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裡再度鴉雀無聲。
衣衣直直地望著跪在殿中央冰冷金磚上的御之煥。御之煥脊背挺直,目不轉睛地望著御座上的御之烺。御之烺戴著玄色面具,注視著弟弟,卻令人看不到表情。
過了很久,御之烺開口,聲音低沉有力:“為什麼?”
御之煥停滯了很短時間,回答:“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胡說八道。”御之烺立刻摘下面具,露出微嗔的臉。
殿下再度竊竊起來。四位閣老,除了新入閣的兩人互相對了對眼,另外兩人都靜默不動。六部六科的官員似乎都各懷心思,不敢抬頭細察龍顏,只是側目看御之煥。外命婦們更是眼神如刀滿殿亂飛,一陣釵環衣衫叮噹窸窣。
“陛下,此事臣希望從長計議。”御之煥沉聲說,“今日是萬壽節,理當以陛下壽辰為要。臣的事不急於一時。”
御曛在旁開口道:“是陛下有心,願意藉著日子好,拿出此事來操持。怎麼殿下倒不領情了,難道說,與如藍訂婚之後,竟是有了外道麼?”
御曛刻意加重“殿下”二字,充滿威脅意味。衣衣身旁的鄉君們也在低語。皆是些說羲南王風流帳數不清的話。她轉眼去看御之烺,發現他臉上的怒色更重了。
“三弟。婚姻不可兒戲。今日可以不定此事,但你要說清,到底有什麼問題使你有拒婚之想?若你有理,從長計議。若你無理羞辱韋家女子,朕定然要替韋家討回來。”御之烺把面具放在桌上,說道。
御之煥凝神望著前方,卻是把目光放在了那張面具上,然後他回答說:“……皇姑母說的是。臣有罪。”
“於是,你果然是有了別的心上人?”御之烺問。
他頷首,道:“是。”
“何時?為何之前不言?”御之烺嘆了一聲,“三弟對婚姻之事總是淡然,是朕用你太過,令你無他心思為自己計劃。你說說罷,若是好人家的女孩兒,人家也願意,朕將功補過,幫你一幫。”
“此事不急。謝陛下體恤!”御之煥再度稽首,道,“她是個好人家女子。臣願以自己之力,博得她情意相許。”
“三弟也有拿不下的姑娘麼?呵呵。”御之烺笑一笑,說,“隨你。但如藍怎麼辦?”
“臣願往韋家謝罪。”他回答。
御之烺轉頭看看臉色早已大變的韋如藍,溫和道:“如藍,三弟如此,你也說說你的想法,朕不會讓他妄為。”
韋如藍顯然還沒消化掉剛才獲取的資訊。她聽見御之烺問話,定定神躬身答道:“陛下明鑑。若是羲南王殿下便是玉弓將軍,那麼當將軍南北征戰之時,如藍在煙州見到的那位王爺,他是誰?”
“是朕的親信。”御之烺語氣平和得不似是解釋,倒像是告知一樣,“都是朕安排的。三弟喜歡自由自在的生活,朕又最厭無所事事之徒,便只給他一半自由。他在為朕做事的時候,朕的親信暫代他料理府中事。”
韋如藍怔怔看著御之煥。他臉上的寧靜和嚴肅似乎超出她的認知,令她一時無語。
“都還有甚麼意見嗎?——皇姑母?”御之烺問。
御曛的沉思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聽到皇帝詢問,回答:“今日慶賀陛下壽辰為要,老身也認為此事延一日再說不遲。”
“謝皇姑母。”御之烺便對著御之煥道,“三弟,不要以為你可以恣意了事,改日細說,朕還要你給相關諸位一個說法。你先起來吧。”
“謝陛下,謝皇姑母。”御之煥起身來,又對著韋如藍輕輕一揖,“謝韋小姐。”
韋如藍端然回禮,保持著閨秀的姿態。御曛冷冷看著御之煥,不言語。
“這件事便暫如此。”御之烺提高了聲音,“催促出兵的人,說朕太過嬌慣三弟的人,今日起都不要再上那些長篇累牘。朕想看的是你們出兵的方法,治患治吏治民生的良策,不是沒完沒了的參本。若是再有無事生非者,上本直接由內閣和司禮監酌情發回,妄言謬論者,午門廷杖。”
殿下俯首一片,山呼響起:“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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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之烺垂眸,端了茶盞啜飲幾口茶湯,又恢復和柔語氣:“朕來了半晌了,諸位命婦竟是聽了朕半日朝事言語,實不應該啊。”
“正是呢。”御曛接過話來,“既然陛下來此,理當接本殿的禮才是。”
“哦?皇姑母也有給朕的禮麼?朕受寵若驚。”他笑道。
“那是自然。陛下向來樸素,難得一次大辦,老身怎能不好好送份賀禮。”御曛微笑,對身後內侍點點頭。
眾人便看到數人自殿外魚貫而入。殿門口有內侍唱禮單:“大璟孝純公主賀禮——進白山參王十對,崑崙雪蓮一匣,南海鮫綃兩匹,蜀錦龍繡兩匹,魯地細犬兩對……”
御之烺嘴角噙著笑意,道:“皇姑母是要把數年來的寵愛一併加諸侄兒麼?侄兒無以為報啊。”
“陛下保重龍體,安平萬邦,與民生息,就是老身的願望了。”御曛回答。
“必當盡心竭力。”他欠身。
有太主起頭,其他外命婦凡是沒夫君父君已上禮的,皆報唱禮單。禮物是在內府宦官那裡已經提交了的,只在殿下唱禮。樂班又調撥管絃,烘托起其樂融融氣氛來。原本正襟危坐的諸人,也逐漸放鬆,雖然各自懷著心事,也有了笑語交談。
“如藍的禮可不是能唱得的。”不理會冗長的唱禮單聲音,御曛意有所指地說,“這孩子恭敬,很早便辛苦備一份禮,但願著能給陛下添些喜氣寬心。”
“朕也耳聞韋家女子個個秀外慧中。如蘇雖是不在了,如藍也豔冠江南啊。多才多藝的名氣,就連朝中也不少人知道呢。”御之烺笑意閃爍,望著韋如藍被他的話外音說得有些尷尬的臉。自那日晚會後,韋如藍見到他都有些膽怯。
“如藍……”御曛何等嗅覺,也聽出那話裡不尋常滋味,去看韋如藍的神色。
“朕等不及了。”御之烺道,“便拿出禮來,讓朕一睹為快。”
韋如藍便行禮:“……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