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的確不想。我等並非朝臣,對桓公之瞭解無非是來自朝野議論。彼時朝野為會稽王府所把持,會稽王、世子以及北府對桓公的評論頗多,我等耳濡目染,自然以為桓公為人便如道子、元顯所述。”
我看看桓玄神色沒變,接著說:“劉牢之率軍西上屯兵溧洲,作為戰將自然是勸劉牢之趁桓公立足未穩出兵急戰。而劉牢之執意歸降,我等方不得已隨之而降。但自桓公主政建康之後,所作所為與道子、元顯所述迥然不同。朝野汙濁之風為之一變。又想桓公之為人倘若不佳,如何能將荊、江、廣三州治理得州泰民安?此三州時下已成國人所向往之地。可見桓公實為治世之臣。”
桓玄用手拈了拈下巴上並不多的鬍鬚,神色和藹了許多。
我見這一番恭維有效,索性把要表達的意思全抖出來:“我與無忌均知對桓公的看法欠妥,深為自責。只是我等一向與荊州並無往來,亦非朝臣,無法向桓公表明心跡。劉牢之心存猶豫之心,恐怕桓公早有所料,所以才奪去他的兵權。
自彼時起,我與無忌雖是劉牢之下屬、親族,也因其為人而遠離之。何無忌乃率性之人,當初劉牢之要降桓公之時,他極力反對,曾險些與劉牢之斷了舅甥之情。此番明瞭事情之真相,更是不願與劉牢之等同道。我等雖然無法做到大義滅親,但所能為者,乃是在大是大非時遠親離親而不同流合汙。這也是我等的本份所在。望桓公恕罪!”
聽完我這一番陳述,桓玄哈哈大笑說:“德輿將軍,實不相瞞,大晉國之中對我有偏見者十之*。此前兩位對我有誤解,乃是自然之事。我本疆吏,忠君愛國之心,何人能明?與王恭、殷仲堪比,把持朝政的司馬道子、元顯等方是國賊。
殷仲堪等人治理荊、江州,其政績如何,世人共睹。我代管兩州乃是情非得已。實不忍兩州人民之苦。然而會稽府卻誤解我之良苦用心,甚而忌恨有加。司馬元顯方定東土之亂,不思治理揚州,卻揮軍西上,窮兵黷武。朝中有賊如此,我豈能無動於衷?何況元顯是要來奪我州郡。
天幸元顯不濟,自亂陣腳。否則,我桓玄之心,東土誰人能知?即便是如今,朝野罵我之人恐怕不少。難得德輿你明曉我心。不過,罵我者多半捕風捉影。自入建康以來,身居高位,我無日不是戰戰兢兢,唯恐不能勝任,也唯恐給罵我者留下口實。你等不知,治國之事何其難哪!”
以我與桓玄之間地位的差距,他本不應該跟我說這些看似出自肺腹的話。不過,既然他以這樣的語氣來跟我談話,不免讓人察覺出一絲想收買人心的用意。於是我就順著他的語氣說:
“的確如此!桓公乃朝廷重臣,所考慮者自然非我等軍中小將所能料。如此看來,桓公受此毀謗,而又能如此寬容待人,實乃國家之福。”我暗中拉了拉何無忌的衣袖。
何無忌也附和著說:“桓公此番入京主政,我等理應效命於公之帳下。”
何無忌自入府以來,到現在才開口說第一句話。
桓玄掃了何無忌一眼,露出和顏悅色的神情對他說:“無忌將軍,鑑於劉牢之之行徑,原本要追究同謀者、尤其是親族之責任。不過,念你乃是情非得已,並未參與劉牢之同謀,況且此番還特意來此表明心意。也難為你了。我桓玄並非器量狹小之人。今後閣下如有功,自然會有重獎。請多多勉勵。”
“謝桓公賞識。”我們拜謝了桓玄,出府回去了。
之後幾天桓玄對我和何無忌並沒有不利的行動,反而還贈了些衣服玩物。看來我們的權宜之計有了些實效。
雖然桓玄想讓我留在建康,但我向他表示家小在京口,常年軍旅漂泊在外,希望能回家中與妻兒團聚。桓玄不置可否。
過了幾天,終於得到桓玄的命令,讓我即刻返回京口,為北府軍的中兵參軍,協助桓修管理軍中事務。以前的職務、軍銜不變。
我之所以那麼熱切地想回到京口,的確是想早日與家人團聚。但這並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的考慮是多方面的:
建康是一片是非之地,桓玄主政之後必定還會想方設法清除異己。他若把我當異己,我就會被他清除掉;他若不把我當異己,我就會成為他清除異己的工具。這是我所不願做的。所以與其在建康坐守,不如早些離開。這是其一。
我軍職、軍銜雖然不高,但是在北府軍中還有一定的威信,但這威信又並沒有高到可以統率全軍的地步。所以桓玄一定是想讓我幫助初到北府的桓修穩定軍心,而且示我這類中高階將領以優待,又可以拉攏其他將領。而我想做的,恰恰與桓玄想讓我做的不謀而合。我也正需要以討伐孫恩之功來拉攏北府將士、安撫軍心,以圖大事。這是其二。
我以與妻兒團聚為由回京口,能夠向桓玄表達自己雖然擅戰,可是並無大志。無非就是一個想憑戰功升職獲賞,而後安享天倫的俗人,使桓玄對我放心。就像王翦之於秦王一樣。這是其三。
其四是,京口是桓玄勢力的薄弱之處,而同時京口距建康非常近,一、兩日行程就可以趕到建康。一旦找到機會,從京口發難是最佳地點。
所幸桓玄同意了我的請求。
回家的旅途總是漫長的。更何況彼時內心中有著無窮的悲痛、思念、憤懣與失意。
離家越近,思念之情漸長,遠遠超越了其它的種種情緒,不禁因為興奮而激動。這是上一次擊敗孫恩回到京口時沒有過的,更是領兵到丹徒迎敵時沒有過的。
但是我將這些複雜的情緒壓抑在了心底,因為我身邊還有一個更加悲痛、更加憤懣與失意的人。那人就是何無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