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玉致心裡一驚,沒想到他還記得,她看著他緊盯自己的目光,心裡迅速的過了一遍。∑Www。天!天*小*說!網?
看樣子,他也只記得一些片言隻語而已,她謹慎答道:“是。”
玄華站起身來,從座上下來,站到她面前:“你為何會說起靈珠?又從何得知靈珠之事?”
當年的事情,只要是相關的人與物,幾乎都在他或者太后的授意下隱藏起來,心照不宣的成了禁忌。
多年來,有些已經確實無人能知了,而有些,即使依然有人記得,也一定是守口如瓶。
以玉致的年紀,以她進宮的時間,她怎麼可能會知道靈珠的事?
玉致靜靜與他面對面,眼波不亂:“在青雲院裡無意聽蕭太醫說過,他說我體內寒意難除,除非能得到靈珠。事關自己的身體,我就記在了心裡。碰巧皇上昨夜問起我身上為何這麼冷,我便說了出來,可是說錯了什麼?”
她情急之下,記起蕭炎是一名大夫,由他那裡聽來可能說服力更強些。
說完,見玄華依然是原來的神色,眸中漆黑一片,不知他究竟怎麼想,但疑色並未加深,不由暗自鬆了口氣。
孰料,玄華突然伸出手,在她面前攤開來:“昨夜你可見過它?”
玉致看一眼他手心裡的玉葫蘆,搖搖頭:“不曾。”
表情無辜又平靜,看不出絲毫偽裝的樣子。
玄華眼神暗了暗,心頭的那熟悉詭異感覺不減反增。
今日醒來後,他習慣性的去摸那玉葫蘆時,卻摸了個空,爾後便發現弄丟了它。
這是阿玉留給自己的東西,日日佩戴在身上,近身伺候的奴才都知道,沒理由會不仔細收撿好。
宮內找遍,都不見其蹤影,他大怒,恨不得當場就殺了那幾個不中用的奴才。
還是曹得安提醒,他想起昨晚去太后那裡的時候,分明還在身上的,他隨即遣人去慈寧中尋找,可依然是遍尋不著。
如此一來,便知道一定是掉在殿外某條路上了。
曹得安帶著人將他昨日走過的路一遍遍仔細搜尋,卻也是一無所獲。
沒人敢動皇帝的東西,尤其是他珍視的東西,它一定還在宮中。
他心急如焚,一面下了死令一定要找到,一面自己也坐不住,便也到了殿外,看著他們尋找。
當終於上報找到時,不等他們送上來,他便自己徑直走了過去。
玉葫蘆完好無損,他鬆了口氣,卻聽曹得安咦了一聲,不確定的問找到它的小太監:“你確定是在這草叢中找到的?”
小太監答道:“是,奴才確實在這草叢中找到的,這條路奴才們已尋過幾遍了,就因為它躺在草叢中,所以到現在才發現它。”
玄華將玉葫蘆握在手中,才問道:“怎麼了?”
曹得安看了看四周,還是覺得不對勁,答道:“這草叢和道路相隔並不近,奴才清楚記得,昨晚皇上來亭中之前,並未靠近草叢,後來奴才們伺候皇上回去的時候,也是走的路中間,再怎樣,玉葫蘆也落不到這草叢中,所以,奴才才覺得有些奇怪。”
玄華心思縝密,曹得安的話一說完,他心頭一閃,立刻就明白了曹得安的意思。
既然距離上不可能,那就一定是有人發現了玉葫蘆,然後將它扔進了草叢。
是誰,究竟是誰這麼大膽。
在亭中,只有他與玉致兩人,他雖然醉酒,但他知道自己的習慣,醉酒後從來都是昏沉入睡,決計不會做出別的舉動。
那麼,就是玉致了?!
既然亭中只有他們二人,就算她之前不曾留意過自己的配飾,但她並不是愚鈍之人,一定能想到有可能東西是他的。
那麼按理,為謹慎起見,她應該會拾起來,交給自己或者向曹得安求證。
可為何,會將它丟掉?
她是膽子太大了,還是有別的原因?難道她認得這玉葫蘆,並且討厭它?可為何要討厭?
玄華想不通,無數的可能都被他猜測了,最後不知不覺的想到了她的臉。
她的臉是他讓她進宮的最大原因,而後來,她帶給他的種種熟悉感,讓他從最初的震驚,期望,害怕到最後的失望,已讓他無力為繼,他甚至放棄了去妄想,只願一日日糊塗下去。
從她進宮後,他感覺到了她的察言觀色,知道她在努力的順著自己的心意,他更加以為,她就像別的女人一樣,想的是榮華富貴,要的是寵冠後宮的榮耀。
可現在看來,好像並不是這樣。
如果真的是她扔掉了玉葫蘆,那意味著什麼?
玄華心頭直跳,他知道自己荒唐,可就是抑制不住的著魔的去想這個可能。
她帶來的那麼多熟悉感可以解釋為巧合,那她現在的舉動呢?
她身上所呈現的熟悉感曾讓他數度迷失,可他冷靜後認清的事實,也讓他絕望。
一次又一次,他幾乎要耗光所有的耐心和勇氣了。
以至於,到現在,他甚至不敢去深究任何的可疑之處了。
玄華收回手,冷聲問道:“你確定?”
玉致波瀾不驚:“我確定,昨夜皇上走後,我便也跟著回宮了,不曾看見過它。”
玄華盯著她的眼睛,似要看進她的心裡去,見她目光澄澈不像偽裝的樣子,不由得面色一冷,眸中寒意瘮人:“你若敢說謊……”
她若說謊,他會怎樣?他想著她說謊的那個可能原因,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
玉致已接過話頭:“玉致不敢。”
玄華冷睨了她一眼,終於一甩袖子,大踏步的離開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玄華沒來擁玉宮,沒有他的宣召,她也沒再去近身侍候。
她並不急,只留意著錦玉的動靜,只要玄華不去錦玉那裡,那召不召自己也並沒多大關係。
玄華的態度她並不敢從表面上下定論,但上次她嚇了錦玉一回,等錦玉回過神來,依她的性子,不定會做出些什麼來,她防備些總為好。
太后也沒回禮佛寺,大抵是上次與玄華之間的不愉讓她沒法現在離宮,而之後果然玄華與太后之間的關係有些僵。
玄華原本晨昏各一次的請安變成了一日一次,也多半是請安過後便速速離開,連話都不願多說的樣子。
太后心知自己上次說的話觸犯了玄華的禁忌,也不好責怪他,又知道他的性子,從小就是不會先低頭不會道歉的人。
於是太后想了想,還是得自己大人?大量,主動緩和一下關係。
想著宮中冷清已久,便下了令,舉辦一個簡單的皇家家宴,後宮中的主子和姑娘們一起陪太后與玄華吃個飯。
玄華不苟言笑,又對舉辦宴會這種事不太熱衷,除了一些必要的祭祀,節日等活動,宮中鮮少有這樣熱鬧的機會。
而現在太后出面,所有人不管平日是什麼心思,倒都是真心實意歡喜。
到了那日,都早早的過來了。
玄華與太后坐在高高的上座,下面一側依次坐著冬貴人和玉致,一側坐著紅琇,素素和知香。
紅琇她們與玉致也是好段時間沒見上面,此時再見,都有些高興。
而冬貴人卻明顯的不高興,她似乎憔悴了些,面上再無以前常見的喜色。
因為很久很見到皇上了,今日有了機會可以見皇上,便下足了功夫打扮,真正是花枝招展,只可惜,少了她最具特色的笑容,她的容顏便只能算的上普通,皇上自始至終,不曾注意過她。
玄華偶爾與太后說上兩句話,表情比之前稍顯柔和,只是不怎麼吃菜,只端著酒杯時不時喝上一口。
他似乎對歌舞也不怎麼有興致,偶爾掃上一眼,目光最後也多半會落在玉致身上。
玉致只當沒注意到,安靜而淡然的吃東西賞歌舞。
冬貴人又急又氣,趁殿中的歌舞表演正濃時,狠狠瞪了一眼玉致,低聲道:“狐狸精。”
玉致失笑,年紀小果然就是年紀小,她自己受寵的時候便洋洋得意,而別人受寵,便成了狐狸精,對於這樣幼稚的言語,玉致不想理會。
冬貴人見她不理會自己,更是生氣:“你一定是使了下賤手段才將皇上勾去,你這個下賤的狐狸精。”
玉致啞然,她實在沒想到這冬貴人氣急敗壞之下,竟然能說出這種汙言穢語。
她微微皺眉,原本不想計較,可話實在難聽,她想了一想,說道:“你誤會了,我並沒有使什麼手段,我得皇上喜歡,不過是因為她。”
她偏一偏頭,冬貴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便見到了立在太后身側的女子。
她戴著面紗,看不清她的長相,不由得很是疑惑:“因為她?她是誰?跟她有什麼關係?”
玉致笑一笑,面上似乎也有些無奈:“宮中的女子都有相像之處,這個你早就知道吧。我也是見到她之後才明白,原來皇上真正中意的是什麼樣的女子。她的面容我見過,我與她長的最像。”
她點到為止,冬貴人卻聽明白了,瞪大了眼睛:“你沒騙我?”
玉致看著她:“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我騙你做什麼?”
冬貴人盯著錦玉看了一會,輕輕哼了一聲。
玉致勾起脣角,她並不想牽扯旁人進來。
可一則冬貴人的話實在難聽,二則她並不想在宮中還要應對別的女子,索性將注意力引到錦玉身上。
若冬貴人真敢去招惹錦玉,依錦玉的手段,幫冬貴人長長記性也是好的。
只是還未見冬貴人去找錦玉麻煩,錦玉倒找上自己了。
正是傍晚時分,夕陽的光輝美麗明亮,將天空染的燦爛異常,讓人生出一種春日般的錯覺來。
錦玉少見的在這個時候取下了面紗,脣角掛著適度的笑容:“玉致姑娘,太后著我來問問,皇上最近可有什麼特別喜歡的東西?”
見玉致挑眉,她隨即說道:“太后的意思是,很久沒見皇上了,也不知道皇上最近有沒有什麼新的喜好,想趁在宮中的時候,為皇上做一些。”
看來關係緩和的不錯,玉致也笑一笑:“恐怕要讓太后失望了,我並不十分清楚皇上的喜好。”
錦玉點點頭:“沒關係。”
她頓一頓又說道:“我來時,看見園中的桂花開的不錯,皇上的乾清宮附近並無桂花,不如你我一起去折上一些,放到乾清宮中?”
玉致默然的看著她,並不表態。
錦玉便溫溫柔柔的笑了:“其實這並不是我的想法,太后只言語間提了提,但我想,太后的意思大概是想借此給你表個態,畢竟,上次那樣對你,可讓皇上生氣了很久了呢。太后並不想因為你而與皇上有什麼間隙。”
此話再明白不過,太后都有了修好的意思,她豈能不識抬舉?
玉致不能拒絕,也想看看錦玉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便說道:“好,既是太后的意思,那我便與你一起。”
後花園中的桂花樹並不多,只有一棵種在假山上。
樹木本身並不特別高,但因為假山的緣故,高度看著也有幾分眩目。
錦玉並沒有帶人過來,也不讓玉致身邊的人幫忙:“給皇上的東西,自然是我們親手摺的會比較有誠意。”
她讓玉致拿著籃子在下面等著,自己上了假山,顫巍巍的爬上樹幹,折了幾枝扔給玉致後依然沒下來。
玉致也不催她,她倒要看看,她如此這般,究竟是要玩什麼把戲。
不一會兒,只見玄華從後花園的一頭走過來,身後只跟著曹得安,大抵是傍晚隨意逛逛而已。
而隨著玄華的出現,樹上的錦玉突然笑了笑,她的這個笑容,玉致十分熟悉。
那是第一次與她見面時,她隔著牆頭對自己露出的那種高人一等的優越笑容。
就好像,她知道一些獨有的祕密。
那時這個笑容讓她不舒服了很久,而現在這個笑容,也讓她微微皺了皺眉。
錦玉突然尖叫一聲,直直的從樹上摔了下來。
只聽嘭的一聲,就落在了玉致不遠的地方,她伏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一切發生的太快了,玉致有些反應不過來,卻見玄華朝這邊奔了過來,他跑的特別快,短短時間,就到了錦玉旁邊。
玉致站在那裡沒動,眼看著玄華似乎雙手都有些顫抖,小心翼翼的扶起地上的錦玉。
錦玉不知道是磕到了哪裡,臉上都是血,看起來恐怖而狼狽。
玄華卻全然不顧這些,一貫陰沉冷然的面容是掩飾不住的焦急與恐慌。
他小心的扶著她,低聲喊道:“阿玉,阿玉。”
錦玉聽到呼喚,努力睜開眼,看著玄華,動了動嘴脣:“好疼。”
玄華已然失了冷靜,急切而輕柔的抱起她,連聲喊道:“曹得安,傳御醫,傳御醫?”
又低頭一疊聲安慰懷中的人:“阿玉,一會就不疼了,你忍忍。”
他急步抱著錦玉離開,從頭至尾都沒看一眼玉致,或許,他根本沒發現旁邊還有別人。
玉致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低頭看著地上的血跡,鮮紅的雪襯著一旁散落的幾支桂花,更顯得可怖。
原來使的是苦肉計,不過,她還真不憐惜自己的身體,那麼高的地方,她也敢跳下來。
玉致冷笑一聲,這苦肉計使的好。
那一聲聲的阿玉多麼好聽,平日裡做戲再好,緊要關頭總是最能見真心的。
錦玉這招一舉兩得,讓自己知曉了她的厲害,同時也再次確定了在玄華心中的分量。
只怕經過此事,就算有些動搖的玄華也不會再捨得了。
玉致沒想到的是,第二日,玄華卻下了命令,將她軟禁在了擁玉宮,不得出宮門半步,待錦玉康復後,再行對她的責罰。
擁玉宮上下都人心惶惶,玉致卻很快想明白,一定是錦玉醒來,對玄華說了什麼。
想著她之前莫名邀自己一起折花的舉動,只怕她早就計劃好順便在玄華面前給自己落一個唆使的罪名了。
錦玉的傷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玄華日日陪在那邊。
玉致索性不去想什麼責罰,那些對於她受過的傷害來說,實在是不值一提。
只是經過此事後,要將錦玉與玄華分開,只怕不那麼容易了。
除此之外,讓玉致憂心的還有另外一件事,她被禁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
而眼看就到了與謝氏約好的見面之日,她若一直出不去,見不到自己,還不知道謝氏會擔心成什麼樣。
玉致不是不著急,卻只能儘量平靜的等待機會。
然而就在她被禁足的半個月後,她在宮中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萬靈,蘇庭川,莊小毅三人齊齊整整的出現在她面前,依然是穿的青雲院清晨教習時的衣服,一看他們衣裝便知是倉促間匆匆趕來。
玉致愕然的說不出話來,呆怔的看著他們。
三人都是氣喘吁吁,神色激動,激動的有些不正常。
到底還是蘇庭川穩重一些,讓玉致摒退了所有下人。
玉致依言而行,他們出現的太突然了。
她有些懵,心裡又有些預感,手心裡盡是汗,半響才敢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
萬靈往前一步,一雙美麗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玉致。
她的聲音跟玉致一樣,似乎也有些發緊,好半天,才澀然問道:“玉琢,你是玉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