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傍晚，長信返回勖勤宮。它腳上綁了一隻小小的綢袋。衣衣取了袋子開啟看，裡面是一根絲絃。
羅菂捧了長信放回籠中，好奇地問：“鄉君，這是什麼？”
“三絃。”衣衣把琴絃展開，抻一抻，回答。
“琴上的麼？鄉君的琴也不缺哪一根弦呀。”羅菂沒說完，就被金萱拖著拉出去了。
衣衣起身，解了琴囊，慢慢把原本的三絃拆下來。立起琴身，又仔細地安上新的琴絃，然後把弦都調好。
“這一根還要麼？”金萱揀起換下的琴絃，“上面有一塊汙跡呢，鄉君。殿下可真是心細如髮啊。”
“留著吧，”衣衣拿過弦來，纏起，放進那綢袋中，“上面是我以前弄上的血跡，時間久了，便黯淡了。”
“原來如此。”金萱點頭，然後說，“啊，鄉君，司徒大人已經把藥送來了，趁熱用吧？”
“司徒又親自送？”衣衣微微吃驚，“他人呢？”
“交給敬存後，人就走了，讓不要擾你。”金萱回答，“他許是怕有意外，這兩天都是親自送藥呢。那膳房的飲食，也是那位廚娘親自送到宮門口，不過規矩是廚娘無故不得入宮，所以她也是到門口就走了。”
“怎麼不早說。”衣衣搖頭，“我怎知他倆如此費心，晚些再來送飯，一定留住。”
“是。”
衣衣喝了藥，漱口之後，遣走金萱，關上門，在禪椅上打坐。秦檀曾給她的內功修習冊子，她到今日練完了十之八九，自覺運氣已經有眉目，之前只覺神清目明之外沒什麼太大的異感。此番中毒，她才體會到有無內力的不同。秦檀或者早早就考慮過她可能有一日會遇到此種情形，但他從未明白地指出，令她徒生困擾，而只是讓她堅持修習。
到了晚膳時分，金萱果然就把一身皁衣的杜娘帶了進來。
杜娘見了衣衣，先是行禮，衣衣趕緊下身扶起她。金萱等人見這情形，立刻送上茶盞，然後退了出去。
“杜娘你對我行禮，這讓我如何受得起。是衣衣該向你四拜才是。”衣衣不顧她的婉拒，堅持對她四拜之後，起身才拉著杜娘坐了。
“何必拜我。”杜娘笑得和暖，“是秦兄面子大，又有羲南王爺親來請我，不然我做什麼要來這老籠兒。”
“杜娘若是不想做的，誰個能勸得了你呢？當年斫北王重金請你去府裡，你還不是把麻團丟到他臉上了。”衣衣也笑。
“那不一樣。”杜娘搖了一下頭，“秦兄是故來神交，因為其一貫隱居，難以面見。今次請我，諸多信任，我怎可相拒。至於羲南王，是登臨寒舍親行拜禮來的。再說慶午本要被調往陌城，是他在兵部斡旋，才使得改往崇門。這樣，漠北戰起，慶午便得償所願，在戰場上為國效力，若有軍功，也利於升遷。”
衣衣不知御之煥在外還行了這樣一步棋。他恩禮並用，使的是官場上的技巧，可杜娘一貫是不喜歡這個的。“杜娘……”她遲疑地說，“慶午大哥不管如何想親臨戰場，可是，你一定是不想要這樣的。”
“是啊。哪個當孃的希望兒子去打仗。”杜娘嘆了口氣，“可是他若有此志向，我攔住他一時，他要埋怨我一世的。何況男兒熱血，不灑一灑，也枉為武將了。你不必為此事有芥蒂，王爺是徵得慶午同意才操辦的，不是什麼以勢奪人或者故意與我交易。他已十分有禮，也許是因為我與你有幾分師徒之誼的緣故吧。”她停了一下，接著說，“行伍裡摸爬滾打久了，王爺身上有些煞氣。對自己人固然溫和善意，但若是對敵方，他真是十分冷酷的。我從前不十分知道，此番才見了。”
“你見了什麼？”衣衣問。
“軟禁青州世子。那世子離京的時候幾乎就剩下一半魂魄了，他那是個溫潤如玉的文人，也不知在王府京邸裡見了什麼就怕成那樣。王爺居然也不怕皇帝怪罪，想來是因為世子與太主串通了害你的緣故。”杜娘回憶道，“還有那蘇氏琴館的館主及一眾茶博士之類，失蹤一日後，他夫人在自家祠堂裡就看見一方匣子，裡面是館主的一隻耳朵。回琴館裡去尋，才在那日下毒的水榭裡看見齊刷刷幾具屍身。這是警告他們，不要再聽太主之言。如今面子就算是扯開了，羲南王爺是真的惱怒了，二王已經不可用，如今皇帝也要掂量掂量才能決策。玉弓軍鐵騎無雙，漠北戰事結束前，誰敢動三王？但你留在京城，便成了利益中心，無怪他想得那麼多。”
“眼看就二月初二了，待到陛下硬扛輿論到遣將出徵，他就該專心去做他的事了。”衣衣微笑，“京師裡，就不是他在漠北能出力的了。哦，恐怕還要慶午大哥幫一幫忙。”
“遞信嘛，應該的。”杜娘點頭，“慶午倒與王爺頗投緣。我是不理解他們那些行伍同好的。但慶午做事，我這為孃的可以打包票，信得過。”
“我從未懷疑慶午大哥粗中有細。”衣衣笑道，“只想著，在京師裡，自己也要盡心盡力才是。今日我遇到太主，她已不像往常那樣視而不見或者避而不談。她也與我攤牌了。大篧丹的事，兩家協約的事，陛下和殿下等等的關係……看來惱怒的可不僅僅只是殿下，太主也坐不住了，應戰了。”
“怕她甚麼，既然早晚有這一天，不如就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杜娘握住衣衣的手，望著她，“但，不說什麼家恨大義，便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三王，你也要多多小心才是。”
“嗯。”衣衣回握她的手，會意道。
“用膳吧，我也該走了。”杜娘起身，慢慢鬆開她的手，“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叫人帶話來。三王不在的日子，我要把你喂胖一圈才行。這樣三王回來之後，或者一高興，幫慶午提點個官職做做。”
衣衣笑一笑，知道她是打趣。杜娘眼底的憂慮，寫得明明白白。於是兩人便又寒暄一陣，衣衣披了披風，頂著已經隱現的星光，送杜娘出勖勤宮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