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疼不疼?”杜娘問衣衣。
“好多了。只是渾身沒有力氣,有些冷。”衣衣回答。
“葵水過了沒有?”杜娘湊近問。
衣衣搖頭:“這個月,快來了。”
杜娘便出門去,過了一會衣衣聽見她在院裡指使麥子:“照這個方子去配了,煎好了給她喝。”
衣衣待杜娘進來,起身道:“我自己可以動,不要讓麥麥佔著幹活的時候去給我煎藥。”
“哪裡就費什麼時候了?你躺下。”杜娘命令的口吻,“等你好些,多做活補回來就是了。”
衣衣一笑。笑得是杜娘總這麼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她根本不會讓她做重活,她說廚子本就是苦差事了,整日站著,鍋碗瓢盆哪樣不沾,腥臊羶穢哪樣不要親自處理,很多男人都幹不來。所以但凡粗活大力氣活,都是讓慶午與麥子去幹。誰讓除了杜娘,就只有衣衣這一個女的了呢。
衣衣待她走了,披了襖袍起來,在桌旁坐下,拿了筆墨,久久卻落不下一個字。對著窗外的美人蕉發了半天呆,寫了八個字:
“小灰誤逃,一切安好。”
小灰還在外面的籠子裡咕咕叫。彷彿埋怨怎麼可以把剛飛了千餘里的大功臣關起來。
衣衣眉心一蹙,把寫那八個字的紙揉了一團,丟掉。然後重新蘸了墨,認真地寫起小楷。
“將軍見字萬福
七夕之夜衣衣與眾女慶節。祭星流觴,隔桌送酒,佳人何其美哉。月沉以返,誤破木籠,小灰逃逸。此乃疏忽,愧對將軍,謹諾下不為例。”
衣衣對著信紙,沉吟了好久,深吸一口氣,咬了嘴脣繼續寫。
“……三日之前胎毒重犯。此前已有一載四月不曾發作。疼痛勝過以往,昏暈三日。如有爹爹之信可否告知,衣衣不勝感激。”
讓小灰又歇了一日,衣衣才放了它出去。
她正看著小灰變成蒼穹裡一個微小的黑點,旁邊杜娘便開口道:“今日麥子去辦藥,你隨他去吧,就當散了心,舒活筋骨。”
“廚房裡我幾日沒去了,我還是先幹活吧。”衣衣看著她。胡櫻桃應該是不會讓她出去的。但如果杜娘做主……
杜娘臉上的神情似是不屑:“內廚離了你還不成內廚了?讓你去你就去。”
衣衣於是應下。
她並不知道昏迷期間,閣裡專使的宋郎中來瞧了她。起先只是杜娘怕她病症過重性命有虞,以及需要確定此病不傳染。診病之後,杜娘已經知道她是難醫的胎毒,並且膚色如此也是有關。宋郎中沉著臉說自己治不了,開了補養方子便去了。杜娘這才有心讓衣衣去城裡醫館,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找郎中。而這煙州城裡最好的郎中,毋寧說,是在……
“曉一藥室。”衣衣看著匾額,念出了聲。
“聽說蕭官人近日從澍陽回來了,就在店裡呢。咱們的藥都是從這取的,雖然貴了些,可都是個頂個的上品呢。”麥子一邊停好馬車一邊跟衣衣解釋。
“蕭官人是誰?”
“曉一藥室的東家嘛。曉一藥室的店號開遍全國的,從酒泉到南海,從漠北邊境到南越疆土,不下一百個號吧。不過他第一家卻是這裡。”他用馬鞭指指那巨大的匾額,“連店名都是先皇時的老閣老給題的!”
可是匾額之下,卻是當街的門板豎立,嚴絲合縫,顯然沒開張。麥子一臉困惑地上去敲門,旁邊一小窗開了,彈出個腦袋來:“麥子來啦?”
“辛芍,開門哪,我來取藥。”麥子上前道。
“今日不成了。大東家在點庫呢,有個帳有錯,大東家正在發火,一整天都不會開店啦,你明兒個再來!”辛芍壓低嗓門道。
“我明兒個哪裡就還有空了!反正還是那幾件,你照著給我包了拿出來就好,多少年的老主顧了,櫻桃閣取藥大東家不至於不讓嘛!”麥子手在身後跟衣衣示意。
衣衣便把手裡裝點心的包袱遞了過去。
辛芍接了包袱,笑道:“那你等會!”
半支香工夫過去,辛芍還沒開啟那扇小窗。
麥子猶豫再三,上前又敲:“辛芍,辛芍!”
門板突然鬆動,瞬間自中間向兩遍哐哐幾聲,撤去大半。又聽得吱呀一聲,店門開了。
衣衣看向門裡。從室內的昏暗之中邁出門檻的是一個男人。紺青縠袍,蒼色絛帶,碧玉垂絲不著纖塵。他的臉還隱藏在房簷落下的陰影裡,目光卻已經攫住衣衣。
“是哪個在叫門?”男人開口了,一把沉穩嗓音。
“是我。”麥子勇敢地承認,上前一步拜禮,“小的乃是櫻桃閣辦藥夥計,每個月此時來貴店取貨的。”
“櫻桃閣?”男人略想了想,卻看了一眼衣衣,“只是來辦藥?”
“閣主,閣主並無其他交代。”麥子頓了頓,回道,“若蕭東家有事需小的傳達,敬請吩咐。”
“你們進來取藥吧。”他沒有理會麥子的話,丟下這麼一句,轉身進門了。
曉一藥室的外堂充滿了濃重的草藥香氣。櫃檯後面,辛芍一言不發地看著蕭一。蕭一自顧走到一旁,拿了一張夥計們歇腳用的木杌子坐下。
屋裡有些悶熱,衣衣跟在麥子身後,看辛芍眼球滴溜溜地打三個人身上轉著。轉到衣衣臉上,停了一刻,又轉到蕭一身上去。兩隻手卻不停歇,在藥格子裡取了各種藥來稱量。他動作十分利索,三兩下便包好。麥子去賬房那邊月結,而衣衣正盯著寫有藥名的格子們看,未曾注意身後忽然有人開口:“是該好好看看,選副好藥了。不然再過三年五載你也就不用再吃藥了。”
衣衣駭然地回過頭,卻是蕭一不知什麼時候立到她身後了。她對上他銳利的眼睛,心中念想一時無以遁形:“蕭東家會醫治我的痼疾麼?”
“開什麼玩笑,天下還沒生出東家不會醫的病呢!”辛芍忍不住插嘴。
蕭一冷冷拋去一道目光,止了他的話,道:“此言差矣。應該說天下還沒生出能包治百病的神醫呢。將來也不可能生得出。不過姑娘身上的這一種……蕭某卻是可以試試看的。”他繞著衣衣踱了半圈,摸著下巴。
“當真嗎?”衣衣眼睛一亮。
麥子這時結賬完走出來,正聽見二人說話,也高興起來:“蕭東家當真可以醫治琴兒的病?”
蕭一薄脣一抿,道:“診金十兩,藥費另算。”
“十兩?”衣衣頓時洩氣。她一共攢了不過五六錢銀子,就算不吃不喝不買衣服用度,短日也不可能攢夠。
“蕭東家,這太貴了吧?”麥子看看衣衣又看看蕭一,“平日診金只是一錢啊。”
“那是平日普通郎中醫治普通疾病的價目。今日是我親為醫治特殊之症的價目。”蕭一抱肘而立,“何況我今日還忙得很,能做此決定,也是看在胡閣主面子上。若是同意便請進診室,若是不樂意,也恕不遠送。”
衣衣目光逡巡過那一列藥櫃,陽光裡灰塵飛舞,彷彿時光翻騰。在這翻騰之中,她突然想起一個人。
“請問蕭東家,可知道潘悅這個人?”衣衣望向蕭一。
蕭一本還含著諷意的表情陡然轉換,臉色霎時陰沉,冷笑道:“你是覺得他的診費更便宜?”
“琴兒——”麥子倒吸涼氣拉她的袖口,低聲道,“這兩個人是對頭,同行是冤家,你居然問他……”
“是啊,蕭某怎麼會不知道呢?”蕭一看向門外,“鄰街路南,潘氏宗醫。兩位可以去了,蕭某失陪。”說罷又瞥了衣衣一眼,拂袖入了內室去。
“你幹嗎要惹他呢……”麥子苦著臉,“他要是跟閣主提及此事,閣主非扒了我的皮。”
“抱歉麥麥。我當時沒想那麼多。若是閣主責怪,我會說明的。”衣衣愧疚地看著麥子。
“罷了,既然都已經如此,”麥子把藥包放進車廂,又甩甩頭,對著她一笑,“就去‘潘氏宗醫’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