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考核
一根細長的頭髮,略有些糙,夾在了嬰兒的脖頸和襁褓之間。^/非常文學/^陳清焱伸手將其捏住,然後緩緩抽出。小皇子扭了扭,異物被取出之後,他顯然舒服了些,於是歪頭睡得更加香甜。陳清焱鬆開手指,髮絲緩緩落地。看來乳孃該換換了……如此這般,不細心。
當屋子裡只剩下陳清焱一人,那些略帶著瘋狂的戾氣,彷彿也隨著龔太醫一同離去。隨之剩下的,便是疲憊和倦怠。小皇子在搖籃裡睡得很香,攥成拳頭的小手放在臉邊,足足的像個團起來的包子。之前說的那些,要殺掉他的話,全都是賭氣之言,此時陳清焱心中多有的,反而是一種同命相連之感。都是棋子,相煎何太急。
“娘娘,湯來了。”
陳清焱也不知道自己這樣呆呆地站在搖籃邊多久,直到門外響起翠環的聲音,方才有些恍悟一般揉了揉眼睛,重新躺回了**。坐月子,便要有坐月子的樣子。
翠環端了兩份湯來,一份是已經撇了油,清可見底的雞湯,另一份是燉的濃厚,雪白雪白的魚湯。她能端來,便是適合剛生產的婦人喝的吧,陳清焱也懶得再選,於是將兩碗都喝了。雞湯甘香,魚湯鮮美,叫喊了半天,用來潤潤嗓子,倒也不錯。
“娘娘,我再去小廚房弄些吃食來可好?”翠環在陳清焱身邊久了,見陳清焱胃口如此好的模樣,又想到她方才生子受的累,不免後悔方才去端湯時,沒有順便取些飯菜來。
僅是裝模作樣地喊一喊,那力氣也是費了的。陳清焱的確有些餓,這種飢餓的感覺,在胃口被兩碗湯開啟之後,更為明顯。
“不必了。=F=H=Z=W=W=”陳清焱擺擺手,“你下去吧,小皇子已經睡著,乳母也暫時不必進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娘娘是因為皇上沒有來,而感到憂心嗎?娘娘生下皇子,為皇室延續血脈,皇上知道了一定很高興,等皇上回來之後,一定會立刻來看娘娘的。請娘娘放寬心。”翠環賣乖一般地說道。
“……”陳清焱本想教訓翠環幾句,皇帝雖然出宮了,但是名義上是病著的,莫要胡亂說話給宮裡招惹禍事。但看著翠環眼裡那掩不住的關心之色時,又不免將斥責的話給棄了,只是輕嘆一聲,“好了,知道了,你出去吧。”
湯水的濃香似乎還在口中留有餘味,陳清焱摸了摸平坦的小腹。飽足讓人慵懶睏倦,而飢餓則會使人更加清醒。在這樣重大的日子裡,陳清焱希望自己能夠更加,更加清醒一些。
屋中之人告退,門關上的聲音,讓陳清焱心安。天知道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這般心安過了。
自從在皇帝身邊承了寵,身邊的宮人倒是換了一撥又一撥。讓人有疑慮者,不再用,不順眼者,不再用,多口舌者,不再用……換人的理由很多。陳清焱不願在身邊久留人。這人,一旦留久了,就可能知道更多。若本就是他人的棋子,自己身邊就會埋下一顆越來越深的暗雷,而就算她開始不是一枚棋子,又怎能保證日後沒人來威逼利誘把她變成棋子。倒是身邊的人,如流水般的換,他們也不至於能每次都安插人進來。更何況,有了陸英在他們掌控之內,根本不必多費更多心思在安插暗樁身上。最重要的一點是,陳清焱為了讓陸英見到自己對感情的不認真,乃至**迷亂,有時難免會在陸英面前對身邊的宮人有些親近的舉動。這一來二去,陳清焱不希望那些宮人真對自己有了真心。都是利用的關係,何必糾纏不清。
而翠環,在身邊也足夠久了。www.?fhzww?.c0m陳清焱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
十月懷胎,十月惶恐,自己的不安,沒有人知曉。^/非常文學/^就如同再痛苦,也要如往日一般,愉悅。
還沒一個人安靜多會兒,搖籃裡的小傢伙突然動了動,然後“哇哇”的哭聲一舉打破了屋裡的安靜。
“娘娘,乳孃該給小皇子餵奶了。”門外翠環有些懊惱,或者自己應該聽從龔太醫的話,不該自作主張地把小皇子移到娘娘的屋裡。娘娘那般累了,孩子這麼吵,可如何是好。這會兒翠環倒是一心掛著陳清焱能不能休息好了,也不知自己再去提出把小皇子分房養著,娘娘會不會覺得自己別有居心。可是,自己只是想要關心她……
屋裡靜了半響,翠環幾乎以為陳清焱生氣了,手心都要握出汗了。不過很快地,裡面便有了應承的聲音,翠環硬著頭皮再次進了屋裡。
“就安置在隔壁屋吧。”陳清焱覺得有些鬧心。本來也只是為了氣氣龔太醫,誰知道沒氣到不說,到底還是擾了自己的清淨。
“娘娘……”翠環剛抱起小皇子,就聽得陳清焱如此說,眼一紅,心都要跳出來了。
貼身服侍陳修容,固然能比在外屋伺候的宮女得不少的好處。只是陳修容挑剔和喜新厭舊也是出了名的,身邊的貼身侍女是換了又換。便是當時再得寵的,保不齊說錯一句話就給換回外屋或者打發到別處去了。陳修容這院兒裡,都傳著她比皇帝還喜怒無常,不念舊情。翠環不捨得這份工,不捨得這份福利,更有些……不捨得陳清焱。這會兒明顯的,自己方才是犯了大錯了。折騰了娘娘不說,還折騰了剛出生的小皇子,看來被打發了,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了。烽。火。中。文。網
“去吧。”陳清焱自然是看到了翠環那惶恐擔心的模樣,“這兩天我不想見人,你看著處理吧。”言下之意,自然是還留了翠環在身邊。
似乎娘娘在生產之後,比以前更加溫柔了……翠環抱著小皇子,伏了伏身子謝了恩,便出去了。
而後又是一撥人進來,把之前放進來的那些屬於小皇子和乳孃的東西又搬了出去。每個人都安靜努力地幹著活兒,沒有人抱怨在短時間內這一來一去太過白費。陳清焱靜靜地看著她們來來去去,忙忙碌碌。
這宮裡,上位的,折騰下位的,而上位的呢,又要被更上位的折騰。弱肉強食,總是這個道理。陳清焱的手越攥越緊,指甲掐入了肉裡,卻渾然不覺疼痛一般。究竟還需要多努力,還需要多久,才能擺脫那副枷鎖……
眼不見,心不煩。陳清焱終於覺得,在這方面,龔太醫的建議,或者是對的。在自己看不到小皇子的時候,似乎世界都變得更安靜美好了一些。以為熬過那十個月,日子便能好過一些。可是為什麼,好像又開始覺得更為沉重。
屋裡安安靜靜,屋外的風雨聲似乎也停了。或者明天就會是個好天,只可惜,自己的世界,似乎再無放晴之日。
綠瓦紅牆,鳥叫蟬鳴,年少時住過的宅子,一如往昔,似乎並沒有增添分毫歲月的痕跡。沿著牆邊走著,便是種了各種小花的園子。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卻一朵朵生得嬌豔美麗,讓人的心在此變得溫柔無比。只是當陳清焱看到,那個與自己面容有幾分相似,穿著一襲綠裙,笑意盈盈的女子時,便知道,這只是個夢。
你看,我是如此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再無法回去。烽~火~中~文~網於是再次相見,不是在夢中,便是在死後。而我,多麼希望,是後者。我好累,真的好累,夠了……便是在夢中,也想哭一場,所有的偽裝與堅強都不要,只願我還能是被你保護與疼愛的妹妹,所有的風雨都不必我一人面對。
陳清焱醒來時,臉頰微涼,探手一摸,枕頭上也溼了一塊。並不意外,夢境並沒有被遺忘。這樣的哭泣,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很多年了,都沒有再出現一個,可以讓自己毫無保留訴說心情的人了。連陸英,都不可以。
天還暗著,想來應該還是在夜晚。真是一個蠻長的夜晚。陳清焱覺得自己應該再睡一會兒,卻又清醒無比,再難入睡。年少時住過的宅子,在夢中那般清晰地展現,讓陳清焱明白,無論過多久,無論走多遠,有些事情,不會忘,就是不會忘。那不是自欺欺人,可以達到的境界。
棋子棋子,終成棄子,自己又會在何時,成為那個棄子?
南方商賈之女,只是一個幌子,還是一個恐怕晉齊皇帝親自派人去查,都查不出漏洞的幌子。這一局棋,早在陳清焱四歲的時候,便開局。或者說,博弈之局,開始於更早的時候,在晉齊和南戎的關係,還沒有那麼糟糕的時候,便開始了。
那年陳清焱才四歲,有個長自己兩歲的姐姐,一同被好賭的爹押進了妓院,換了一筆賭資。也不知道算是好運,還是算遭逢了更大的厄運,兩個人上午被押進去,中午便又被人領走了。同時被領走的,還有另外兩個將滿七歲的小姑娘。陳清焱尚且記得,四人坐在顛簸的馬車裡,從妓院離開,卻不知道會去往什麼地方。不安,害怕,惶恐,自己只會緊緊抓住姐姐的手。而另外兩個女孩,也似乎是相依為命一般,在車廂的另一邊緊緊靠坐著。烽-火-中-文-網
沒有可以掌控自己人生的辦法,是一件可悲卻又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為之前的生活足夠糟糕,她們從不認為,能夠完整地離開妓院,就能夠有安穩的新生活。似乎這就是對命運的預感,事實上,無論過程怎樣變換萬千,到最後,還是應正了這樣的預感,並沒有錯。
陳清焱記得,馬車走啊走啊,走了好多好多天。也不讓她們下車,吃和睡都在車上,只有方便的時候,才會有專人看著下去一圈。車廂裡另一個女孩說,她家裡以前是養雞鴨的。以前曾經跟著家人,往城裡送過雞鴨。之所以沒在本村就賣了,要走上幾天的路,到更為繁華的地方才賣掉,是因為在那裡,同樣的雞鴨更值錢。那會兒陳清焱還小,並不明白她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種事情。唯一可以猜想的共同點,是雞鴨擠在籠子裡,而大家現在擠在馬車裡。
而後過了很多很多年,陳清焱慢慢長大了,才發現,無論是當年講了這個故事的女孩,還是聽完故事,把自己的手抓得更緊的姐姐,都更早地看清了未來將要面對的事情。人的一生,要經歷很多人。有些人,慢慢就忘了。可是有些人,即便相處的時間非常短暫,還是讓人忘不了。
四個孩子被關在馬車車廂裡,在最初的兩兩佔據一邊,到後來隨著時間慢慢熟悉起來。
那個講雞鴨故事的女孩叫慧珠,快到七歲,眉宇漸開了,十分標誌,人也如名字一般,看起來聰明伶俐。那會兒家中養了雞鴨,又能時常挑出去賣的人家,日子雖然不富裕,但是也不至於餓到賣女兒。問及如何墮入青樓的,慧珠只言一句家中有人病重,便帶過了。另一個姑娘,也是將到七歲,叫明月,樣子是四人中長得最好的,小小年紀,神色中竟已有了幾分風情,真不知長大之後,會如何顛倒眾生。這些評價,是很久之後的某一年,姐姐飲多後的感嘆,因為她們都沒有能夠看到,明月長大後的模樣。
明月與慧珠不同,話要多得多。雖和慧珠同齡,但性格上卻更為開朗,或者說是看得更透。明月不是被賣進青樓的,而是本就是在青樓出生的。明月不知道爹是誰,娘是青樓中過了氣的花魁。很多很多年前也有過風光無限的時候,只是後來人老珠黃又有了明月,便不如往昔了,最近更是一病不起,挪去了青樓後院的柴房裡住。聽明月說,這一次是有客人想要相貌秀麗,不滿十歲的,新被賣進來的小姑娘。本來沒明月什麼事兒,但是明月恰好聽到了他和老鴇開出的價錢,很多很多,多到足夠讓明月那個病怏怏的娘贖了身,治了病,買間屋子還能有多。
於是,明月就把自己給賣了。老鴇氣得跳腳,明月還不算樓裡的人,客人也答應了明月,那些錢都給她孃親。最關鍵的是,那客人,老鴇是真真得罪不起,也沒那膽子從那病得快死的花魁身上,把那些錢給搶了。自然,老鴇看好明月,想等過幾年把小姑娘騙了,捧成新的花魁這種事情,是徹底沒戲了。
“都是賣,何不在最好的時候,賣個最好的價錢。”明月的這句話,陳清焱一直記得。倒不僅僅是因為還真挺有道理,更多的是因為,明月那毫不在意的態度。已經很糟糕,再不能更糟糕,那麼,就這樣糟糕下去吧。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之前生活環境的影響,興許接觸的都是些能說會道的姑娘,明月的話匣子,開啟就沒個完。青樓裡的故事很多,那是一個未曾瞭解過的世界。於是當年另外三個孩子,只是把明月的故事當做故事來聽。
像明月和她過氣的娘,自然受不到什麼好待遇。明月娘已經病到不能接客,之前賺到的銀錢被老鴇誆掉了好大一部分來做兩人的住宿和伙食費。剩下的那些,都不夠明月娘看大夫的。好在還有些姐妹接濟些吃食。不過又哪能指望旁人能頓頓都記得。明月從很小開始,便學著偷溜去樓裡的廚房,躲在柴禾堆裡,蔬菜堆裡,然後趁人不注意,摸些吃食。速度地把自己塞飽了,再揣些回去帶給娘。時日久了,也不是每個廚子都粗心到無法發現。只是多半還是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明月也不給他們添更多麻煩,偷取的多半是包子饅頭這種不值錢,做起來方便又能吃得飽的東西。後來甚至有些心軟的老廚子,能在記得的時候,和麵的時候多加一勺,也就多了兩個饅頭出來。
這些故事,明月說時輕鬆,其餘人聽得也並不難受。畢竟走到如今這一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坎坷無奈。與明月的毫無保留不同,輪到陳清焱姐妹時,姐姐也只是如慧珠一般,說了句家中有人賭錢欠債。其餘的,便都扯了些閒話,未再往家事上引。
幾日馬車顛簸,食物也只有幹餅和清水。幸好還有明月時不時地說些故事分散一下注意力,不然真是讓人憋悶到瘋。就在大家顛到快要習慣,身上也因為長時間不洗澡都有了奇怪的氣味時。要到的地方,終於到了。
很大很大,很華麗很華麗的宅子。只是在這十分荒蕪的地方,這樣的一座宅子,倒像是鬼宅一般了。陳清焱四人落了地,被人引著往宅門那邊兒走。慧珠突然到一邊,蹭了蹭腳底的泥。“以前去城裡送雞鴨,那些看門的總讓我們這樣。”慧珠輕聲說道。
四周一直護送她們的人,似乎並不急著催促,只是靜靜地站著,等慧珠蹭完了。陳清焱記得那會兒自己是被姐姐拽著,學了慧珠的模樣,到一邊蹭了蹭鞋底方才進了那宅門。而明月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做了。
這樣的舉動,在當時,是不是多此一舉,陳清焱至今未知。可是考核應該是從那時更為往前的時候,便開始了的,只是陳清焱她們當時還並不知道。
人品好像要掉光了……
回來撿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