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紫……”衣衣低低說出這兩個字。儘管她比從前瘦削,眼神更加清冷,可她是蔓紫沒有錯的。
不過蔓紫並沒有一眼認出衣衣來。她只是行禮,然後甩開蟬翼般紗袖,隨樂起舞。身後紗幔裡頭的樂班起勁地奏著手鼓、胡笛與琵琶,滿艙縈繞雜而有序,軟媚九曲的音樂。蔓紫臉上有矜然而迷醉的神情,而在觀者的眼中,她果然就真的是一株紫色的藤蔓,腰肢令人驚異地靈活,如蛇如柳在湖風中舞動,似乎可以纏繞上任何一件能與她共舞的事物。
三個男人都不做聲地望著她,眼裡顯而易見的驚豔神色,秦檀眼角掃了掃他們,又微微傾過身來對衣衣道:“故人?”
衣衣點了一下頭。秦檀頷首,把一隻蝦剝好放進她碟子,沒有再言語。
手鼓換了節奏,蔓紫也隨之改變了舞姿。綠腰舞改作胡旋一般的西域舞蹈。眼波飛送,四肢靈動,又尋了重心,就飛也似地原地旋轉起來,衣襬散開,帶起一陣一陣的香風。
待到這一曲舞畢,那三位官員臉上仍是意猶未盡的表情。目光膠著在蔓紫身上,看她去聽四娘說話的謝亭遠道:“四娘此番挖到寶貝。”
關辭煒笑說:“老夫許多日子不曾來這些場所,竟不知如今歌舞又有這些花樣。那綠腰,前年看時還不是這個樣子跳的。”
“是煙州的跳法。櫻桃閣月月新歌舞,不然哪能哄得萬兩金呢。”謝光把目光拉回來,對秦檀一笑,“秦兄好情致。”
“那也要懂情致的客人來才得表現。”秦檀微笑,道,“諸位莫要停盞放箸,菜品還沒上完。我們只管隨意,讓那舞姬來陪坐也好。”說罷便對那邊上四娘使了眼色。
四娘立刻拉蔓紫出來,笑吟吟道:“也不知道各位大人對我們家紫兒可滿意嗎?”
“舞跳得是極好的。櫻桃閣主如今怕是在悔恨吧。此番打賞是絕少不得。”關辭煒道。他身後小廝立刻退了出去,四娘便稱謝。另外兩人輕笑一聲,也不說話,只看著她。各自的隨從便也都退了出去。四娘合不攏嘴連連稱謝,推推蔓紫,“紫兒,還不斟酒。”
蔓紫便取了瓷壺,按上下位依序斟酒勸進。
衣衣看著她,她的神情是淡定從容的,幾乎不直視任何人。直到她來到衣衣面前,柔柔問:“姑娘可飲酒麼?”
衣衣張了張口,輕輕道:“蔓紫。”
蔓紫這才微微一震,抬眼直視面前的女孩兒。初初半晌,她是迷惑的,然後似乎是不敢相信,試探地回了一句:“琴兒?”
衣衣連連點頭:“蔓紫,你是怎麼——”話未說完,衣衣的胳膊被隔壁秦檀一把拉住。他警告地看了她一眼。
蔓紫反應更快些,低下頭:“姑娘若不飲酒,可要換些其他飲品麼?光飲茶也是無趣。果子露我們是有好幾樣可以選的。”
衣衣點了紅果露,目送蔓紫離開。
秦檀已經轉過去與另外那三人相談甚歡,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樂班開始緩緩吹奏,樂聲輕柔融暖,與春日碧璽湖的天光水色渾然一體。
“秦東家的商屯可有擴大麼?聽邱管事說你有意放棄綏遼之屯?”謝光問。
“不瞞各位大人,秦某對商屯之事已然頗為頭痛。如今鹽引改制,變大為小,而私鹽之氾濫有愈演愈烈趨勢,可圖之利微薄,又有漠北戰事箭在弦上,那些地方實在是有心無力,鞭長莫及啊。”秦檀回答。
關辭煒道:“此事也不獨你一家。是我等交情頗厚,也不避你說,今上因軍餉之事,對私鹽厲色打擊之意已然拿了出來。想必近日就會有詔令,私鹽氾濫會得遏制。但鹽引之變,歸根結底是要朝中得利增加,所以想恢復舊日之制怕是不能了。好在你秦姓家業之下,林林總總鋪面也不止鹽商一種,餓了誰也絕餓不到你這聰明人啊。”
“關大人過譽了……這麼說,今上如今正加緊催出軍餉?有戰事要開麼?”秦檀問。
“這個是有些蹊蹺的。前年底開始與西南二國交戰時候,本擔憂著那兩國的叛軍會通氣北方祜族,因為之前有蛛絲馬跡表明他們是有所聯絡的。結果戰事結束得迅速,而漠北居然一點動靜也無。”關辭煒看看謝亭遠,後者眨了一下眼表示同意,他接著說,“然而西域那邊商人回京的卻又有人說戰事之前有見過漠北大軍數萬在嘛兒國與大璟交界外百里駐紮。戰事起了以後,一夜之間就無影無蹤了。而那兩國叛軍與我交戰之間,路行倒是確有詭異,破綻不少。據說玉弓軍斬殺他們一副將時候,那副將曾以土語呼祜族皆小人。想來他們與漠北是有關聯,但為何祜族大軍棄戰,單方捨棄夾擊,這就無從知曉了。”
謝光笑道:“聽聞祜族帶兵的乃是有漠北明珠之稱的熙丹公主,那公主自原配夫君十年前過世後再也未嫁人,整日想著怎麼滅亡璟朝,重建衛國。她年紀怕是與我國太主相差不多吧?”
“她比太主小數歲,當年……與我朝先皇尚有一段瓜葛。滅璟朝之心,怕是與此也有關。”關辭煒道。
“此事我倒未曾聽說過,只知道當年先皇駕崩之時,訊息傳得四圍知曉,漠北曾有一支騎兵長驅直達我宣州關門外。他們不攻不退,待了三日原路返回。也算一件不平常事。”謝亭遠說道。
謝光把玩手裡酒杯,道:“晚輩入世清淺,只曉得先皇當年之事幾度令人唏噓。好在今上英明神武,是難得的治世明君,敢用敢為,才使得朝廷內外穩妥安定。單那一個玉弓將軍,破敵無數,少年英雄,已經是熟爛都不消再說的事。聽說與那二國最後決戰時,竟有為了他而不戰自降的事情?”
“哪有那般容易的事!那是他使離間計破了兩國之叛軍盟約。又以與桑樾國公主交好,得到上峰支援,內外夾擊才迅速了事的。”謝亭遠搖頭道。
“叔父,是侄兒死讀書了。”謝光笑笑,說,“那時我在京師為翰林院編修,國事雖聞,卻是不詳的。桑樾國公主是因為玉弓將軍的及時決斷,才未被誤傷,所以交好麼?”
“的確是因為玉弓而避免了誤傷,但交好卻不是因為此事。而是那公主看上了玉弓將軍麾下一員參將。這是陌城駐守潘千總去年歸省時會面說與我聽的。那名參將是玉弓將軍才收下不過半月的,據說騎射如神,年紀十分之輕,又容貌俊逸,令那公主一見傾心呢。要我說,玉弓將軍是無所不用才對。”謝亭遠道。
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衣衣,聽到謝亭遠這一番講述,就忽然怔住了。半月……騎射……年輕。她想不出第二個人,能讓她第一時間用這些字眼對號入座。可是,他會以一個參將的身份,入玉弓將軍麾下,是她難以想象的事情。難道這也是他不再見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