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正牌的御醫已經去為世子看傷,而自己也哭累了,長隨們本來已經安靜下來,只抹一抹淚珠兒再低泣幾聲,不料對上羲南王一聲厲喝,嚇得兩股戰戰,愕然地看著他。
御之煥冷若冰霜,重複一遍自己的話:“刺客何在?”
“刺客身手很快,捅了世子以後就飛簷去了!”一名長隨哆嗦著回答。
御之煥走近他兩步,注視著這長隨慘白柔秀的臉,道:“你們是如何保護世子的?”
“世子說,今日與羲南王爺同行,不必擔憂安全。”他鼓足勇氣般回答。
御之煥嘴角泛起笑紋,道:“待世子醒來,你也打算這般與他說?”
長隨便左右看看自己同儕,不吭氣。
從外頭回到前院的周遠機輕輕靠近御之煥,低聲說了幾句。御之煥道:“知道了。”然後指一指那幾個長隨,“周管事,讓他們直房裡去等世子。”
“是。”周遠機應聲。
御之煥不乘轎,而是驅馬趕到宮門,遠遠看見柳樹下面熟悉的人影,他調轉馬頭過去,看清了等待的人。
秦伯略回頭對秦藥說:“藥兒。”
秦藥便把秦伯的輪椅往前推,迎向御之煥的坐騎。
“師父。”御之煥下馬,來到秦伯面前。
“陛下傳你入宮?”秦伯問。
他頷首:“您都知道了?”
秦伯說:“衣衣如何?”
“白觴說會盡力。”御之煥帶有一絲苦澀地回答,“是我不夠警惕。”
“暗箭難防。事已至此不必再究。聽說剛剛青州世子遇刺在你府外,怎麼回事?”秦伯神色肅穆。
“我剛送衣衣回宮,他便折返,偏去朱門巷我府附近,那麼些人光天化日抓不住幾個刺客。事情很明白。”他語氣也不輕鬆,“管事說都是些身手極好的人,蒙了面,不做聲,下手幹脆。我想,大約江湖人士。管事還說,他看見有人追去了,卻不知是何底細,當時忙著救世子,沒有多想。我想去朝常千戶打聽一下。”
“你懷疑是緇衣衛追去了?”秦伯摩挲著輪椅的扶手,思忖著說,“武林城一事裡,他們並未暴露所有在握的武人,不然今日也不會出這樣幾個高手。敢把事做得如此明顯的人,必然已經有了針鋒相對的準備。你也要有準備。”
“是。”他點頭,“我走前已讓雲山去知會馬達。前幾日韋歡也接了詔命,整軍回京營休整,大約三日內就會到。”
“沒有陛下的首肯和默許,你可操控的軍力十分有限。唯有玉弓軍萬人會任你調遣,那是不夠的。——進宮去,探知陛下意思,然後再決定要不要亮刃。”秦伯一字一頓道,“要穩住。你現在不止是一個人。”
“我的好時日還未曾真正開始呢,師父。”他露出微笑來,眼睛灼然,“哪裡能在這裡便停下來。”
秦伯聞言,也鬆弛了表情,寬慰地一笑,道:“……好好照顧衣衣。”
御之煥點頭,轉身準備上馬,又想起什麼,回首看著秦藥:“藥兒,京師冬日不比江南,出門多穿些。外面天寒,與師父回去吧。”
秦藥只沉默地望著他。
他便欲言又止,不再看她,上馬馳向宮門。
※※※
醮酒行過,香火供過,又一個時辰度過。御之烺緩緩張開眼,面對著昭皇帝與自己生母追封孝慈皇后之位。香菸繚繞中他只有一臉寧和而深邃的表情。
“他們都來了嗎?”他低低問。
祿德站在門口,躬身回答:“兩位王爺在殿外等候了。”
“讓他們進來。”
“……入奉先殿需齋戒沐浴,頂禮而入,陛下。”祿德猶豫地道。
御之烺並不分辯,只是又說了一遍:“讓他們進來。”
祿德答應著,立刻出去請那兩位安靜地等候在玉階下的親王。
御之燁先一步入殿,去靴理衣冠,先拜畫像牌位,又叩見皇帝。御之煥緊接著亦然。
御之烺正坐於席,自始至終未發一言,也未讓二人平身。
火爐裡的炭皆燒得通紅,偶爾爆輕微燃聲。檀香繚繞,氣氛凝重。
“你們也知道進來先拜誰。先帝在時,極重禮節。仁和信義,哪一樣不是要我們好好學習持重。二弟,記不記得洪德十五年先帝給進士們小傳臚,帶了你我去,當時先帝出的題目?”御之烺看著御之燁仍然匍匐的脊背,“坐起來,回答朕。”
“回稟陛下。那一年小傳臚,先帝題目‘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御之燁慢慢地回答完。
御之烺便轉向御之煥:“三弟起身。你還記不記得,郅明七年你就藩時,朕送你先帝手書楹聯,是什麼?”
御之煥直起腰正坐原地,回答道:“先帝御筆草書十六字心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
“你們記性都不差,可為什麼做起事來就什麼都忘記了?”御之烺將頭轉向昭皇帝畫像,示意,“你們現在就對著先帝說,你們到底在做什麼,想要什麼?”
一刻的沉默。
御之燁再拜道:“臣已罪該萬死,無顏見先帝父皇。陛下聖裁,臣當領罪!”
御之烺在他叩首拜靈位的時候,已經把目光轉向了御之煥。御之煥靜靜地正坐著,不做聲,也不動作。
“三弟無話可說麼?”御之烺深而緩地吸了一口香火空氣,道,“那麼朕有話對你說。”
御之燁坐起,望著皇帝。御之煥抬眼,也望著皇帝。
御之烺自懷袖中,慢慢地摸出一枚玉來,攤開手,放在三人之間的地上。他一邊觀察對面的兩個人臉色的變化,一邊幽幽地說:“你搬離玉弓將軍府後,有人在府中清掃,翻出了這個東西。三弟,你告訴朕,這是什麼?”
御之煥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那一塊小小的玉符。每當戰前部署齊備後,皇帝會著兵部將半隻護符連帶將軍印發與即將帶兵的將領。而另外半隻玉符握在皇帝手中,待戰事完結,將領交還半隻兵符,二者合體歸位。璟朝兵符,分為數種。銅符為下,玉符為上。玉符以統兵多少,又分三等。按圖案所雕獸類之凶猛,與所領兵數正比遞增。
現在躺在三人之間的玉符,它的形狀,是半隻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