒有發生如德妃在時那般一連幾日,連著宿在她的宮中,但是基本上隔個三兩日的便要歇一回季憫秋的宮殿。
“陛下……陛下……”
兩人正纏綿繾綣之時,外面便響起了一陣陣凌亂的腳步聲,半伴隨著驚呼聲。
“何事驚慌?”順承帝雙眸一暗,冷冷的看著這前來回話的小內侍。
“回……回陛下的話,懷玉小公主又哭了。”那小內侍本就經事少,被順承帝這般威嚴的眼神一掃,頓時手腳四肢皆發軟,一頭跪在了地毯上。
“懷玉又哭了,秦昭容是幹什麼吃的?”順承帝壓下心底裡逐漸上湧的情思,心頭一滯,莫名火起,探手一摸,便上手就操起了一個官窯的梅花形瓷器擺件就往那內侍的頭上砸去。
隨著瓷器落地的聲音,小內侍的頭上結結實實的捱了一下,額頭上頓時就血流如注,淌過眉毛,遮住雙眼的時候,一動也不敢動,畢竟,聖駕之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伸手去擦一擦的。
“陛下息怒。”季憫秋看著那鮮紅的血液順著那小內侍的臉,滴到地毯上,一滴又一滴,滴得多了,漸漸的在青紅相間的地毯上暈開了一朵朵的似紅梅一般的花朵。
季憫秋此時的心中也已經是笑開了花,面上卻是浮現出了一抹適宜的擔憂之色,一雙纖纖玉手撫過順承帝的猿臂,聲音溫柔地道:
“臣妾曾經在貴妃娘娘那裡見過懷玉公主,不僅長得玉雪玲瓏,性格也最是乖巧可愛,當時還聽貴妃娘娘說,平日裡懷玉公主也最是活潑開朗,體貼溫順。怎地一而再再而三的哭泣呢?”
順承帝之前沒覺得,還道是孩子氣性大,畢竟是懷玉公主性格再好,那也是皇家的公主,怎能一絲一毫的公主架子都沒有了。
公主嘛,乃是金枝玉葉,本就該嬌寵著,沒事折騰折騰宮人。
只是,如今聽季憫秋這般一分析,順承帝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往日裡懷玉也會偶爾小小的鬧鬧脾氣,只要自己去安撫一番,便能很快就好起來,如今這幾日,自己去那流光宮,都不知道去過多少回了,可是,似乎都沒有怎麼管用過。
想到這裡,順承帝不由自主的就多想了,想想懷玉公主平時的乖巧,再想想秦漣漪的為人,他也是猛的回過神來了,冷著聲音:“只怕孩子哭是假,大人耍心眼子才是真。”
季憫秋垂眸,以前懷玉公主哭鬧之時,不知道是不是秦漣漪故意為之,或者這其中有什麼其他的貓膩,只是,如今這一次,自然便是來自於盛瀅心之前與她商量的那道手筆。
故而,季憫秋卻是最清楚不過的。
所以,季憫秋這般說著,不過是為了刻意說起懷玉公主的乖巧,讓順承帝想起來,倒不是單純的為了讚美她,那純粹是為了引起順承帝心裡對秦漣漪往日裡那些不好的印象。
不負所望,季憫秋的這一番話已經成功地引起了順承帝心裡的不舒服之意。
這源自於順承帝心裡本就不喜歡秦漣漪,因而只需要季憫秋稍微提了一提,根本無需做過多的挑唆,便讓順承帝眉頭皺緊了好幾分。
“掃興……”順承帝看著那殷紅的鮮血,冷哼一聲,然後起身一把拉住了季憫秋的手,突然一用力,就抱了一個滿懷。
季憫秋的鼻尖撞到了順承帝的胸膛之上,刷的一下子就紅了起來。
季憫秋微微的皺了皺小巧的鼻尖,咬咬脣,勉強帶上了笑意,將頭靠在順承帝的懷裡,隨著他的腳步走出了宮殿。
來到秦漣漪的流光宮,還沒進門的時候,就聽到了一陣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聲。
季憫秋皺了皺眉頭,心裡道一聲對不起,再低聲嘀咕一句:“陛下,聽這聲,這孩子真真是怪可憐的。”
順承帝的臉都快要氣得發綠了,眉峰起了一層層的褶皺,一雙利眼“嗖嗖嗖”射過流光宮中的宮人,嚇得那些接收到和沒接收到目光的人都將頭死死的低著,膝蓋跪地,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不小心就招惹到了此時的皇帝陛下。
流光宮裡的四散著一些宮女,她們有的在捧著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兒逗弄著懷玉公主,有的著急的抓耳撓腮,似是在想著主意,有的端著玉瓷碗,裡面盛著香甜的吃食,捧在懷玉公主的面前,等待著她的張口。
“哭,哭,哭,哭什麼哭,還嫌你母妃不夠倒黴嗎?”
“我生的你來幹什麼的,討債的不成。”
秦漣漪的聲音透過層層門簾傳到正往裡頭而去的順承帝、季憫秋的耳中。
季憫秋心裡不由得暗暗嘆息一聲,這便是自作孽,不可活的節奏,
“哼……”順承帝等不及面前的錢公公替他掀起湘妃竹簾,鬆開了季憫秋,快步上前,大力的扯下了竹簾,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正殿之中。
季憫秋特意將腳步放慢了,跟在順承帝的身後緩緩的踱了進去。
“啪……”季憫秋聽到了心中早就已經預料到的聲音,然後才抬起頭,臉上帶了些許慌張進到正殿之中。
“陛下……陛下……”秦漣漪自首座之上花梨木官帽椅上一下子坐起,身子崩得筆直,一張臉上嚇得蒼白了顏色。
季憫秋入目之處,便可見秦漣漪坐在最上首的位置上,而那一直在啼哭的懷玉公主卻是站在正殿的一個角落裡,雙手掩著雙眼,滿目的熱淚浸過手指縫間的距離流到她的手背上,襯著手上的灰塵,映出一道道黑白相間的條紋來。
季憫秋用手丈量了一番這兩母女之間的距離,心中不禁替秦漣漪默哀了兩聲。
見過傻帽的,但是,至今還不曾見過這般傻帽的。
明著是她自己使了人去請的順承帝,居然都不曾做任何安撫工作。
季憫秋想過,她與順承帝走進來的時候,也許會看到的是一個母慈女孝的場面,或者,再不濟,也是一個溫婉慈祥的母親,將自己的寶貝女兒摟在懷中,親切的安撫著。
季憫秋再不會想到的是,秦漣漪居然會這般做,便是連一番敷衍都不會有嗎?
秦漣漪還真是少見,自己的親生女兒哭得那般的響亮,她不僅不上前哄一鬨,居然還坐在最遠的位子上,冷眼旁觀著,當然,旁觀倒也罷了,還十分不耐煩的出言不遜,出言不遜也無妨,左右孩子年紀小,記性不好,記不全。
只是好死不死,竟然被順承帝當場聽個正著。
季憫秋不得不感謝老天爺對她們的厚愛,這事,可怪不著任何人,偏生是某些人自己作死。
自己還沒有出手,就先被順承帝找到了發洩的藉口。
“陛下息怒。”秦漣漪別的不會,求饒倒是快,季憫秋不過走了一會兒神,再轉過頭來的時候,秦漣漪已經整個人都趴伏在地了。
順承帝此時怒火沖天,哪裡還是息怒兩個字就可以簡簡單單就澆得滅的。
“秦昭容,你真真是好大膽。”順承帝指著秦漣漪的額頭,咬著牙根恨聲指責道。
“陛下,陛下饒命,臣妾……臣妾只是一時氣急,並非有意的。”秦漣漪抱著頭,哭哭啼啼的。
季憫秋懶得再看兩人撕扯,一轉頭,就朝著已經擠在正殿角落裡的懷玉公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