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舍廬燈青。吃過飯一陣短暫聊天,按照往常慣例,秦檀與司徒夜讀,秦藥和衣衣各自回房。
今晚,衣衣先被司徒白觴叫到廚房一起幹活。離開的時候,她瞥見秦檀噙著笑的表情。那所謂的驚喜,後來並無下文。
刷過碗盤,收拾停當,她看著司徒白觴把秦檀已經提前熬好的藥湯箅出到瓷碗裡遞給自己。
“最後一次了,喝完以後就不再喝了。”司徒白觴並不看她,彷彿毫不在意,把裝著藥渣的瓦藥煲放回去。
“秦伯說……”衣衣端著藥碗看著他。
“師父說你還會有一次反覆,比較厲害。所以我讓你又延遲了幾日停藥。不過你並沒有反覆,這已經好了,不必擔憂。”他說,“喝了去休息吧。”
“好。”衣衣沒有再囉嗦,吹吹藥湯,一飲而盡。
喝藥仍是會有盜汗,衣衣已經習慣。睡在**,翻覆幾度,終於入夢。
青鰲山的雲朵與初雲山是不同的。它們厚實雪白,波濤湧動。沿著羊腸小徑往雲深處前行,在隱泉的南面,有一個小村落。隱泉是緩慢清澈的水流,越過光滑的卵石,如絲如緞,映照光影。村落炊煙裊裊,近乎透明,隨風飄散。
衣衣就站在隱泉溪流的中游。隱泉的水刺骨寒冷,打溼她膝蓋以下所有筋骨肉膚。
下游傳來水花濺落的聲音,她回頭,看到一人一馬。馬是通體漆黑,人是一身玄色衣巾,面容居然是羲南王。只是此刻,他的招牌笑容全然不見,雙眼陰冷,手上弓箭架起,指向衣衣的眉心。
衣衣全無躲閃念頭,直直望著他的眼睛。
上游又一陣水濺急促。她轉身,又是一人一馬。馬是通體雪白,人是一身素雪衣衫,玄色面具。隔著一丈她也知道那是玉弓將軍。他的硬弓也速速搭起,箭頭所指,卻是羲南王。
萬籟靜默,只餘流水。
流嵐飄過溪頭,掃過羲南王的臉龐,衣衣看見他嘴角冰冷的笑意,下一刻,他手上的箭已出弦,箭頭毫無猶疑,破風而來,箭身中段在空氣中左右搖擺,彷彿一條遊動的魚。與此同時,另一支箭鏃,擦過衣衣頭頂,已經衝向羲南王的心臟。衣衣聽到那衣帛刺穿,伴隨肉體綻開的聲音,但是後來,她分不清那聲音來自羲南王還是自己。一股刺痛從眉心蔓延開來,衝向全身,痛得她仰身跌進溪水。那溪水之冷,又彷彿菡萏塘裡的寒意攻擊,堵塞她的鼻口雙耳。她在水裡睜開眼,看見玉弓將軍在水面上的臉,他在盪漾不已的水波外,正輕輕揭開自己的面具。衣衣努力想看清他的容顏,卻無法做到。疼痛已經超過她所能忍受的程度,疼得她分不清自己是冷還是熱,是活著還是立刻死去更好。
“將軍……”她吃力地吐出這兩個字。為的是他能靠近些,讓她在死之前,能看到他的臉。
然水波一晃,玉弓將軍消失了。隱泉變得深不可測,而衣衣,就這樣一直沉了下去。
※※※
“是誰跟我說已經沒事了?”一個男人在不遠處焦躁地說話,“不是趕巧,豈不是讓她自己活活疼死?這就是你照顧的方式?”
“是我疏忽了,無可推卸。”另一個聲音回答。那聲音年輕沉靜,如此熟悉,但意識之中,卻不可尋找他名字。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第一個男人一字一頓地說,“永遠不要有下次。”
另一個聲音緘默片刻,說:“絕不會有下次,我願以命擔保。”
“你的命還有用得很,用不著拿來當擔保。可她的命非同小可,傷不得丟不得,你要明白。”第一個男人聲音醇厚,即便在嚴肅的時候,也帶有不羈的爽朗。
“是,大師兄。”
大師兄?衣衣知道這是她所熟悉的稱謂,可是她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一去想,就愈加疼痛。“冷……”她篩糠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她已經被從溪水裡撈出來了麼?
“她說什麼?冷?我再去拿條被子。”第一個男人嘆了口氣,腳步遠離。
這時衣衣感到有一雙手以柔軟暖和的質料裹住了自己,質料之細膩,依偎上去極度舒服。而那上面淡淡的氣味,殘餘熱量,又是熟悉。她連深吸一口氣的力氣也無,只是癱軟在那裡。身下或許是床,或許是榻,無從知道,無法思考。
“……是我不好。”過了許久,沉默了半天的嗓音再度響起,仍舊在不遠地方。
而衣衣頭頂上卻有第三道嗓音低低道:“不必如此,白觴。沒人怪你。”
這聲音愈發耳熟。而白觴……司……徒白觴……衣衣漸漸開始回憶起真幻交織的情景。
“被子來了。”第一個男人的聲音再度出現。
那是秦檀的聲音,衣衣在拾起記憶碎片的同時,全身忽然火燒火燎起來。“熱,好熱,我……燒起來了……”她張張口,聲音啞小得怕是沒法讓秦檀聽到。他如果把被子加上來,她會不會就此熱死?
“先放下一旁,毒寒過,她又開始熱了。”一隻手撫上她臉頰,感受她體溫。
衣衣鬆了一口氣,卻仍然驅不散渾身要爆發的熱量。那把火到底是在外面,還是身體裡燃燒,她不確定。可是她就要被它燒死了,灼熱仍在加劇,蔓延,舔舐,毫不留情。於是她只能掙扎。
一枚小丸被塞進她口中,苦澀,和著唾液立即消釋,同時清涼從舌尖擴散,沁達胸口。她仍是熱的,但已經從火團之中變成酷暑之下,且汗液疏通,開始微喘而趨於安定。
這時,那雙手不遲疑地伸到她身下,托起她脊背,一一撤去她身上裹著的層層疊疊。衣衣終於感到可以輕鬆呼吸了,但身體綿軟,就歪歪癱入那雙手的主人懷裡,也把脖頸和臉上的汗液都濡到那人身上。
“還要多久?”手的主人穩穩擁著她,問。
“不過夜就會好了,復丹丸已吃了三顆,情況改善多了。她意識應當已經逐漸恢復,只是沒有力氣吧。”司徒白觴回答得小心翼翼,似乎在觀察她。
“……你們出去吧。”手的主人無甚感情地說道。
“她……要不我叫秦藥來?”司徒白觴猶豫道。
秦檀則一聲不吭。
“出去。”他重申。
腳步聲遠離,門關閉的聲音。這是衣衣的房間,她知道了。因為她熟悉這道門關閉的聲音。
“你到底是不是醒著?”手的主人仍然抱著她上半身,隔著背上薄薄抹胸與中衣,她能感到他手心的熱量甚至溼意。但是她無力回答,思考已經是她的極限。她已經記起他是誰,只是不敢相信。
“……衣衣,為什麼我總是會晚一步呢。”他的手指理過她身後的長髮,語氣低沉,“是我不夠用心,因此你總是要有事,用以提醒我麼?我以為自己行動已經夠快,居然還是要經歷有驚無險。倘若你有事,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對那人交代。”
那人?是指……
“……甚至,我也不知該如何對自己交代。”他接著說。氣息輕輕吹拂在她額頭上。
衣衣用全身力氣調動手指,企圖摸索抓住他的衣衽。她害怕下一刻這個人再度消失,無影無蹤,徒留許諾。
他顯然覺察到了她的動作,因為他立刻略略拉開她,默然一晌,然後握住了她微抖的手。
“是,龍家小姑娘。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