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戰而屈人之兵,本就是上策,少用兵多勝戰,求之不得。至於他以什麼辦法,老夫倒覺得在其次。”關辭煒摸著鬍子說,“誠然,老夫一介腐儒,兵家之事,外行罷了。只是這種蹊蹺,自那時延伸至此,不得不防啊。”
“所以玉弓軍被調往漠北邊防重鎮了。”謝光點頭道,“都在說漠北蠢蠢欲動。”
“多事之秋。”謝亭遠道,“先是太主與今上再起爭議。又有萬壽節羲南王妃歿了,如今北邊又不太平。秦東家商路上的來往行走,也要小心才是。”
“多謝謝大人提點。只是若要把綏遼的商屯糧地安頓好,怕還是要我親自去一趟。好在奔波慣了,也不妨事。”秦檀慢條斯理道。
“此事我會與你打點。轉運司那邊,關大人早就說過秦東家誠信之人,要與方便。引票船舶,從長計議就是。”謝亭遠不繞彎子。
秦檀含笑致謝。
“真真是個大忙人。前年一別,竟不知你去何處經營了,只留下邱管事料理鎮瀾生意。如今剛見上一面,又要分別了。小兒郎如此匆匆,不戀人情,該罰不該?”關辭煒半笑舉杯。
“該,該,我認罰!”秦檀很爽快地舉杯。
“怎的忍心,陪罰有我。”謝光笑嘻嘻道。
四人一陣笑聲,各自飲盡了杯中的醇酒。
※※※
秦檀一直精神振奮,態度謙恭地與幾人賞樂交談,一頓飯吃到將近未時。又撤了酒席,換茶水上來依著軒窗看湖景。秦檀安排人換了琴與箏上來,彈些清淡曲子。關辭煒坐靠船頭的窗前喝茶。謝亭遠與謝光坐另一邊舷窗底下倚著桌子聽琴。
衣衣想尋空去與蔓紫打照面,卻一直被秦檀盯著,不得起身。到了秦檀終於轉過身去跟關辭煒談論轉運路途之事,她心想終於逮到機會,剛要溜,就聽到旁邊一聲笑:“衣衣姑娘這是要去哪裡看湖景,同去可好?”
一抬頭,她見謝光端著茶閒閒看著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挪過來的。他那句話一發出,衣衣都能感覺到背上有秦檀的目光貼上來了。
“我沒有要去哪裡,坐久了動動身子。”衣衣回答。
“聽聞衣衣姑娘是秦兄才收得不久的關門弟子,不曉得是如何有緣,學些什麼?”他問得禮貌,卻令她不快。
“我是一名小廚,從南方北上道上與秦大哥相遇,容他收留,作了隨行小徒。但凡門內之事,教習之物,皆不限定。不曉得謝大人感興趣的是哪一類?”衣衣故意放大些嗓門,讓秦檀能聽到。
“居然是多才之人,失敬失敬。秦兄已然是才高八斗,讀書致世皆遊刃有餘,衣衣姑娘將來怕是要青出於藍。謝某要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謝光笑吟吟也收了這個話頭,飲下茶湯,手裡握著杯子,又指著桌上茶荷說,“衛朝風骨,‘一葉知秋’。”
衣衣低頭看那茶荷,梅子青色,只單單繪了一片葉子在底下。她點點頭:“是衛朝留下的款式。”
“何講呢?”謝光明知故問。
衣衣很想瞪他,忍住,淡淡道:“衛朝是祜族胡人侵略中土所建,之前的徵朝乃漢人所建,亡國後漢人受祜族壓迫甚多,窯裡逐漸流行燒製一種‘一葉碟’,名為‘一葉知秋’,意思在於表達亡國之痛,零落失樹之痛。這種款式如今已經很少見。”
謝光擊掌兩聲,讚歎:“百年前事,瞭若指掌,不愧是秦兄收入的弟子。”
這人一臉笑容陰陽怪氣,衣衣雖然厭惡,但瞥眼見秦檀帶著點看好戲的惡作劇表情故意裝作沒看到他們,仍是忍下,笑道:“哪裡,比起淵博的師父,我這點所識小巫之小巫而已。謝大人有所不知,我師父生平愛看人舞刀弄劍,自己也收藏好些名刀名劍在宅裡,就算是舞不來,也可以過過乾癮。比如他有一柄……”
“謝大人,這湧溪火青還好啊?”秦檀忽然過來,笑眯眯打斷衣衣的話,對著謝光殷勤。
謝光摸了摸下巴,最後就坡下驢道:“不好喝。雖說用了隔離之法保持色味,但舊茶仍是舊茶。換烏龍來。”
“來人,上武夷巖茶,肉桂先來。”秦檀喚人。
謝光對衣衣道:“不管秦兄藏了什麼好兵器,若是有朝一日你與你那‘心上人’終成眷屬,我送我的藏刀給你。一言為定。”說罷笑著就起身離座,去謝亭遠桌上聽琴了。
秦檀待他走了,就伸手在衣衣腦門上一彈:“存心害我。”
“誰讓你看我被搭訕還不救我的。”衣衣拍掉他的手。
“我是想看看他打的什麼主意了。繞來繞去,難道是對我的徒兒有興趣?”他喃喃道。
“那你呢,你又跟人說我什麼有心上人?我幾時有什麼心上人了?”衣衣不滿道。
他嘿嘿一笑,道:“我是提前堵這些人的嘴罷了。我家雖商賈,不得綾羅上官堂,倒也有殷實為人注目。這幾人都大略知道我大部分家底,又見我如此看重你,當然想摸一摸底細。我的徒兒也聰慧,一句話也不說,任我擺佈。孺子可教!”說罷又想來彈她。
衣衣抓住他的手,認真道:“秦大哥,我有一件事。”
“你想見蔓紫。”他望著她,也認真起來,“現在不行。不要讓他們曉得你與清館有什麼瓜葛,麻煩。”
“那,等下散了,我去找蔓紫可好麼?”她說。
“不可。蔓紫身邊總是許多人,你要見她我不放心。”他想了想說,“不過我自有辦法,你乖乖回去,明日或者後日,自然讓你見到她。”
“那好。”衣衣鬆開他的手。秦檀點點頭,轉身去招呼那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