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戰鬥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分出了勝負。莧爾雖然對各位都彬彬有禮，但是從她的眼神和熱切程度也能看明白她中意的是哪幾位。畢竟是口才好一些的人佔據上風。何無忌自不必言，連劉敬宣也是得意非凡。
莧爾的手裡握著的不僅有一方尋常女子常用的尋常手絹，還有一隻尋常女子不常用的尋常香囊。女子拿塊手絹尋常，而香囊不離手卻大不尋常。眾人都想知道箇中緣故。
莧爾眉毛一揚，把那隻綠色香囊在眾人面前一晃，笑著說：“這香囊裡放的是外國的異香。香味不僅可以安神，還可以驅蚊蟲。”
聽到這裡，店主忙把頭湊過來說：“我這裡哪有蚊蟲？她是驅酒氣。”
這一句話說得圍著莧爾的幾個人忙把頭縮了回去。
莧爾打圓場說：“哪裡哪裡。我昨兒在園子裡被蚊蟲叮了個包，到現在還沒有消呢。”
有人涎著臉慫恿莧爾把那個包亮出來給大家證實一下。莧爾揚起手捐打了他一下，說：“那怎麼行！”眾人一聽大笑。那人也覺得這話說得過頭了，把頭往桌上一伏，裝睡混過去了。
有怕莧爾生氣的，趕緊找了別的話題岔開。
酒以助興。不僅莧爾和幾位士族出身的軍官，連那些平時在軍中說話一板一眼、有些拘謹的人喝過酒之後也談笑風聲，說起有趣的事情來滔滔不絕。處於此情此景，誰也不忍離座而去。連我的離席，也是因為不得已。憋得實在撐不住了才無奈地起身匆匆去小解。
等我返回時，座位已經被一個下級軍官牢牢佔據了。他從桌對面望望我，笑著打了個招呼說：“劉參軍，您回來了。”還沒等我回答，他就低下頭把心思用在了莧爾身上。我尷尬地笑了笑，搖搖頭往旁桌的一個空座走去。
我的胳膊突然被一個人抓住了。我回頭一看，一個看起來眼熟又不知姓名的軍官一手緊握著手中的酒盞，一手緊拉著我，覷著眼湊近我，口齒不清地大聲說：“劉參軍，不可為一個座……座位而惱。既然他佔去了，你當搶……搶回來。”
我笑著說：“怎見得是我惱了？”
“你扭扭頭就走，豈不是惱了？來來，且去把座位奪回來！”
“這怎可以？”
“有何不可？奪自然有奪的道理，我又不是說用……用權力、武力。在這裡，能用的自……自然是一個‘賭’字。哈哈。據稱參軍當年摴蒲無敵手。今日可否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時候，來無蹤去無影又無處不在的店主插到我們倆中間，一手一個攬著我們兩人的肩，大笑著說：“這個法兒妙。既然諸位都要與莧爾同桌，倒不如用摴蒲來決個高下。”
旁桌的人失去了與莧爾同桌的機會，當然站出來積極附和，並不容那些佔據佳座的人分辨，都要求用這個公平的手段定座次。於是乎，很快就定下了賭博的規矩。
這裡雖然不是賭坊，但尋常的賭具還是有的。酒樓裡的賭具，不是用來賭錢的，而是用來賭酒、賭人的。在某些情況下，也可以用來賭氣。
一張圓形的大酒桌被抬到房間正中放好。所有的人都用抓鬮的方式決定了自己的場次。每場十餘人，只有最終獲勝的一位才能獲得與莧爾同坐的寶貴席位。
這可是所有人都能參與的一場大賭。碰到這樣的情況，神仙閣中的女子們個個興致勃勃，連莧爾也不禁眉飛色舞地推波助瀾。
各人依次抓了鬮。輪到我抓鬮時，我卻猶豫了。
我猶豫的，其實並不是這個鬮，而是該不該參與到這個賭局中來。對於摴蒲，我深信比這個房間裡的任何人都熟悉，也滿有把握贏過任何人，然而我已經有十多年沒有碰過摴蒲了。每每眼中看到摴蒲，耳中聽到摴蒲聲，內心深處就隱隱有一種刺痛感。
十多年前的那一次摴蒲，令我到現在都無法想象其影響有多麼大；而不再摴蒲的我，這十多年來又發生了多大的變化。
我站起來，向在場的人抱了抱拳，說：“在下不勝酒力，且明日有要事。各位請盡興，先告退了。”
賭局中有人退出，對參賭的人來說並不是壞事，可同來的人卻不依，他們拉著我不讓走。最後在我的執意要求下，他們還是放過我了。儘管今天一行人出來時，我是主角，但是現在的主角顯然已經換了另一個人。
我剛走出屋，就見一輪圓月從雲裡鑽出來，掛到了曲樓的屋簷下。
那月亮很美，我盯著它看了半晌，意識開始模糊起來，彷彿靈魂悠哉遊哉地拉著我的身體飄向太空。不知飄了多久，等我俯瞻時，卻發現腳下的城池並不是吳郡的模樣。
冥冥之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我，這是彭城，是我從未去過的先祖的故土；恍忽間，下面的城池越變越大，越變越大，最終變得望不到邊際。彭城有這麼大？我正在驚歎時，那個冥冥中的聲音告訴我，這是長安，是我從未去過的先君的故都。
長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它曾經是這個國家的首都，曾經是萬民景仰至高無上的王城，曾經是我先祖叱吒風雲之處。如今，這承載大漢歷史與輝煌的長安，已淪為胡虜的狩獵之地；而大漢天子與子民卻被驅逐到大江之南，苟延殘喘。
長安，真的有我看到的那麼大麼？長安，真的有存有先祖的陵墓麼？長安，真的還能再回去麼？
冥冥之中的那個聲音已經不在了，但我內心深處卻驀然湧起一股豪情：我，劉裕，一個大晉國的軍人，一個大漢的子民，此生一定要回到長安！
一陣寒風吹來，令我不禁打了個激靈。不知哪裡的促織，正藏在月光的影子裡獨唱……
（章節注：
注1－滬瀆：即現在的上海。
注2－浙江：河流的名稱，在現在的浙江省境內。
注3－營軍都督：名號將軍屬下武將，職位在司馬之下，掌管治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