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打在身上,總能繞著彎鑽著空,把溫暖塞到面板上,寒冷則是正相反的事。太陽剛一落山,綿綿的雪,呼嘯的風似乎全都塞到了身上,讓人覺得面板都要凍裂了。
杜連勝總算找到了一家可以過夜的大車店。
炕燒的燙人,平素看不上眼的百姓家的飯菜散發著誘人的香味。
孩子們喜歡大通鋪,彼此摔打嬉戲,最後抱著彼此的脖子沉沉睡去。鄧巧美和郝玉香和孩子們睡在一個屋,被褥雖然乾淨,但透著貧賤的粗糙,她們默默對視了一眼,似乎都想安慰對方,可是又不好仔細說什麼,誰知道將來的日子會怎麼樣,也許有這樣的熱炕頭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閻光明是不能離家的人。
剛到大車店,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往裡衝,只有他的雙腳像被凍住了。咬著嘴脣下狠心進了屋,他用手帕鋪在炕頭,屏著呼吸坐下。看著大碗的飯菜流水一樣搬到面前,他喉結滾動,口水翻騰,可想到這些低劣的餐具不知被幾十幾百個人用過,他就想吐。郝玉香扒掉饅頭皮,把白顫顫的饅頭心遞給他,他才強忍著吃了一半。吃進肚子裡還是想吐。苦惱接踵而至,從來沒有過睡前不洗澡的先例,洗洗腳也好,洗腳盆更可怖,那些在店裡住過的,趕車的種地的伐木的人怕是都用過,被褥又該怎麼辦?
閻光明從小到大,鞋上連個灰點子都沒有過。真不如死了!
穆香九找了幾個理由,總算把柳慧誆到廚房。
“歸你了!”
穆香九抓起柳慧的手,把什麼東西塞到了她的手裡。他的手**般顫了顫,似乎控制不住想把送出去的東西搶回來。
柳慧展開手掌,上面立著三枚晶瑩剔透的玉骰子。
柳慧發出一聲驚呼,這可是她曾經夢寐以求的東西。
“那我就收下了。回去睡吧。”柳慧縮了縮脖子,想跑。
穆香九把身子靠住門:“你走我才能給你。”
柳慧早就明白了穆香九的用意,卻裝出一副不明所以:“你不是說送我的嗎,怎麼還有條件?”
“什麼送你的!”穆香九想要搶回玉骰子,舉起手又覺得不妥,雙手繞了一圈抱在胸前:“你明天一早就得走!”
“為什麼總趕我走,是不是你們幹了什麼壞事?”柳慧俯下身子瞄穆香九。
穆香九擔心連累柳慧,也擔心被她察覺到他們離開長春的真正原因。
“我們有我們的事兒,你跟著不方
便。”
“那你得履行諾言!”柳慧總算佔據了上風,認識穆香九以來,他是第一次弓著腰跟她說話。
柳慧最喜歡玩那些不讓女孩子玩的東西。在北平她學過開車,給街頭摔跤的漢子當過弟子,喬裝後跟著一夥男學生喝過花酒,然而她分不清東南西北,沒有平衡感,撞壞了兩輛轎車,摔跤賣藝她吃不下那份辛苦,喝花酒只能當啞巴,張嘴就被老鴇趕了出去。她最後發現賭博是最好學的。
柳慧第一個參觀的賭場是穆香九常去的賭場。那陣子穆香九破天荒地鴻運當頭,一連七天只贏不輸,贏了大錢出了大名,惹得賭場老闆以為他抽老千,派了三個老賭棍暗地裡盯著他。穆香九到賭場的時候,柳慧正戳在賭桌旁邊。柳慧看到眾人紛紛給穆香九讓座,端茶遞煙無比恭敬,心裡明白這是個賭博的高手。她正琢磨著拜師學賭,偷偷站在了穆香九身邊。穆香九也看見了沒穿校服的柳慧,當時以為是誰家的闊太太來尋賭暈了頭的男人,也就沒在意。
穆香九**著上身,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菸,咕咚咚喝水,說話高八度,斜著眼睛看人,活脫脫春風得意小人得志的模樣。柳慧不覺得厭惡,反而覺得可愛。穆香九連賭了七個小時,柳慧在他身後站了七個小時。穆香九又是隻贏不輸,滿載而歸。回去了路上,柳慧還是寸步不離,穆香九認為她想要點彩頭,掏了一把錢給她,她卻說要拜師。穆香九又以為了一次,他說只要柳慧能在賭場泡上五天,他就答應,他以為女孩子不過是三分鐘熱情,哪能在烏煙瘴氣的賭場混五天。穆香九錯了。柳慧從此成了穆香九的腳後跟,穆香九賭博,她站在身後,穆香九喝酒她陪著,穆香九關門睡覺以為這下清靜了,睜開眼,柳慧早就等在門外了。
五天眨眼過去了。穆香九贏夠了,準備回長春看望鄧巧美。他擺了一桌酒席,一個勁給柳慧灌酒,沒想到兩人的酒量竟然旗鼓相當。第二天醒來,兩人如同兩棵老樹盤根錯節地抱在**。穆香九英雄氣短了。他根本沒對柳慧動過心思,她長了張娃娃臉,傻笑發嗲,和半大的孩子沒什麼區別。關鍵一點,柳慧沒有郝玉香一般的大屁股。在穆香九看來,沒有大屁股就不能算女人。穆香九喝醉了,昨晚的事情忘得一清二楚,柳慧也醉得昏天黑地,嘴裡卻說穆香九不老實,說著還哭,哭的時候更像失去了童貞。穆香九沒轍了,他急著回長春,只能帶著柳慧邊趕路邊想辦法。
柳慧真做不成賭徒,學來學去總是弄不明白骰子
裡的蹊蹺。穆香九下了狠心,在瀋陽甩掉了柳慧。甩掉以後,他偷偷回去看過她,見她把自己照顧的面面俱到就放心回了長春。哪想到,柳慧在鄧家最危難的時候追了上來,這次再想甩掉她可就難了。
“你忒笨,學不會。”穆香九無奈,說了實話。
“我為什麼能上北京大學,書本上的東西都能學的會,賭博學不會?那是你教的不好。”
“行,我教不會你,你換人吧。”穆香九認慫了。
“那不行!你得教會我。再說你那天晚上……”柳慧說著垂下頭,臉蛋變成了熟透的番茄。
“我是真他孃的看不懂了!”
提及那天晚上的事情,穆香九就像喝了三罈子酒,頭疼欲裂。他是真想打暈了柳慧,把她丟到大車店。這是莽夫野漢來往的荒郊野嶺,他不放心也不忍心。穆香九自認為普天之下鄧巧美最大,他是老二,就算玉皇大帝如來菩薩站在面前他也不含糊。可他硬是和柳慧說不狠話發不出火使不出壞。到底是因為柳慧那張招人疼的娃娃臉軟了他的心,還是怕了她不緊不慢不依不饒的性子,莫非是服了她孩童般的眼淚?穆香九想不明白。
“賭一把!”穆香九搶過玉骰子,在掌心攥出一串響:“誰贏誰說了算!”
“我還沒學會呢,你這是欺負我。”柳慧忽閃著大眼睛,似乎想從穆香九的表情裡找到答案:“你是不是賭癮又上來了,想拿我過癮?”
“技千萬,膽為王。沒膽子,學啥都沒用。”穆香九將了她一軍:“這是最最重要的,你要是不會就趕緊滾蛋。”
“賭就賭!不過怎麼賭得聽我的。”柳慧在廚房轉了一圈,掀起米缸的蓋子,盛出滿滿一盆米:“盆裡的米單還是雙?”
“雙!”
“我說是單!不信你查。”柳慧把米盆放到穆香九懷裡,讓他抱著。
穆香九哈哈大笑,把米盆對準米缸嘩啦啦倒了下去,轉身把米盆亮給柳慧,裡面不多不少,兩粒米。
“跟老子抖機靈!”
柳慧用手指肚粘起兩粒米,在穆香九脣邊一抹,塞進了他嘴裡:“現在空了,你不輸我不贏。”
穆香九的腦子如同生鏽的軸承卡住了,剛才說的清楚,猜的是米盆裡有多少米,他可以動手腳,柳慧自然也可以。
“睡啦!”柳慧帶著笑往外跑。
穆香九緊追不放,口舌鬥不過,黏他賴著他,他都能撐住,賭輸了他是一定要找回場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