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宴,按照身份座次所排,各人起身敬酒。衣衣坐在位子上,看見牒雲娜與秦藥依次起身敬酒時候,她們耳朵上盪漾的水潤碧色。這顯然是皇帝授意的佩戴,不然御賜之物她們是不會立刻戴起的。御之烺但坐,稍稍啜飲,並不流露情緒,端然容貌。
一桌菜色,種類並不非常繁多,依著如今皇帝的身體,做得都十分清淡。但與菜餚無關,眾人都各有所思。衣衣吃什麼都味同嚼蠟,安靜地聽皇帝與身邊的秦伯和杜娘交談。帝都風物,歷史淵源,他們二人都有不少掌故。皇帝當著眾人,裝作先前並不認識秦伯,不疾不徐地聊著些璟朝舊事。皇帝他恍然彷彿又恢復了當初衣衣見他不久的模樣,和煦溫潤,眼底融融。她望著他側臉的時候,想起司徒白觴的話來。他歸根結底,是為了他自己的大局。
然後她轉回來,看見對面陳齊白淨如玉的臉,他感覺到她的目光於是也直直看向她。她一驚,筷子一顫間,食物掉進瓷碟,濺起幾滴油湯到左手上。
垂芳齋宮人還沒來得及幫擦,陳齊就已經長手一身,隔著春臺遞過來一方雪白巾帕。衣衣愣了一下,感到所有的目光都有意無意霎時聚結到陳齊手上。她望著他直率的眼睛,只遲疑了很短的時間,伸手接過巾帕,笑容答謝,然後慢慢擦掉那幾點油漬。
宮人端了水盂和溼巾子來讓她洗一洗。她洗完手一轉身,看見陳弈嚴肅的雙眸。
秦藥忽然輕輕開口:“原來你意在沛公。”
衣衣看向她。她卻不再言語了。
牒雲娜生硬地說道:“早知道,在武林我就不多此一舉。”
她兩人聲音小,卻也引來別人側目。御之烺將剛才一幕看在眼裡,意味深長地瞅了瞅御之煥。
而自始至終,御之煥目不斜視地專心用菜。
“娜娜,你的玉弓將軍就在眼前,怎麼卻無往日熱情?”御之烺笑道。
牒雲娜撅起嘴:“牒雲在反省期中,不敢冒動輒砍頭的危險。再說,玉弓將軍也不曾搭理牒雲。”
“你是朕的客人,哪個有膽砍你的頭。你總是口沒遮攔,在萬壽節也信口說這樣不吉的話。罰酒!”他半真半假說,“既然三弟也有失禮,陪飲吧。”
御之煥聞言,起身舉杯,對牒雲娜一禮:“郡主,失禮了,孤家認罰。請!”說罷一飲而盡。
牒雲娜咬著嘴脣,緩緩站起,說:“將軍摘了面具變回王爺,就不認娜娜了?”
御之煥微笑的弧度止於矜持,道:“郡主多慮了。幾度相見歷歷在目,孤家不曾忘記。如今郡主來投大璟,就是大璟的客人,孤家不管是玉弓還是羲南王,都會以禮相待。”
“我寧可你沒有摘下面具去。”她恨恨地低聲說,卻仍是舉起杯子,對著御之烺行禮,飲盡。
御之烺撩撥完牒雲娜,又關注起秦藥:“秦姑娘好舞藝,技壓全場。男兒灑脫與女兒翩然集於一身,何等奪目。不知令尊何處?”
“啊,此是草民之女。”秦伯回話,“司徒白觴乃草民之徒,只因司徒御醫要與陛下驚喜,老朽不曾阻攔,使得二人擅自為此事,實該領罪,還請陛下寬恕。”
“老人家言重了。司徒那孩子天聰,少年老成,醫術出類拔萃又服侍朕一向妥帖,豈有不領情反而怪罪之理——來人,賜酒秦家姑娘。”御之烺吩咐。
秦藥起身謝恩飲酒,然後道:“民女之舞也不過是有感而發。玉弓將軍北方捷報鼓舞人心,民女感懷此事,採古之存編得此舞。幸能與教坊司舞人共演,為陛下賀壽,此乃民女三生之大幸。”
“捷報?”御之烺揚眉,“你們訊息倒是靈通的。朕也是才拿到捷報沒幾日呢。也是你一片苦心,朕心領矣。”然後臉向御之煥笑道,“於是,秦姑娘的舞乃是表現三弟沙場孔武的,三弟難道不敬人家一杯?”
御之煥端杯起身,對秦藥道:“多謝秦姑娘抬愛。鎮邊衛國,將之所命,不敢居功。請!”照舊飲盡。
秦藥欲言又止地望著他,只看見他平靜的眼。最終,她接過宮人斟滿的銀盃,緩緩飲下杯中酒。
“三弟平日若是對姑娘們也如此冷冰冰,你在煙州的聲名也就不會是今日模樣了。”御之烺打趣道,“是做將軍更好,還是當王爺好?”
“天命人謀,盡職盡心而已。陛下取笑了,臣惶恐。”他回答。
“好了好了。你們別都左一個謝恩右一個惶恐的。朕沒那麼可怕吧。”御之烺嘆了口氣,“朕是不喜歡用飯時說那麼些嚴肅話兒的。你們都用差不多了,不如換個地方。朕在凌霄閣設了兩折戲,大家去看一看,也算是過節,也算是給三弟洗塵。”
“謝陛下恩典。”眾人齊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