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衣衣走出久未見到的玄武門，乘了轎子到達世子臨邸，聽見隨行的常千戶讓轎伕落轎，然後對著一陣篤篤而近的馬蹄道：“見過殿下。”
衣衣心頭一驚。原本該來的是陳弈，為什麼會變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所有人都改口稱羲南王殿下。這是潛移默化的過程，連她自己也改得那麼自然。而稱斫北王時，大多數仍是叫做王爺。陛下默許了這種變化，太主的不悅只隱藏在眼底。
御之煥勒住馬韁，穩穩停住火青，對著常千戶頷首：“常千戶辛苦。”
常千戶掀開轎簾讓衣衣出來。御之煥回身喚了黃門長隨：“牽馬來。”
長隨牽了一匹身姿健美的棗紅馬上來。衣衣立刻走過去：“丹風！”
御之煥微笑看著她，還未來得及言語，只聽見臨邸門口匆匆腳步聲。御之煒揖手：“之煒罪過，讓二位久等了！”
“我們剛來，世子不必如此。”御之煥謙和地回答，“世子可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本想著如若是臨珫侯的話，必然是要他苑囿裡去遊賞戲耍，但方才聽聞臨珫侯昨夜夜獵時摔了下馬，今日便不能起來。之煒是否應當上臨珫侯府去探望他呢？”御之煒問道。
“臨珫侯最愛外貌，他萬一摔破了臉，你若去看他，小心被他打出來。”御之煥半真半假地笑說，“他傷得不重，幾日以後大約就可以見人了。”
“那便只好改日了。”御之煒轉而對著衣衣行禮，“鄉君。”
“世子多禮。”衣衣還禮。
“鄉君可有什麼想去的地方？”他問。
“朝露不識澍陽名勝，只隨行便好。”她說。
御之煥笑道：“推來推去，要日上三竿了。世子說罷。”
“聽聞新入閣的蘇大學士家裡宗族開有琴館，名‘蘇氏絲桐’，蘇大學士是我朝數一數二琴家，之煒仰慕，想去那裡見識見識，不知羲南王可認得？”御之煒抬頭問。
御之煥當即回答：“孤家知道。在太液池北，臨水建了半頃的宅院，就是蘇氏宗族在京師的琴館，騎馬去最多隻消半個時辰，剛好看看市井風物。”
“多謝王爺費心。”御之煒轉身去上馬的時候，衣衣看見御之煥眼底掠過的冷冽。她還未能琢磨過來，便見他輕輕傾下身來關切：“衣衣？”
他以為她有什麼問題，遲遲不上馬。
“我沒事。”衣衣翻身騎上丹風。
他注視她一晌，確認她果真無恙，才笑道：“你一段日子沒騎馬了，我們都慢一點。”
他是羲南王的時候，多麼愛笑。衣衣發現。那看不出真假的笑容遍處播撒，彷彿提前而來的春光。可她心裡有隱隱的擔憂。
“請！”御之煒端然乘馬，示意御之煥先行。
御之煥在他調轉馬頭的間隙，策動火青走到衣衣前頭去，與御之煒並列。與此同時，常千戶也已經上馬見縫插針地補上了衣衣身旁的位置。
離開高門大戶居宅巷，走向熙熙攘攘市坊所。幾人一路看過去，路邊無論是炊餅饅首小攤還是三層的飄香酒樓，都助發著升騰的繁榮之氣。風中的招幌們搖擺翻卷，字型顏色各異，簡直三十六行齊全。那街頭雜耍的藝人大早上就支開了場子，引了一群人圍觀喝彩。大街上天子腳下的百姓們，看到王公貴胄過馬也不過是抬起眼皮來多瞧一下，繼續忙自己的。怕是隻有那些閒人才會駐足路邊，嘖嘖地虛指一指馬上那一雙容貌出奇衣冠貴氣的男子。
“京師好似有很多新鮮的吃食。”衣衣悄悄對常千戶說，“常千戶你都吃過嗎？”
常千戶笑了一聲，說：“沒那麼多時候逛市井，便是兄弟們相約出去吃酒，也只是固定的幾家酒樓罷了。要論京師的美食，我還真不敢說都吃過。”
“那太可惜了。”她眼珠一輪，說，“你說，我能借空去杜娘那裡麼？”
“怕使不得。你是要陪世子的，鄉君。世子不會去杜娘那。”常千戶想了想，“想吃什麼，我可以給你準備，保證送進宮裡還是新鮮熱乎的。”
“我就喜歡在廚子旁邊吃。”她眨眨眼，“這樣可以偷師。”
“鄉君啊，你以後也不需要做廚子啊，偷什麼師哪。”常千戶失笑。
“唉。可是真的很香啊。”她對著面前空氣吸吸鼻子，“如果自己會做那多好，就算以後不在京師，也可以吃到。”
“……鄉君此言是什麼意思？”常千戶問。
衣衣立刻輕描淡寫地說：“我歸省一次總要一兩個月的呢。”
“哦，這個倒是。不過一兩個月，路上自江北到江南那又有多少好吃食，京師又算得什麼呢？況且鄉君以後也不會經常歸省的。”常千戶說。
她默然了。
御之煥在前面迴轉身道：“看著路，別跟丟了，前面到太液池外河畔了。”說著話，深深看衣衣一眼。
她沒有發現他看自己，正低頭想著常千戶剛剛的話。
御之煒帶笑拉緊皮裘，目光只流掃過沿街一帶香風陣陣的胭脂水粉鋪子。“鄉君似乎不太愛脂粉。”他說。
“鄉君還小。”御之煥淡淡道。
“小麼？該是十六歲了。可婚配之歲已經過了兩年。難怪陛下要開始留心選夫。”御之煒頗有些感慨地道，“之煒不懂陛下啊。”
“世子怎麼突然善感起來。”御之煥淺笑，“只照陛下意思送了禮物便好。陛下寬仁，為我等考慮甚重。加之鄉君也有鄉君的想法，此事實在非我等可以左右。”
“王爺誤會了。之煒怎敢妄想？只是陛下聖意，一定要遵而已。況且鄉君回贈的雕像上，並沒有龍家的印章。那些都只是平常的來往之物罷。不過，沒有印章，鄉君有很多事似乎都會不太好辦。”他輕嘆一口氣。
“屬於她的東西，早晚是她的。”御之煥望著遠處一片臨水樹木間的亭臺樓閣，說道，“孤家以為，順其自然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