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在上(GL)
上了石階,宅子門口另有人引了四個孩子進去。左拐右拐的,似乎沒個盡頭。除了慧珠,另外三人見過的最大的宅子恐怕就是之前呆過的那家青樓了,一時竟覺得迷糊,莫說記路,連步子也僅只是跌跌撞撞地跟上。
一眾人走了許久,突然有誘人的香氣出現,明月極為**地到處張望。幾個孩子只是在早上吃過一塊餅喝了幾口水,到現在已經正午,再沒吃過東西。都是長身子的時候,對吃的東西自然更為留意。陳清焱年紀最小,不由地也如明月一般,四處看。倒是年長些的慧珠和姐姐,更穩重些,而姐姐更是抓緊了陳清焱的手,像是怕她突然跑走一般。
又繞了兩圈,穿過了一道長廊,終於解開了香氣是源自何處。走廊的盡頭,是一個獨立的院落,幾間廂房,還有一個小廚房。從位置來看,似乎是大宅較偏的地方。只是誰也不能從空中去看,便多是揣測罷了。領她們入宅的人,將她們帶到空空的廳堂裡,讓她們候著,說罷,便走了,連同那些沿路帶她們來的人,也撤了出去。
若是想要逃走,這會兒真是最好的時候了。四個孩子面面相對,卻終沒人離開。確切地說,沒人起這個心思。出了這裡,又能走到什麼地方去。只是年幼的女孩,即便真能出去,怕也逃不過被拐賣或是行乞的命運。窮人家的孩子,總是想得更為長遠,認命的速度,也總是比較快的。只是後來,這般的認命,終究是讓人後悔罷了。
就這麼聽話地一直等著,未知的事情,讓人惶恐不安。就是一貫最為樂觀和話多的明月,也只是開口說了兩三句話,其餘人心不在焉地恩啊應了,她也不再說了。更別提其餘三個人……陳清焱至今仍然能記得姐姐握著自己的手,冰涼的掌心,沁出汗來。這麼一直等著,卻久久未等到想等的。過了一會兒,又有人領了個和陳清焱一般大的女孩子進來,生得十分可人。膚白若雪,眼睛大而有神,一副懵懂不諳世事,嘬著手指的無辜模樣,從樣貌上,便完勝了四人。最關鍵的是,無論是氣色,神態,衣著,怎麼看她都像是富貴人家被寵在手心的掌上明珠一般的人物。
領她進來的人很快就走了。屋裡只剩下五個孩子,倒是比之前四人時更加安靜了。好奇心,大家當然都是有的。只是,一貫話最多的明月都沒有上前與其搭訕。也許是孩子本能地會去排斥陌生人,四個人不由自主地站攏了些。一邊四人,一邊一人,隱隱地竟分出了兩個陣營。那個孩子也不言語,只是找了張椅子坐了,抱著膝蓋,也不知低頭在想些什麼。
而這樣類似對峙的局面並沒有持續太久。很快又有人領了兩個六七歲的女孩子進來。這兩個孩子,氣色略差,也有些營養不良的模樣,穿著還算乾淨,有著補丁的衣裳,打眼看去,倒是和陳清焱四人差不了太多。
這下子,就是七個人了。不過屋子大,倒也不顯得擁擠。毫無疑問地,陣營變成了三個。其中兩個陣營,又不自覺地站在了更為近一些的地方,倒是那個四歲左右的漂亮孩子,明顯地被孤立了一般。陳清焱只覺得姐姐抓著自己的手,越發地緊了。
時間慢慢過去,從正午,到傍晚,再到日落,再沒有人來。眼見著天一點點暗下來,飢腸轆轆的眾人心中越發惶恐。這種被遺忘在陌生之地的時刻,會讓人的小團體意識越發強烈。陳清焱四人把椅子搬在了一起,幾乎是貼緊坐著了。屋子裡並無燭火,當天最終暗下來的時候,屋裡也陷入了一片漆黑。
陳清焱飢寒交迫,又困得很,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靠著姐姐睡著了。只是在陌生的地方,又是這般的境遇,就算心事再淺的孩子,也睡不沉。迷迷糊糊,半夢半醒間,似乎聽到明月低聲說著些什麼,然後便是姐姐和慧珠的聲音,少頃,還有另幾個陌生的女孩子聲音接著響起。最後竟有了些爭執的味道,陳清焱想醒來聽個仔細,只是怎麼掙扎,都敵不過睏意。也許是感覺到陳清焱要醒,姐姐輕輕地拍著陳清焱的背,於是舒服與安心的感覺,徹底將陳清焱再次推入了睡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很久很久,也許只是又打了個盹的時間。陳清焱是被一股肉香給喚醒的。飢餓的腸胃,似乎讓人對於食物的嗅覺**到令人髮指。
“吃吧。”
黑暗中,陳清焱認得出那是明月的聲音。隨著這刻意被壓低了的聲音,陳清焱手裡一重,一個軟軟的香香的東西被塞到了手裡。“包子?”陳清焱藉著窗外的月光,看清手上那東西半圓的輪廓。還有那即便冷了,也十分明顯的肉香。
“是呀,包子,乖,快吃吧,可好吃了。”明月的聲音略有些愉悅的樣子。
哪裡來的包子,怎麼來的包子,那個時候的陳清焱才不會去多想。小孩子麼,肚子餓,有包子,除了吃,哪裡還有其他更多的選項出現在腦海裡呢。陳清焱抓著包子就要往嘴裡送,手腕卻一下子被姐姐抓住了。
“姐姐?”陳清焱手上一空,包子已經到了姐姐的手上。
“再等等。”姐姐的話裡透著遲疑。
等等?等什麼?陳清焱很餓……不過沒有吵鬧。姐姐說等等,那便等等吧。
陳清焱家,是普通的農戶。聽鄰里說,父親和母親初婚時,男耕女織,也算幸福美滿。只是沒多久,母親生了姐姐,父親就開始出去賭,隔了兩年,又有了陳清焱,父親便賭得更凶了。一家的生計,包括賭資,都壓在了母親的身上。除了要照料家裡的地,母親還去接了許多縫補洗衣的活兒,而父親,除了賭,便只剩賭了。
自打陳清焱能記事起,父親是不著家地賭,母親是不著家地忙碌。家裡早早晚晚的,便只有僅比自己大兩歲的姐姐陪著自己。從早晨開始,照顧自己洗漱,穿衣,吃飯,陪自己玩耍。父親回來要錢時,鬧騰得家裡不得安寧,也是姐姐護著自己,去別處待著。對於陳清焱來說,姐姐一直是保護者般的存在,自己聽她的話,總是沒有錯的。
“等什麼?包子可沒毒。”明月冷冷笑了一下,“你要怕你別吃啊,反正也只幫你妹妹拿了。你撐得住,你那四歲的妹妹可撐得住啊?”
“你已經吃過了?”是慧珠的聲音。
“嗯。”明月一點兒都沒了在路上時和大家的和諧親切,隨便應承了一下便摸索著走到了那個一直一個人的小姑娘身邊:“你也吃吧。”
陳清焱已經醒了一會兒,眼睛也基本適應了黑暗。見不遠處明月似乎也塞了個包子給那個小姑娘,然後小姑娘還帶著點兒怯意地說了聲“謝謝”。只聽得姐姐在耳邊輕輕嘆息了一聲,陳清焱的包子並沒有回到她的手裡,反被姐姐放回了桌上。
明月走回來,倒是看到了桌上的包子,也沒再說話,拿起來就直接開始吃了。
屋裡有了肉包子的香味,倒是更勾得人難耐飢餓。陳清焱肚子咕嚕咕嚕作響,而且聽起來,屋裡肚子打鼓的,也不止是自己一個人。
“要不我們也……”開口的,似乎是另外兩個一起的女孩子中的一個。只是話還沒說完,屋子的門就啪地一聲被人打開了。
帶著燈籠的人魚貫而入,頓時照得屋裡燈火通明。在黑暗中看東西久了,一下子被拉回光明,陳清焱只覺得眼睛被照得發酸,下意識地便閉了眼,抬手擋著眼睛往姐姐懷裡縮。
幾乎是與此同時,陳清焱的手被人拉住,從姐姐的身邊被拽了過去。陳清焱也顧不得刺眼不刺眼,睜開了眼睛,就想去抓姐姐的手。然後看到,姐姐同樣也被抓了過來。
陳清焱睜開了眼,才看清進來的大概有六七個人,兩個個男子在門口站著,而另幾個中年婦人分立在屋中各處,手裡挑著燈籠。陳清焱被一個婦人拉到了門邊,接著被拉過來的,還有姐姐,明月,以及那個小姑娘。
“包子哪裡來的?”婦人的語氣,嚴厲無比,眼神也像是刀子一樣,在四人身上剮過,邊說著,邊拍掉了明月手上才咬了兩口的包子。
小姑娘顯然已經被嚇到了,手裡抓著啃了一半的包子,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包子是哪裡來的,自然是偷來的。中午時聞著的那香,就是廚房裡的飯香。眼見著入了夜,也沒人來管大家。只是早晨的一塊餅,幾口水,能管得了多久的餓?早在進宅子之前,大家都已經餓壞了。這大半天地過去了,習慣了在青樓裡靠摸廚房過活的明月,自然把主意打到了這邊的廚房上。
明月說想要出去探探的想法,自然得不到大家的支援。那個單獨的只有四歲的小女孩依舊縮在椅子上沉默不語,而另外的兩個姑娘則是遲疑了半天,還是搖了頭。到一路來的四人這裡,話題顯然就比去探和不去更為複雜了。慧珠覺得,這地方,不知是什麼地方,這裡的人,也不知是什麼人,廚房就算有吃的,那也未必能吃。而陳清焱的姐姐,也贊成慧珠的說法,能忍住,便再忍忍吧,不必那麼冒險。只是探廚房這事兒,明月是做慣了的,既然起了這心思,便沒有那麼容易消了。幾番爭執下來,明月倒是從想去搞點吃的,變成了賭氣。從想去,變成了要去,一定要去。
反正就在一個院子裡,明月偷偷摸出屋子去看了一圈兒。院子裡的屋子門都是沒關嚴的,沒人,其中一個屋子,還放著好些六七歲女孩子穿的衣物,院口沒人守著。明月一度起過,偷偷走,回去和孃親一起的想法。當然只是想想,都不知這裡是何處,這些日子馬車走了這麼遠,恐怕自己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沒能回去呢,就要折在路上了吧。這麼想著,便也不再想走,轉去了原本要去的地方——廚房。
廚房裡也沒有人,灶裡的火看上去已經熄了很久。一旁倒是放著些葷素菜餚,像是被吃了幾口,剩下的。而蒸籠裡滿滿的都是蒸熟的已經冷掉的包子饅頭。明月已經餓得有些發暈,這會兒看到這滿蒸籠白花花的包子饅頭,忍不住就伸手摸了一隻。慧珠先前說著的,這裡的東西也不知能不能吃,明月並非沒有聽入耳中。只是……人生本就沒有什麼盼頭,下面的日子,還不知是怎樣。青樓裡那些姑娘的悲慘境遇,明月年紀雖小,但看了不知多少。今日不知明日事,若是能做個飽鬼,也值了。
兩個包子下肚,明月只覺得世界無限美好。腹中有糧,心中不慌,明月又想好好活下去了。幸好的是,在廚房坐了半天,身體完全沒什麼異樣的變化,反倒是消化了一會兒,又想吃了。既然包子沒問題,明月不客氣地又從蒸籠裡摸了一個吃了。肚子飽飽地打了個嗝,明月抹了抹嘴,抓了幾個包子便想帶回去給另幾個人吃。可是臨出門,又改了主意。冒險的事情都自己一個人做了,其餘人都是反對,這樣把包子帶回去,實在沒有道理。明月折返回蒸籠邊,把包子放了進去,只留了兩個在手上。陳清焱和那個悶聲不吭的小姑娘,都太小,怕是挨不住,明月抓著兩個包子回來了。而後便發生了陳清焱醒後的那些事情。
包子是怎麼來的,這事兒,除了睡著剛醒的陳清焱,恐怕屋裡其餘幾個姑娘,都心知肚明。那婦人問了第一聲,無人開口。只是當那婦人走到還抓著包子的小姑娘身邊,一巴掌把她連同包子打翻在地,合著小姑娘的哭聲,再次厲聲問道:“包子哪裡來的?”的時候,另兩個小姑娘一哆嗦,把明月偷包子的事情,你一言我一語地都給招了,那爭先恐後的,就唯恐被牽連了一般。
“是這樣嗎?”那婦人聽完,又看向屋裡剩下的幾個。
慧珠抿著嘴低頭不開口,陳清焱聽完了只覺得懵,而姐姐,也如慧珠一般,閉口不言。明月早已面無血色,地上的小姑娘,除了哭還是哭。
婦人冷哼一聲,也不再問下去,徑直走到門邊,對守在門邊的兩個大漢說道:“那四個偷了包子的,吃了包子的,都殺了吧。”
都殺了吧……說得那般輕巧隨意,像做飯前,商量著殺雞殺魚一般。當陳清焱長大,面對了更多的殺戮,更能體會世態炎涼時,也無法忘卻,幼年時,第一次為他人手中魚肉時的驚恐與害怕,冰涼到,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已經凍結。
只是說來嚇唬人的吧……在門口一大漢上前拔出刀時,陳清焱還抱有一絲僥倖。然後,便眼睜睜地看著那刀,衝著明月的心口處紮了進去,貫穿了她的身子,帶血的刀尖從背後透出。來不及驚叫,甚至來不及暈倒,刀刃被利落地拔出,鮮血噴湧而出……血泊之中,明月瞪得圓圓的眼睛,再也無法閉上。
下一個,是誰……
陳清焱眼睜睜地看著大漢往這裡走過來,卻沒有辦法逃開。邁不動步子,像是腳在地上生了根,哆嗦,一直哆嗦……還未來得及從明月之死的恐懼中走出,便有了更加讓人恐懼的事情,那就是,下一個要死的人,是自己。
“我們……沒有吃……”
“她們沒有……吃……”
兩聲微弱的,甚至是顫抖的聲音響起。一個是僵硬著身體,擋在自己前面的姐姐,一個是不遠處站著的,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的慧珠。
她們不會聽我們說的吧……
可是,大漢還真因為這句話,停了步子。
“手上都是包子油,油光光的當我是瞎子不成?還撒謊,殺了。”婦人對此表示不屑。
於是大漢又往前走。
陳清焱閉上了眼睛,緊緊地抓住了姐姐的衣服。
來的,不是催命的刀刃。大漢粗糙的手,捏住了陳清焱的嘴巴,陳清焱被迫張嘴。此後,姐姐被同樣對待。
“她們沒吃。”大漢的聲音破如銅鑼,此時在陳清焱和姐姐聽來,卻宛如天籟。
只是這感激還沒有持續眨眼的時間,只見大漢離開二人,往回走時,像是順手一般,刀尖在倒地的小姑娘脖子上劃過……
哭聲,戛然而止。
作者有話要說:兩件事……
1、依照某些同學的要求,以後只是副線沒有主角出場的章節會在標題寫【副】,大家可以自由選擇之。不過副線是主線和大背景的鋪墊……=?=|||
2、會日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