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是你?”當那女子慢慢抬起頭,我才發現我竟然認識她。而且不單單是我一個人認識,聽到我身後傳來幾聲“咦”,就知道認識她的人不少。原來這女子竟是莧爾。
莧爾看了我一眼,隨即低下頭去。然而那一眼卻令我的心情變得異乎尋常的複雜。
“這是怎樣回事?”我問虞丘進。
虞丘進往旁邊一閃,我才注意到他身旁站著身材矮小的李汨和李旭。
李旭往前跨了一步,兩隻小手一合,衝我拱拱手道:“稟司馬大人。此事起因乃是晌午我上寨牆為兄弟們療傷……”
李氏兄弟自歸降以來,凡事倒也盡心盡力。漸漸地我們也並不把他們當奸細了。李汨倒是整日遊手好閒的,無所事事,李旭卻整天忙得不可開交。除了要為傷兵療傷外,百姓聽說他醫術高明,來找他就診的也不少。
這天李旭例行地到寨牆上去看幾個新傷兵。其他人倒是聽從他的擺佈,獨有一個叫荀茂的軍官卻無論如何也不讓李旭碰他,連脈都不讓他把。李旭對此留了心。
從寨牆上下來後,李旭把這事跟虞丘進講了。虞丘進決定和李旭再去寨牆上看看,卻不料經過軍營時正好看到那個叫荀茂的軍官從一個軍帳中拿件溼衣服出來晾。李旭暗示虞丘進不動聲色,然後兩人走過去和荀茂閒談。結果,荀茂竟然告訴他們今天不當值,無需上寨牆值守。
虞丘進和李旭知道此事一定有鬼。穩住荀茂之後,兩人趕緊上城,果然發現另一個荀茂正在城樓裡歇息。
虞丘進找到荀茂的上級軍官,瞭解到營裡只有一個荀茂,而荀茂也沒有孿生兄弟。於是把情況和這個軍官一說,馬上派人分頭把兩個荀茂抓住了。
經過審問才知道,原來那個假冒的荀茂竟然是一個女子。虞丘進知道此事關係重大,趕緊命人請我來審問。
誰能料想,這個假扮軍官的女子,竟然就是久未聯絡的莧爾。
我愣愣地望著地上跪著的一男一女,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虞丘進上前提醒我說:“劉司馬,您看該如何處置?”
“帶到縣府審問!”
“遵命!”
我們人未到,縣府裡已經將審問的傢什佈置好了。文案左右除了立了兩排士兵外,還立了一個刑架。刑架上放著各種刑具,令人望著生畏。
其實這個刑架並不是審士兵用的,而是縣裡審犯人用的。不過,往這裡一擺,倒令今天的審訊添了不少肅殺之氣。
我往堂中一坐,士兵們就把那軍官和莧爾帶到堂中來,讓他們跪在我面前。
“荀茂,這是怎樣回事?從實招來!”
“請司馬恕罪。這都是下屬的不是。”
“不。是我讓他做的。”一直沉默不語的莧爾用堅決的口氣說。
“那婦人不得說話!”我厲聲對莧爾說,“荀茂接著說。”
我對莧爾說話的口氣嚴厲,可是心裡卻揪得緊。
荀茂說道:“這位姑娘前些日子假扮軍人時,被我發現了。於是她要給我些金銀,幫助她入軍。我告訴她大晉國不許女子入軍,就拒絕了。可是她又想出一招,說不佔入軍的名額也罷,能否代替我做一些軍務?我怕此事被發覺而擔罪,也一再拒絕。不過,最終還是接受了。讓她替過我幾天。”
“她做軍務時,你做些什麼?”
“不做什麼,找理由躲出去。等軍帳裡的人走掉之後再回軍帳裡躲著。”
“你做這些就是為了她給你的那些金銀?”
“我沒要她的金銀。”
他這話一出,眾人都一愣。
荀茂接著說:“跟您說實話罷。我以前曾在吳郡見過這女子,那時對她就有些好感。這次她來找我,若非怕違軍紀,其實我是無法拒絕的。所以根本無關金銀之事。”
原來這軍官是為莧爾的姿色所吸引。他這個理由我其實是理解的,在吳郡的時候我就親眼見到不少人為和莧爾同桌而爭破腦袋。
我轉向莧爾:“這位婦人,你明知大晉國不許女子入軍的情況下,為何還要執意入軍?”
問這話時,我自己都覺得虛偽。去年在吳郡時,莧爾與我促膝而談。那時候她曾對我說,倘若身為男兒身,也想和我一樣入軍,騎馬仗刀馳騁疆場。
她代替那個軍官,豈不正是想一圓其志麼。不過,我也深恨她把竟然把軍事當成了兒戲。如今小溪面臨大軍臨城,軍民都是人心惶惶,不能自已。而且還剛剛鬧了譁變之事。此時當著眾人之面鬧出這樣的事來,我拿莧爾你怎麼辦才好呢?
莧爾低著頭說:“小民見小溪守軍人少,想盡綿薄之力。雖有眾多女子協助做些雜役,但大敵當前,乃非常時期,自當不禁女子從軍,不應當再按常理守尋常法令。謝夫人尚且能帶侍女殺敵,我等又為何不可?總不至於非要等到賊兵破門才想到尋機反抗。”
莧爾提到的謝夫人殺賊之事在當時非常出名。
這位謝夫人叫謝道韞。她的夫君就是那個被孫恩所殺的會稽內吏王凝之。王導、謝安兩家為世交,所以後代也互為婚姻。這謝道韞就是謝安的侄女,雖為女流之輩,但她自幼便有才名,深為謝安所賞識。
我之所以知道謝道韞這個人,是因為我夫人臧愛親以前曾說過她的一些軼事。有一次謝安在家中為子侄輩們講學,這時開始下雪。謝安就問:“白雪紛紛何所似?”於是有一位侄子回答說:“撒鹽空中差可擬。”謝道韞隨後吟道:“未若柳絮因風起。”謝氏的才學聲名,由此一件小事便可知曉。
我分辨不出這兩句哪一句好,不過當時說了一句話之後倒是讓夫人笑倒:“雪下得大了才會像柳絮,下得小了自然就像鹽。”
世人所未料到的是,這位才女在面對強敵時,竟是一位烈女。謝道韞在府中聽說賊兵已經攻破會稽城池,殺害了她的夫君。她鎮定自若,指揮家丁和侍女們在府中守衛。賊兵攻破府門之後,率家丁與賊兵交戰,並且親自殺死了幾個賊兵。最終因為寡不敵眾而被俘。
謝道韞之所以被俘而不是被殺,是因為賊兵中知道她的大名的人不少。他們不敢隨便處置,於是把她和懷裡抱著的外孫帶到了孫恩的面前。孫恩下令將懷中的孩子殺死,以絕後患。謝道韞厲聲說:“事在王門,何關他族!必其如此,寧先見殺。”孫恩對謝道韞也頗為尊敬,不忍相害,於是命人護送她返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