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鏖戰(八)
欲哭無淚的感覺是什麼樣呢?現在的孫俊基本上就是這種感覺吧!悔恨、自責、內疚匯聚在一起湧上心頭,像上千把鋼刀一樣不停地攪拌、切割。他感覺自己的的身體幾乎在瞬間就變成一具空殼。如果說孫俊的感覺師欲哭無淚,那麼率領第107師主力趕到阻擊戰場的二虎就是痛不欲生。二虎趕到時,敵人已經撤退。踏上狼籍一片的陣地,二虎的心就像被什麼東西猛的重擊了一下。犧牲的戰士們,依然保持著離開這個世界時的姿態和表情。幾乎每名戰士身邊都有一至數名敵人的陪葬。鬼子們由於撤退的倉促來不及帶走屍體,因此,很多戰士的屍體和鬼子們糾纏在一起。二虎和戰士們一邊擦拭眼角的淚水,一邊清理戰友的遺體,整個陣地上被悲愴和憤怒的氣氛籠罩著。
“讓弟兄們乾乾淨淨地走!”二虎低聲說道。除了這些還能做什麼呢?二虎的情緒在見到小四的一瞬間幾近崩潰。我的好兄弟啊!推金山倒玉柱,二虎半截黑塔一般魁梧的身軀一下子在瞬間坍塌了。他不顧一切的撲在小四的身上,在雙肩的帶動下,整個身體都微微顫動。女人的淚水讓人憐愛,男人的悲痛則令人震撼。真正的疼是難以言表的。二虎雖然是一師之長,真正說起來也不過三十歲。小四從小就跟在自己屁股後面,玩耍、打獵寸步不離。是自己帶著他離開家鄉,從太行深處一直走到這南國叢林。從家破人亡那一刻起,在他心目中,小四就是比親兄弟還親的人。每個人都明白戰場隨時都會有犧牲,可是當這種犧牲一旦真來到自己眼前的時候,曾經自認為看過太多死亡以致麻木的神經,頃刻間恢復了機能。悲傷從心靈最柔軟的地方猛地滋生,沿著每一條神經迅速傳到全身各個末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眼淚有的時候不是你想忍就能夠忍得住的。
“師座,請節哀!”
“師座——”
在第107師,乃至整個狼之隊,二虎和小四之間的情誼可謂無人不知。依照小四的戰功和才能絕不應該僅僅停留在一個團長的位置之上。二虎當師長之後,為了避嫌曾經數度拒絕提拔小四。而小四也為了能夠跟隨二虎拒絕了到別的部隊升遷的機會。不論在哪一場惡戰中,小四永遠都是衝在最前面,擔任最艱鉅的任務。“咱不能給師座(團座)丟人現眼!”這幾乎成了小四的口頭禪。他用自己的行動履行了對朋友和對自己的承諾,他用自己的勇敢無畏彰顯了血性男兒的張揚和不羈。今天兄弟戰友永遠的離開,二虎怎能不傷痛欲絕呢?心吶,有的時候真的是會疼的。仇恨和悲痛使二虎的雙眼通紅,同事和部下緊張的盯著自己的長官。他輕輕地為小四擦拭乾淨臉龐之後,依依不捨得看著戰士們把小四抬走,然後,猛地起身走到通訊員面前,剛要張嘴,轉瞬間又走回到原處,一拳猛地打在戰壕壁上。
參謀長馮志浩默默地注視著自己的老戰友,無聲的走到他身旁,輕輕拍了拍二虎的肩膀。他知道在這短短的幾分鐘內二虎經歷了多麼艱難的抉擇。也正是在這一瞬間,馮志浩看到了一名成熟指揮員的身影。
“命令戰士,原地休息,注意加強警戒!”二虎沉聲說罷仰天長嘆。復仇,就像毒蛇的芯子一樣更狂的噬咬著他的內心。他恨不得立刻就去追趕鬼子,不僅要替小四報仇,更要給犧牲的戰友們報仇。但是,身為一師之長他現在不能這麼做。狼之隊的戰損最大的原因就是過於自信導致的過度疲勞。戰士們需要休息,這仗再打下去,就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自殺。不管為了私仇還是公憤,貿然行動的結果就是更多的犧牲。
鬼子走了,但是走得並不遠。風間次郎不傻,他明白在重整旗鼓之前,自己暫時不具備再和狼之隊交戰的能力。因此,他沒有再向狼之隊發動進攻。但是,他更不甘心,面對一支疲憊到極點的部隊,他完全有理由給他以毀滅性的打擊,來為自己的失敗挽回一點點面子。為了能夠增加勝算,他腆著臉向飯田祥二郎提出要求空中支援的請求。當初,自己十幾萬人打一萬多人,哪兒好意思請求空中支援啊!還要不要臉了?飯田祥二郎中將之所以不敢給他空中支援,並非妄自尊大而是他要集中全力對付自己當面的狼之隊主力。再說十比一的兵力對比,就算他再重視狼之隊,也想不到仗能夠達成今天這樣。但是,他非常遺憾的看到事情的結果就是這樣。
十比一尚且不能把狼之隊怎麼樣,現在僅剩下三萬多的殘兵敗將,如何能贏得飯田祥二郎的信任呢?至於風間次郎提到的狼之隊已經是一支疲憊之師,飯田祥二郎並非不相信,不過,狼之隊在山西的表現給他留下了終生難以磨滅的陰影。當初的狼之隊又何嘗不是一直疲憊之師,其結局之悲慘令他根本無法相信風間次郎的描述和判斷。因此他不僅沒有為風間次郎的殘兵提供空中支援,反而要求他集中兵力火速向滾欣地區靠攏。飯田祥二郎對滾欣危機的局勢不可能忘懷。那裡在現在看來實在太重要了。他的想法也非常簡單,既然從仰光而來的部隊一週後才能到達,那麼為什麼不讓這支近在咫尺、進攻狼之隊東線無望的部隊發揮一下它的餘熱呢?只要能夠把立足未穩的狼之隊死死釘在滾欣,令他無暇向東枝或者曼德勒發動進攻,以待仰光的援軍抵達,只要達到這個目的,即便全軍覆沒飯田也在所不惜。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之下,風間次郎被帶上一條真正的不歸之路。
官大一級壓死人,在軍中更是如此。在一直所謂的訓練有素軍紀嚴明的軍隊中,下級對上級的服從永遠都是絕對的。然而,在日本這個奇怪的國度裡,下克上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傳統,一種習慣。風間次郎接到飯田祥二郎的命令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把飯田弄死。“這簡直就是愚蠢透頂的命令!”心情極度惡劣的風間次郎一邊把電文撕得粉碎,一邊破口大罵了一番。不給飛機支援也就算了,放著一支瀕臨崩潰的軍隊不予以痛擊,反而要讓一支剛從戰場慘敗的部隊去攻擊一座重兵把守的城池,難道還有比這更混蛋的命令嗎?這簡直就只讓自己去送死。這是絕不允許的。風間次郎下定決心不執行飯田祥二郎的命令。他不僅沒有想滾欣進兵,反而在休整了一天之後,回身向二虎所在的陣地發動進攻。
風間次郎的決定不僅出乎飯田祥二郎的預料,更出乎二虎的意料。當二虎發覺風間次郎的企圖之後,他感覺壓在自己心頭的那股怒火終於爆發了出來。“來得正好!”二虎狠狠的咬著牙蹦出這四個字。雖然只經過了不到24個小時的恢復,但是這對狼之隊來說足夠了。二虎手中還有兩個半團,利用地形遲滯阻擋鬼子直到孫俊隨率領的主力部隊來臨,他還是有這個自信的。於是,二虎在鬼子進攻的路上層層設防,每戰不求殺敵多少,只需一點一點的消耗敵人的戰鬥力和時間。二虎帶領自己的戰友們以極大的耐心與風間次郎在山林谷底之中進行周旋,且戰且退。
一名優秀的指揮官,在理想狀態下,應該時刻保持冷靜的頭腦和敏銳的判斷,不為情緒所左右,不為假象所迷惑。很遺憾這只是理想狀態。更多的時候,作為一個人很難完全做到。“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失其身”而作為一名指揮千軍萬馬的將領,如果“不密”,那麼失去的就不僅僅是他個人的身家性命。客觀的說,在這次作戰中風間次郎雖有失誤,但是失敗的主要原因並不能完全歸咎於他。而現在的風間次郎被自己對狼之隊疲勞的固有判斷所困擾,再加上對飯田祥二郎負氣式的執拗,導致他此刻失去了一名優秀指揮員所應當具備的冷靜,陷入自己的心魔之中而不能自拔。這種狀況其實和某些在欺詐案件中受害者的情形差不多。在並不高明的騙術面前,一旦進入某種人為設定的情境之中,就如同鬼上身一般不能自拔。等到這股邪勁兒一過,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當初為什麼會那麼執迷不悟。
讓風間次郎從自己的心魔中驚醒的誘因,就是來自自己身後的槍炮聲。沒錯,區翔帶著第109師來了。區翔和第109師的官兵們,充分發揮了狼之隊的堅韌和不怕疲勞的作風,在日夜兼程之後,提前一天趕到預定地域。區翔知道自己只是一支輕裝部隊,根本無法進行曠日持久的作戰,因此,所有的作戰計劃就圍繞著一個“快”字來做文章。具體戰術就是,二虎拖著風間次郎,誘敵深入,第109師從後面包抄,孫俊則帶領所部兩面夾擊,二虎再返身迎頭痛擊。
整個攻勢又第109師率先發起。長途奔襲的第109師,不等部隊完全展開(事實上在叢林之中要想完全展開幾乎等於痴人說夢)就向風間次郎的後衛部隊發起猛烈的進攻。屁股捱了一記重擊之後,風間次郎猛的清醒了過來,冷汗也瞬間從全身各個毛孔中湧了出來。自己已經陷入絕境。這是他第一個感覺。他來不及考慮深厚的部隊從何而來,他必須要面對嚴峻的局勢。風間次郎也真有股邪勁兒,他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本能地集中全力向身後的敵人進攻,反而命令部隊攻擊前進。他的考慮是:身前的的敵人經過連日的作戰已經身心疲憊,只需迅猛一擊就可以解決。
而身後的敵人不管從什麼地方而來,必然經過長途跋涉,而且只能是輕裝部隊不足為懼,因此,他決定現解決前面的敵人,再集中精力解決身後的威脅。風間次郎的想法並不能錯誤,只不過他忽略了一點,不是所有的人都有他這麼堅強的神經。當孫俊率部從兩側加入戰團之後,泰國國防軍率先崩潰了。想想也是,前後夾擊,左右受敵,這不就是被包圍了嗎?日本鬼子對狼之隊的“殘忍”的大肆宣傳,在這一刻發生了作用,只不過是一種反作用。恐懼,隨著槍炮聲的緊密程度,呈幾何倍增的方式在泰國國防軍身上疊加,在戰鬥進行了三個小時之後,敵人出現了狼之隊期望中的崩潰跡象。
二虎帶領弟兄們迎頭痛擊,其表現出來的勇敢和對報仇雪恨的渴望,使得他們成為圍攻敵人數支部隊中最為可怕的一支。瘋狂的將領帶領瘋狂的部隊向敵人發起瘋狂的反撲。在人類所有情緒中,仇恨的破壞性是最為強烈的。說是仁者無敵,但是能夠達到“仁者”境界的人和軍隊並不多。而一支憤怒的軍隊往往是戰場上最令敵人膽寒的。二虎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經歷了犧牲、疲勞、悔恨之後,狼之隊在付出了巨大的痛苦之後,終於在金三角地區,以絕對劣勢之兵取得了全殲十餘萬日泰聯軍的驚人戰績。至此,狼之隊東線的戰鬥告一段落。而狼之隊在西線的戰鬥卻進入瞭如火如荼之態。那裡不僅是地面部隊的對決,更是多兵種合成的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