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只有春庭月,猶為離人照落花。
銀色的月光照著身邊的湖泊,微風一吹,不時有泛著銀白色的漣漪微微盪漾開來,湖畔的金絲柳也輕柔的隨風飛舞,糾纏著他們的髮絲,彷彿將兩人攏在了一處。
這三月的春夜,一切都是這般靜謐,春蟲在草間低吟,猶如在演奏著一支樂曲,低低的,有幾分嘶啞的尾音,似乎要鑽到人的心裡邊去。
“微兒。”燕昊溫柔的望著慕微,見她站在那裡沒有動靜,伸出右手想將她攬入懷中,慕微扭了扭身子,燕昊皺了皺眉頭:“痛。”
慕微感覺到自己撞到了燕昊的胳膊,心裡有一絲慌亂,糟糕,燕昊的手還受著傷,自己會不會撞傷他了?她趕緊走到燕昊身邊,伸出手去摸他的左臂:“是不是我撞到你了?很痛嗎?”
燕昊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嘴脣輕輕從她的頭頂擦了過去:“微兒,不好意思,我是騙你的,誰讓你躲開我。”
慕微被他擁在懷中,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燕昊真是有力,一隻胳膊抱著自己便讓她無處逃脫,只能以一種尷尬的姿勢貼著燕昊站在那裡,感覺到他那溫暖的氣息直直的撲到了自己的臉上。
“微兒。”見著慕微雙眸燦燦,仿若那天空的星辰,燕昊輕輕嘆了一口氣,回想到了那日林間發生的事情。她也是這般。睜大眼睛望著自己,有幾分倔強的神色,可又帶著一絲絲無助,讓他幾乎沒有控制住自己便將嘴脣貼了上去,而此時他也有這種衝動,他很想低下頭去,將自己的嘴脣印在她的上邊,再一次體會到那日的甜美。
“嗯?”慕微覺得燕昊看自己,雙眼灼灼,讓她有幾分羞赧,她偏過頭去不敢再看燕昊,只留給他一個側臉,如玉般的肌膚在銀色的月光下發著淡淡的清輝。
“慕微!”尖銳的喊叫聲很不協調的響起,慕微身子一僵,陸凝香過來了。
“你不是對我說過你不喜歡燕昊?”陸凝香將擋住去路的明玉明欣給推開,提了群裳大步朝這邊跑了過來,見著慕微正與燕昊依偎在一處,氣得眼睛睜得溜圓:“慕微,你這個賤人,你自己親口對我說過的話,才幾日,便忘記了不成?”
“陸凝香,誰讓你說微兒是賤人的?”燕昊皺起眉頭,看著那站在面前,一臉凶悍模樣的陸凝香:“我想素日裡我對你太包容了些,你才會如此口無遮攔。你要是讓我第二次聽到你用這兩個字稱呼微兒,別怪我不客氣!”
陸凝香瞪眼望著燕昊,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昊哥哥,你喊她什麼?微兒?”她嫉妒的望向慕微,眼中有一絲說不出的瘋狂神色:“現在你都不喊我香兒了,你又怎麼能這樣喊她!分明我與你才是關係親密的人!”
“關係親密?”燕昊一臉驚訝的望著陸凝香:“你只是陸將軍的女兒,小時候我拜在陸將軍門下修習武藝,你也跟著你父親修習武藝,我一直只是將你當成師妹而已,什麼時候又變成了關係親密的人?”
見著燕昊的眼神很是凌厲,陸凝香有些畏懼,眼睛瞟了一眼慕微,她小聲嘟噥了一聲:“反正比跟她關係要密切,她是咱們南燕的敵人!”
“她是誰與你沒有關係,她是不是南燕的敵人,也不是你說了算。”燕昊淡淡的看了陸凝香一眼:“凝香,只希望你不要來胡攪蠻纏,我喜歡的人是微兒,你該要敬重她,要將她看成是我們南燕的座上賓。”
“她……”陸凝香瞧了一眼站在旁邊,一聲不吭的慕微,心中那股怨氣無論如何也止不住,她一步跨到慕微面前,一雙眼睛裡似乎能噴出火來:“慕微,你為何平白無故的要闖到我們南燕來?我恨你、恨你!”
她伸出腳尖在地上磨了磨,便將腳下邊的一塊小石頭勾了出來,稍微用力一帶,那石頭便朝慕微的腿上彈了過去。
慕微本來是站在一邊,默默的在聽著燕昊與陸凝香爭執,沒想到陸凝香卻奔到自己面前來找茬,瞧著那小石頭朝自己飛了過來,慕微趕緊朝旁邊一閃,立足未穩的時候,就覺得有一隻手將自己往後一推,她馬上失去了重心,身子斜斜的往後邊倒了去。
後邊,是一個湖泊,慕微記得很是清楚。
就在她想著自己要掉到湖裡去的時候,有一隻手撈住了她的腰,將她拉了回來,又聽到“撲通”一聲,等她站定了身子回頭望過去的時候,就見陸凝香正在湖泊裡邊沉沉浮浮,她淺碧色的衣裳浮在水面上,就如一彎綠色的睡蓮葉子。
“她落水了。”慕微指著在湖泊裡掙扎的陸凝香,有幾分焦急:“快些去救她。”
“不打緊,她會划水,自己會上來的。”燕昊一隻手攬住慕微的腰,一邊望著湖泊裡不斷撲騰著的陸凝香,大聲喊道:“我不喜歡出手對付女人,可這是你逼我的。陸凝香,你需知道,微兒不是你能冒犯的。你自己趕緊爬上岸回去換了衣裳,現在還是陽春三月,湖水比較冷,若不及時換了衣裳,恐怕會傷了身子。”
“昊哥哥……”陸凝香已經劃拉著胳膊游到了岸邊,趴在湖畔的泥土上邊直喘氣,她的臉上蹭滿了泥漿,可她卻來不及伸手抹去,只是恨恨的盯著那邊站著的兩個人:“慕微,你明日就要走了,你又何必這般糾纏著昊哥哥,我恨你、恨你、恨你!”
慕微無奈的望了燕昊一眼,低聲說道:“燕昊,你放開我。現在已經不早了,你該去歇息了,咱們明日還得要早起呢。”
燕昊點了點頭,從懷中掏出了壎放到慕微嘴邊:“你試試,先氣沉丹田,然後再用勁吹一口氣。”
慕微低頭看了看那橢圓形的樂器,有幾分奇怪:“我又不會吹壎,你讓我吹一口氣做什麼?”那壎黑黝黝的,像一個裝酒的罐子。
“我要將你的聲息裝到這壎裡,以後每次我拿出來的時候便能聽到你的聲音。”燕昊含笑望著她:“明日咱們就要分別了,給我留一點念想。”
慕微的心忍不住顫抖了起來,明日就要分別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就如那渡口的花朵,別在衣襟,揮手,一別即是天涯。她低下頭去,將嘴脣湊在那壎的口子上,用力吹了一口氣,很奇怪,細長的音樂聲響了起來。仔細一看,燕昊的幾個手指正在那六個孔上不住的起起落落,看來是在與她合奏。
“宿昔不梳頭,絲髮披兩肩。腕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少女抒發與情郎在一處的歡娛心情,用在此處,卻是格外的怪異,一種離別的憂傷從這歡娛裡悄悄的滋生了,似乎剛剛在心田裡丟下一粒種子,瞬間卻慢慢開出了花朵。
“走罷。”燕昊在她耳邊低語。
曲終人散,終有分別的那一剎那。
慕微望著那泛起細碎的波紋的湖面,心中很是惆悵,這半個月來,她彷彿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以後,一切都會迴歸到原來那樣,她的生命裡,不再有燕昊。
晚上慕微失眠了,翻來覆去就是無法入睡,腦海裡浮現的只是燕昊那深情注視的眼眸,好不容易睡著,夢裡卻一直有那悠長的壎樂之聲,她彷彿立在白霧茫茫的河畔,極力在尋找那個吹壎的人,可怎麼樣也找不到。
“慕小姐,慕小姐。”門板被人拍得山響,慕微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就聽外邊有明玉與明欣的聲音:“現在已經是卯時了,太子殿下那邊派人過來,請慕小姐起床梳妝。”
慕微驀然就清醒了,今日她便要回到大虞,回到哥哥身邊了。翻身坐起,將門開啟,外邊是明玉明欣捧著水盆站在那裡:“給我梳妝。”
很快便梳洗打扮完畢,走出院子門,就見燕昊正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幾名副將:“我來送你過護城河。”
慕微默默的點了點頭,跟著燕昊往前邊走了去,雖然在刺史府住了這麼多日,可她對這裡依舊很是陌生,因為她基本上就沒有出去過,唯一記得的路,那便是通向湖泊的青石小徑。
那條路,不僅是通向湖邊,同時也通向了她的心裡。
馬車轆轆而行,慕微掀起軟簾,讓初升的陽光站了起來,那陽光不是很猛烈,溫柔和煦,帶著淡淡的金色,照得她一張臉彷彿都熠熠生輝起來,就如那廟中的菩薩一般。燕昊坐在慕微的身邊,沒有說話,可心中的傷感卻越來越濃。
不希望她走,可她卻始終會走,自己不能自私,將她留在南燕與他一道受苦受難,,若大虞的皇上不答應和談,十日之後,這雲州城便會變成人間的修羅場,到處會是為國捐軀的將士,到處都會有斷肢殘臂,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結果,會不會還存在於這個世界。
“太子殿下,到了。”馬車停了下來,車伕掀起門簾,謙恭的彎腰道:“請太子殿下移步下車。”
時辰尚早,沒到開門的時候,城門還是關著的,燕昊吩咐讓人將城門開啟,他與慕微兩人走了出去,然後又吩咐把城門關了。
“太子殿下,這怎麼使得?若是大虞人狡猾,殺過護城河……”副將有幾分猶豫:“還請太子殿下三思!”
“不必多說,我相信大虞的慕將軍。”燕昊一揮手:“關門!即便是我真因此而亡,那也是死得其所。”
那幾個軍士很無奈的相互看了一眼,只能順從的走了進去,燕昊與慕微靜靜的站在那裡,聽著“扎扎”作響,兩扇寒鐵鑄成的城門合了攏來,上邊的黃銅釘蒙著一層灰,正在不住的簌簌掉落。
“你兄長已經來了。”燕昊的聲音空落落的,沒有往日那種柔和,還略微帶著點嘶啞。
護城河對面站著幾個人,慕微一眼便瞧見了自己的兄長慕乾。
“很好,你很守信用。”慕乾朝燕昊點了點頭:“那就讓我妹妹過來罷。”
護城河的吊橋放了下來,慕微剛剛踏出了第一步,身後便響起了悠長的壎聲,她的心裡不由得有一絲顫抖,但是她強忍著沒有回頭,她若是回頭,見著燕昊那悲傷的眼神,恐怕會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一步一步,慕微很是艱難的走上了吊橋,那座吊橋並不長,可她卻走了很久很久,似乎怎麼也走到盡頭,似乎要走一輩子。
她,在慢慢的走著,離他越來越遠。
他,站在吊橋的一端,瞧著她窈窕的身影慢慢遠去,一種濃濃的憂傷充斥在心裡,揮之不去。
燕昊很想衝上前去,一把將她拉住,不讓她離開,可是他不能這樣做,他是南燕的太子,身上負擔了太多太多的東西,他不能衝動,不能任性,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一步步的離開自己。他只能將壎舉在脣邊,讓那悽婉哀怨的音樂表達出自己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悠揚的壎聲就如一個咒語般緊緊的纏住了慕微,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渾渾噩噩的走到吊橋的盡頭,見著站在面前的兄長慕乾,伸出手去:“哥哥,我好累。”
說完這句話,她猛然撲倒在慕乾懷裡,閉上了眼睛。
第二十九章
悠揚的樂聲似乎依舊在耳邊盤旋,白衣飄飄的身影似乎依舊在眼前晃動,可當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不見了蹤影。
那彷彿只是一個夢,一個漫長的夢,她剛剛從夢境裡醒來,一臉驚慌失措。若不是周圍的環境實在不是大司馬府,身邊站著的人是慕乾與赫連毓,慕微真會懷疑自己是在做夢。
“哥哥。”慕微低低喊了一聲,慕乾驚喜的望著她:“微兒,你總算醒了。”
慕微望了一眼周圍,發現這帳篷裡邊陽光很是明媚,不似今日她與燕昊出來的那陣子,只是一點點淡淡的顏色,就如貝殼內壁那珍珠灰的虹光。燕昊,想到這裡,她心中猛的**了一下,說不出的心酸讓她喉嚨裡邊似乎有些苦澀。
“微兒,你怎麼了?”見慕微愣愣的望著帳篷裡邊,慕乾揚聲笑了起來:“是不是看著這地方很奇怪?這是你哥哥我的軍帳!”
赫連毓走上前一步,一雙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慕微:“慕小姐,你已經安全了,這是咱們大虞的軍隊裡邊,你不用再害怕了。”
“多謝太原王關照。”慕微站起身來,準備向赫連毓行禮,卻被他一把扶住:“慕小姐,何必多禮?我與你兄長情同手足,咱們自小便相識,將你看做是自己的……”赫連毓本來想說“把你看做自己的親妹妹”,可是忽然間又覺得說不出口。
瑩瑩如冰雪的肌膚,一雙眼睛盈盈如水,一張小嘴豔若流丹,這樣的慕微,讓他早就已經丟了一顆心,如何還能將她當成自己的親妹妹看待?若是這般說了出來,彷彿顯得格外虛偽。可赫連毓一轉臉,就見周圍幾個人都在看著自己,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我一直將你看成是我的妹妹,如何見面還要行這些虛禮?以後千萬別再如此這般了。”
慕乾瞧著赫連毓那忽然露出幾分尷尬神色的臉,心知肚明,將慕微拉到自己身邊道:“微兒,哥哥也早就和你說過幾次了,不必要這些虛禮,可你偏偏還是要這樣,現在軍帳裡就咱們三個人,又不是要做給旁人看。”
慕微笑著點了點頭:“我省得。”可是一瞄見赫連毓的目光,心中卻有幾分不大自在。以前赫連毓也曾是這般關注的看著她,她從來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當,可今日卻只覺得他目光灼灼,讓她有些想避開的感覺。
“那燕昊,對你沒怎麼樣罷?”慕乾打量了下慕微,見自家妹子好像比他出發前要清瘦些了,不由得擰緊了眉頭:“是不是他虐待了你?”
“沒有。”慕微搖了搖頭,將手藏在衣袖裡邊,上回陸凝香抽打她,這手上留下了兩條鞭痕,雖說燕昊給她用了黑玉斷續膏,可現在還依舊有兩條淺淺的痕跡,她不想讓慕乾瞧見誤會了燕昊。
“哥哥,你們沒有對燕昊怎麼罷?”忽然間想到了出城的時候燕昊的手下說的話,慕微的心提了起來:“你們沒有埋伏人馬在……”
“妹妹,你怎麼便將你兄長看成了這般卑鄙無恥之徒?”慕乾橫了慕微一眼:“我既然答應了燕昊,自然會信守諾言,再說你是我們慕家的明珠,如何敢拿你的性命開玩笑?我還怕燕昊出爾反爾呢,只是瞧著他倒也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這才斗膽相信了他一回。”
“只有你才覺得他是正人君子。”赫連毓在一旁嘀咕,心中暗自鬱悶,燕昊那廝,絕不是什麼好人,竟然用手攬著慕微的腰,這一幕不住的在他眼前浮現著,似乎要刻到他心裡邊去,讓他一直耿耿於懷。
“我是監軍,誰敢攔我?快讓我進去!”外邊傳來一個尖細的聲音,伴著將士們的勸阻:“秦大人,太原王與慕將軍在裡邊有要事商議,你還是過會子再來吧。”
“過會子再來?黃花菜都涼了!”秦冕從鼻子裡邊哼了一聲,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疤痕,好一陣疼痛,讓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朝看守軍帳的軍士喝了一聲:“快些讓開,咱家要進去瞧瞧!”
慕乾瞅了太原王一眼:“看來你手上的功夫有些退步,怎麼幾鞭子抽得這般輕巧,才過幾日他便出來蹦躂了?”
赫連毓斜望了那軍帳門口一眼,恨恨道:“若不是看在我皇兄的份上,我都想要一刀將他給了結了,不過瞧著他是我皇兄寵愛的內侍,這次又封了監軍,若是將他殺了,你也不好交差。”
那日早晨秦冕讓手下朝慕微射箭,他瞧著那白羽箭朝護城河那邊飛了過去,簡直是目呲欲裂,當時氣得熱血衝頂,拿了鞭子便將那秦冕從馬上抽到馬下,抽得他到處亂爬。可畢竟秦冕是皇上派來的監軍,他也不敢下重手,只將他的衣裳抽得稀爛,臉上背上全是一道道的鞭痕才罷了手。
“我知道,你是替我著想。”慕乾朝赫連毓點了點頭,咧嘴一笑:“聽說秦大人這幾日每天拿了鏡子對著照,一個勁的唉聲嘆氣,天天在和身邊的小內侍抱怨,說這裡沒有好的祛疤痕的藥膏,他想趕回京城去問皇上討要那靈丹妙藥哪。”
“這難道不是好事?”赫連毓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揚聲朝軍帳外邊喊了一聲:“既然秦大人這般關心軍中大事,就讓他進來好了。”
簾幕一掀,秦冕走了進來,慕微往他那邊瞟了一眼,發現他臉上有幾條縱橫交錯的鞭痕,就像棋盤格子一般,瞧著委實好笑。就見那秦冕朝赫連毓行了一個禮,尖聲尖氣道:“太原王安好。”
赫連毓板著臉望向秦冕,一副很不耐煩的模樣:“秦大人,你在外邊吵什麼?我與慕將軍正在商量要事,偏生被你打擾了。”
“太原王,下官、下官……”秦冕有幾分膽怯,望了望赫連毓那冷冰冰的一張臉,轉而望向慕乾,似乎要哭出來一般:“慕將軍,你與太原王交好,替下官求幾句情罷。”他身上摸了摸臉,忍不住“噯喲噯喲”的喊了起來:“這傷,著實痛!軍裡的大夫全是從蠻夷之地來的一般,下手狠,可那些藥又不見效!”
“那秦大人究竟準備怎麼做?”慕乾朝秦冕溫和的笑了笑:“能幫得上忙的,我自然要幫幫秦大人才是。”
秦冕感激得眼圈兒都紅了,根本沒有去想慕乾也是一盞不省油的燈,朝慕乾彎了彎腰,秦冕細聲細氣道:“慕將軍,聽說太原王要送慕小姐回京,我也想跟著一道回京去,也好讓央了皇上派個太醫給我瞧瞧。”
“這可怎麼行!”慕乾慌忙擺手道:“秦大人,你可是皇上派下來的監軍,你走了我可怎麼辦?那我還與誰去商量軍隊裡的事情去?”
秦冕望著慕乾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氣得快說不出話來,他什麼時候和自己商量過軍隊裡的大事?什麼都是儘量的瞞著自己,有時候手下知道的事情,自己還不一定知道,所以他這才削尖腦袋每日都往慕乾軍帳這邊來,還要屢屢遭受慕乾的算計!
“秦大人,你這就不對了。”赫連毓板著的臉更像蒙了一層冰霜一般:“皇上委以重任,你又如何能因著臉上的鞭痕便想著要回京城?現在你在大軍裡做監軍,大戰在即,你這皇上的親信卻跑了,讓軍中將士如何想?這萬萬不行!莫說是你請慕將軍來與我說,便是請了慕大司馬來說,我也是不會帶你回京城的!”
秦冕聽著這兩人說得熱鬧,頓時醒悟過來,大約是自己在**躺了幾日,竟然腦子也變得糊塗起來了,誰不知道太原王與這慕乾自小便是玩在一處的,他們兩人這是坑壑一氣,變著法子在捉弄自己呢。
恨恨的看了笑得像一隻狐狸般的慕乾,秦冕氣哼哼道:“慕將軍,咱家剛剛來的時候,本想著是皇上委以重任,所以不敢怠慢,方才與你有些齬齷,但後來咱家都是一路好言好語,何曾得罪過你?你為何要次次以捉弄咱家為樂?”
“哎呀呀,秦大人,你說這話就太讓我傷心了。”慕乾苦著一張臉,萬分委屈的望著秦冕:“我可是在處處為秦大人著想哪!秦大人乃是內侍出身,我怕將士們不服氣,這才想盡辦法替秦大人分擔些。”他摸了摸腰間掛著的那把寶劍,嘆了一口氣:“秦大人若還是在惦記這個,那慕乾現在就還給秦大人罷。”
秦冕瞧著慕乾的手放在腰間,似乎真有要還給他的意思,不免有幾分驚喜:“果真要歸還給我?”
慕乾點了點頭:“我看秦大人這般委屈,自然是想要歸還給你的,可這軍中多能人異士,軍士們中間也不乏有江湖大盜起底的,若他們見著好東西生了心思,秦大人究竟能不能保得住皇上這把寶劍,我可不敢保證。”
赫連毓在一旁哈哈大笑起來:“秦冕,我看你最好還是乖乖的自去歇著好,免得除了臉上的鞭痕,又要添幾道新傷。”
慕乾與赫連毓,兩人一唱一和,只將秦冕氣得七竅冒煙。赫連毓是皇上的弟弟,他得罪不起,可站在慕乾面前,他也覺自己矮了一頭,恨恨的盯了慕乾一眼,秦冕憤然道:“那還請慕將軍派人去城裡幫我請個好些的大夫來。”
“秦大人不是自己帶了手下?”慕乾驚訝的望了秦冕一眼,旋即又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來:“哦,秦大人是在說他們沒有出入的腰牌?這有何難?快些讓人到我這裡來拿,可別耽誤了秦大人的事情!”他笑著朝秦冕點了點頭:“秦大人,這等小事何須你自己過來?隨便派個人來與我說一句便是了,秦大人在我軍中,我自然要無微不至的照顧好秦大人才是!”
這話說得實在好聽,可秦冕不僅感覺不到慕乾的熱絡,反而覺得心中插了一把刀子一般,他雖然難受,可卻還是要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是淡淡的應了一句:“那咱家先謝過慕將軍了,到時候我派人來取腰牌。”
一跛一跛的,秦冕慢慢的挪出了軍帳,那簾幕剛剛被放下來,還在不住的搖晃,裡邊便傳來了赫連毓與慕乾的大笑聲。秦冕背對著軍帳站著,全身都在發抖,這慕乾也實在太可恨了,竟然拿了自己當猴兒耍!
“大人,咱們回去?”秦冕貼身的小內侍可憐兮兮的站在那裡,瞧著秦冕臉上的肉不住的在**,那幾條疤痕看上去更猙獰了,心中便有幾分害怕。秦大人被太原王狠狠的抽了一頓,實在沒地方出氣,每日裡對他們非打即罵,他們都有幾日暢快日子好過。
“回去。”出乎小內侍的意料之外,秦冕竟然沒有說什麼別的話,揹著手便往前邊走了去,小內侍急急忙忙追了上去,就聽著前邊的秦冕落了一句話,似乎是在自言自語:“那慕乾的妹妹生得著實美貌……”
小內侍心中不由得一緊,秦大人為何會說起慕將軍的妹妹來?他和自己一眼都是個閹人,難道還有那種想法不成?偷偷轉頭望了望軍帳,小內侍不由得替那位慕小姐擔憂起來,秦大人準又是在算計什麼了,但願這位慕小姐要一切安好才是。
慕乾與赫連毓將秦冕嘲笑了個夠以後,這才轉臉望向慕微:“微兒,現在你總算是平安回來了,你馬上跟著太原王返京罷。”
“哥哥,我能不能再在這裡留幾日?”慕微望著慕乾,眼中有著懇求:“我想要留下來照顧哥哥。”她有幾分心虛,其實她想留在這裡,只是因為與他隔得很近,閉閉眼睛,似乎便能感受到他的氣息,看到他的容顏。
“微兒,快莫要說玩笑話了。”慕乾沒有像以前那般對她千依百順,只是收斂了笑容:“你要知道,軍營裡沒有女子,你怎麼能在這裡待著?再說了,我已經派人回京城送信去了,想必母親已在家中望眼欲穿等你回去了。”
提到母親,慕微心中也是一驚,她怎麼能如此不孝,為了一個才認識不久的燕昊,便將母親忘在腦後?自己被燕昊抓走,母親肯定很是著急,自己是該快些回去好讓她放心了。
“哥哥,我馬上就走。”朝燕昊點了點頭:“我也想母親了。”這句話說出口,慕微只覺得臉紅,她發現自己彷彿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自己了,或許是這一次被劫,讓她的人生髮生了很大的改變,她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單純的慕家二小姐了。
她有了自己的心事,但那些心事只能被深深掩藏在心中最深的角落,不能被任何人知曉,在風清月白的夜晚,她會將記憶的匣子開啟,讓這一段往事從那匣子裡飄出來,讓她聞到一陣幽幽的清香,那是一段陽光裡晒乾的回憶。
“好,我們馬上走。”赫連毓很是開心,一雙眼睛望著慕微,臉上露出笑容來:“慕乾,你放心,有我照顧著,路上不會有什麼事情的。”
“我自然放心。”慕乾重重的捶了赫連毓一拳頭:“你若是膽敢讓我妹妹掉了一根頭髮,我也會衝到你那太原王府去興師問罪!”
“你以為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嗎?”赫連毓哼了一聲,朝軍帳外邊吩咐了一聲:“快些將馬車準備好,我馬上要回上京。”
不多時,慕微便在回京的路上,身邊坐著赫連毓。
馬車裡的氣氛很是沉悶,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慕微靜靜的端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麼神色來,就如廟裡那種泥金木偶一般,散發著淡淡的光彩,卻沒有一點點喜怒哀樂。
赫連毓悄悄攤開自己的手,掌心裡溼漉漉的一片,這是第一次他與慕微單獨相處,狂喜之外他激動得快說不出話來,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身邊的慕微。
“慕小姐。”赫連毓遲疑著開口道:“你是不是有些怨恨我?”
正沉浸在沉思裡的慕微被赫連毓的話驚醒過來,她轉過臉來看了赫連毓一眼,見他一臉歉意,有些不解:“太原王,我為何要怨恨你?”
“你分明已經留下線索向我示警,可我卻沒有看得出來,讓燕昊那廝將你擄去了南燕。”赫連毓一回想青州城門口的失之交臂便覺得有些鬱悶,他伸手從懷中拿出了一個錦囊,扯開五彩絲線的繩結,從裡邊弄出了一個小紙包,將紙包開啟,上邊躺著幾個玉白色的指甲殼子:“你將這指甲殼子扔在了地上,可我卻……”
他的眼睛盯著那幾個指甲殼子不放,心中充滿了懊悔。那幾個指甲殼子,躺在紙上隨著馬車的滾動不住的在搖晃,就如小舟在浪潮中起伏,又如蓮花花瓣被風吹得不住的搖曳著身子,一點點的刺痛著他的心。
若那時候自己早些注意到這些指甲殼子,恐怕慕微早已被他救下,也不會那麼多苦了。他將指甲殼子細心的包了起來,望著慕微的眼睛,真誠的說道:“慕小姐,我一路追過來都沒能將你救回來,是我對不住你。”
慕微瞧見赫連毓將自己的幾個指甲殼子收了起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動,她又想起了燕昊來,他也是這樣寶貝一般將那幾個指甲殼子給收了起來,也是貼身放在胸口處,這兩人的舉動,真是有些相似之處。
“太原王,你已經盡力了,慕微如何再能怪你?”慕微將臉轉了過去,不敢再看赫連毓,他那一雙眼睛實在是太專注了,盯著她瞧的時候便如幽幽的深潭,似乎要把她整個人都捲進那深不可測的潭水中去。
“慕小姐,你真不怪我?”赫連毓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歡愉,但見著慕微的眼睛望著另外一邊,心中又有幾分惆悵,或許她只是口裡說說,心中卻是在怨恨自己的?
掀開馬車側面的軟簾,朝外邊望了望,遠處有一線延綿的城牆,慕微心中不由得歡喜了幾分,走了大半日,總算看見一座城池了。“太原王,能不能在前邊城裡再買一輛馬車?”
赫連毓正在看慕微的背影,猛的聽到慕微這般請求,不由得一愣:“慕小姐,為何要再買一輛馬車?咱們兩人共乘一輛便足夠了。”
慕微沒敢回頭,心中好一陣彆扭,她從小到大,只在小時候與自己的父親兄長共乘過馬車,從上個月起,她的生活便發生了改變,她與燕昊共騎過一匹馬、共乘過一輛馬車,還共住過一間屋子!
雖然說現在已經不是第一次與男子共乘一輛馬車,可慕微還是有說不出的難受,總覺得如芒在背一般,雖然她沒有回頭,但她心裡知道,赫連毓肯定在看她,這讓她覺得很尷尬。以前她對於赫連毓並沒有這般排斥,但這一次她忽然有了強烈的排斥感,莫非是因為燕昊的原因?
一想到燕昊,耳邊彷彿響起了幽幽的壎樂,悠長,淒涼,一點點的將她的心纏住,慢慢的成了一個厚實的繭子,她被困在裡邊,無論如何也衝不出來。眼裡似乎溼潤了,她極力咬著嘴脣,阻止自己落淚的衝動,燕昊,燕昊,才離開這麼一陣子,我怎麼就如此想你了?
“慕小姐,到底怎麼了?”赫連毓心裡有些懸在空中,彷彿不能落底一般,慕微這樣說,是不是在拒絕自己?好不容易才有個與她共乘的機會,可沒想到卻被她拒絕了。
她那纖細的背影,黑鴉鴉的青絲下露出了一段白皙柔軟的脖子,就如凝脂一般吸引著他的目光,赫連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極力壓制住自己的惆悵,低聲說道:“我向你兄長保證過一路上要照顧好你,若是你不在我身邊,”赫連毓停頓了下,這才緩緩開口道:“我不放心。”
慕微的身子一僵,這溫柔的口氣讓她回想到了以前的時光,那年的冬日,他站在雪地裡頭,手裡捧著數支寒梅,眼神溫柔的望著她:“我知道慕小姐最喜這種硃砂梅,特地去昭陽宮那邊尋了幾支過來給慕小姐插瓶。”
他說話的聲音永遠是那般柔軟,眼神永遠是那般清澈明亮,嘴脣邊永遠有如冬日暖陽般和煦的微笑,每次與他交談,便有如坐春風之感。但今日,她卻只覺得不適應,很希望赫連毓不要這般對自己,他的聲音越是溫柔,便讓她愈發的難受,如坐鍼氈。
“太原王,若咱們兩人共乘一輛馬車回去,旁人會怎麼看我?太原王又將慕微的閨譽置於何地?”慕微輕輕吸了一口氣,轉過臉來,一雙明眸如水,瀲灩生波,就如那溫潤的玉石映著陽光,有淡淡的煙靄一般。
“我……”赫連毓心中懊悔,瞧著慕微那似乎委屈萬分的眼神,不由得有幾分慌亂:“慕小姐,是我唐突了,沒有想得周全,你放心,到了前邊城池,我自然就會去替你買輛馬車,買幾個丫鬟同車服侍你。”
慕微低下頭去,小聲說了一句:“多謝太原王。”
“你別總是這般喊我。”太原王這三個字,就如一把刀子般深深的刺痛了赫連毓的心,什麼時候慕微與自己這般生分了?小時候她跟著慕坤喊自己“毓哥哥”,慢慢的便成了“赫連毓”,現在卻喊他“太原王”,生疏得就如一個路人。
陽光從軟簾那邊漏了進來,將車廂照得一片明亮,慕微能清楚的看到赫連毓那緊緊閉著的嘴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