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弈遣退內侍，自己又在窗前站了一會，聽著腳步遠了，方才回來落座。
“如此看來，晟海郡王似乎誤導了韋如藍。”衣衣坐在桌旁泡茶，說道。
陳弈隔著氤氳熱氣看著她，說：“我哥哥，他大約是因為我。我不希望韋如藍在聖駕前得寵，所以才跟來準備見機行事。不過今日一見，我是多慮了。她雖美貌多藝，卻擋不住先入為主的觀念。陛下對她早有所知，此番應當不會像對韋如蘇那時一樣。當然了，韋如蘇是個好姑娘，只可惜是生在韋家。”
“晟海郡王怕是要被埋怨了。”衣衣把茶盞遞給他。
陳弈接過茶盞，苦笑道：“韋如藍麼？她怕是還沒有那個膽量質問我兄長。倒是你，陛下賜你御筆題扇，什麼意思？”
“意思大約是，他已經下了決定。我這裡已然沒有疑問，只剩下三王那一邊。”衣衣說，“邸報上沒有訊息。你可知道戰事？”
“你要嫁給他，我才與你說。”陳弈笑道，“不然，我為什麼要把如此機密的事告訴你？”
“臨珫侯，此時也不是玩笑的時候！”衣衣佯怒。
“哪個與你玩笑啦，”陳弈放下茶盞，看著她，“這是性命交關的事。他將性命都擺在你手上，你卻讓他自生自滅嗎？”
“此話怎講？”
“這世上真能左右他性命的人只有一位，而你天天待在那人身邊，卻什麼都不做嗎？”陳弈牽著嘴角的笑意，語氣卻有些凝重，“知道陛下為何決定？今早瓊關的羽檄文書到了，賽藍的四萬人被打得丟盔棄甲，往西邊去了。——他在努力製造希望，讓陛下相信他是可以獨立擔當重任的人。你也該讓陛下確實相信，御之煥是最適合你的人，而你是能夠勝任後位的人，這些情由加起來，才能抵抗那些不利的東西。”
“於是我要在宮中站穩腳跟，他要在朝野站穩腳跟。”衣衣看著青瓷茶盞裡橙黃的茶湯，“臨珫侯，你說，陛下還可能看重斫北王麼？”
“不甚可能。謀逆之罪，理當大刑處死。陛下留著他，是為了萬一。御家現在人丁不旺，不能草率減丁。”陳弈說，“那青州世子雖不勝武力，卻飽讀詩書，為人端雅拔萃，未必不得人心。要我說三王算得文武雙全的，如今除了他面前對敵的難題，最大的問題就是身份，如何揭開。陛下不揭開，他自己是不可能去揭的。”
“半年時間，內閣已然換血，裡只剩下一位太主的人，但凡陛下再使些厲害，那一位也遲早要麼請辭，要麼獲罪。”衣衣說，“我猜，太主一定放了不少人在煙州，聽著羲南王府動靜罷。”
“羲南王府乃是一個神仙般的所在，倒不用怕什麼。”陳弈端起茶來喝了，說，“我比較擔憂北方。賽藍此番絕無空手而歸之理，他恐怕會加派兵馬，轉攻他處。玉弓他的守處，一在瓊關，一在青虎。陛下固然不會拿邊鎮遊戲，不會拿百姓遊戲，但他卻有旨，不能讓祜兵近關五里之內。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以攻為守。他們必須出關迎敵才行，而且還不能後退。”衣衣皺眉，“如果接下來賽藍攻崇門關也便罷了，若是攻青虎，那總兵可以嗎？”
“攻崇門關也不是什麼好事，喬欽固然無黨，可副總兵和監軍都是太主黨人，我擔心他們臨陣做些對喬大人不利的事。再說，賽藍在即位前便與太主交往不明，如今雖被陛下派緇衣衛日日監視著，也未必無交。賽藍若使招與太主內外夾擊，此番便是來真的了。”陳弈嘆了一聲，“我暗自算過雙方兵力，陛下並不見得可以完勝啊。當年太祖與太主丹券，使得皇帝以一般緣由無法收她兵權，雖然陛下用了不少手段削弱了她黨羽，也只是裁去二三，她是跟著太祖打天下的女傑，怎麼可能束手待斃？”
“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陳弈抬起臉來：“除了陛下最親信的那幾位，沒人知道他究竟打算怎麼辦。——很可惜，三王與在下，都不在那幾位之內。”
“……司徒說北邊打得很苦。深冬將至，越發艱難。韋遊擊走前託我婉言與陛下給玉弓軍新增冬衣的事，我都還沒找得到機會說。”衣衣有些難過。
“冬衣？韋遊擊也是個死硬脾氣。”陳弈笑出聲來，“冬衣還用得到向陛下討？你向他討，他沒準又弄什麼事來令你無措。不過，為什麼三王沒有安排足夠冬衣？難道陛下連他的用度也控住了？也罷，三王的便是我的，我的便是三王的，有什麼分別。我即日叫人發一批冬衣往斫北——用鄉君的名義。用我的，怕是韋遊擊有話說呢，”他目光對上她的眼，“他也就讓一讓他的將軍，別的男子若接近交好你，他就刀劍問候咯。”說罷又哈哈大笑。
※※※
衣衣一夜無眠，腦海裡總迴盪著陳弈的那些話。早晨起了身，又拿了昨日司徒白觴回過的信箋琢磨。
按著司徒的推斷，之所以玉弓軍與瓊關守兵的戰況被遮掩，乃是陛下在等最終的結果。在結果出現之前，斫北王未必當死，羲南王未必萬能，青州世子未必不得人心。這三方不能有任何一方出頭。然而以玉弓身份橫檔在瓊關前的羲南王，現在只是一員被人當做嫖姚再世的皇帝愛將，如果陛下不肯讓他的光芒繼續發散，那只有一個原因。
衣衣在火爐邊暖著手，喚兩個宮女進來：“把琴拿來，再布好紙墨，我要寫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