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弓將軍靜靜站在衣衣面前。他甚至都沒有回頭去看翻身躍崖的鬼戮。
衣衣剛從方才的雙重震驚裡定下神,此刻對上他不動聲色的眼睛,有些愰然。她是第一次面對面近距離地見他,可是為何,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不同於鬼戮的妖然清肅,玉弓將軍的身材和目光,甚至語氣,都造出了大大超過鬼戮的氣場,暗無天日般壓迫下來。
玉弓將軍兩眼輕輕掃過她微微泛紅的嘴脣,轉身對旁邊人道:“收隊。”
“是!”旁邊男人抱拳回答。
衣衣聽得耳熟,一扭臉,看到那人是雲山把總。
雲山看了她一眼,沒有表情,去傳令。
玉弓將軍這時才去看鬼戮消失的地方,片刻以後,竟是笑了。“我就知道。”他自語的聲音在風裡聽不真切,“讓人跑這裡來,可不是看風景。也罷,再放你自在幾日。”
聽起來,他們不似有深仇大恨,反倒是熟人朋友。衣衣瞥了一眼已經開始往山下走的玉弓軍,一直緊張的肩膀都垮了下來。
“你不是要帶我去見大嫂嗎?”衣衣撩著車簾,對外面騎馬的玉弓將軍喊。
他聞言,靠了過來。
“為什麼走到了這裡?”這個地方,鬼戮帶她走過。
“去煙州。”玉弓將軍回答。
“可是……玉弓軍是駐陌城的,不是嗎?”衣衣看著他。
玉弓將軍搖了下頭:“你不去陌城。柳落也不在陌城,我從不在身邊留女子。”
“那她在煙州?”衣衣接著問。
他的表情藏在面具後面,但投過來的目光仍流露了耐心,道:“也不在。我將她託付給一個朋友。你暫時見不到她,我沒時間管你。過了這陣子,我帶你見她。”
衣衣眉心一蹙:“玉弓將軍,你不是又要把我送去櫻桃閣吧?”
他一頷首,彷彿理所當然:“正是。”
“你!我不去那種地方!”衣衣扭頭對趕車的兵士喊,“停下!”
兵士置若罔聞。玉弓將軍道:“要不換個地方吧。”
衣衣又回來看他。他裝作思忖,然後說:“翡翠樓怎麼樣?”
她臉一沉:“是不是同一種地方?”
“聰明。”他發出一聲讚歎。
“你是不是跟我有仇?”衣衣咬牙道。
他沉默了一下,說:“沒有。也許正相反。”
“胡大哥不可能讓你把我送去那種地方的。”衣衣甚至不願意在他面前提那個名字。
他說:“可是別人也不會想到,你會待在那種地方。”
“別人,是誰?”不會是鬼戮,鬼戮肯定能想到……不過,他想到想不到跟我有什麼關係!他只是個騙子。衣衣心想。
“很多。很多人。”他語氣淡然,“多到會嚇得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認。”
“那,不過是煙州,你沒必要親自送我去,你是大將軍,軍務為要。”衣衣有些心虛。
他甚至都懶得揭穿她:“我怕你再被人劫了。可不想再折騰一回。”
衣衣知道這次是沒勝算的。她似乎從未有過勝算。鬼戮尚且令她無從逃遁,何況這此番帶著一行一百多人的將軍?她只得訕訕問:“那我要待多久?”
“看戰況。南方平定之前,我都沒什麼時間。”忽然似想起什麼,他把馬拉得離她車廂更近,“你的生辰是幾時?”
“做什麼……”生辰八字豈是隨便說的?
“你有十四嗎?”他更明白地問。
“我……立冬才過了十三週歲,十四要今年入冬了。”衣衣回答。他傾過來的臉距離她只有一尺,鼻息平穩,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也許是薰香。眼睛黑多於白,深邃不可窺測。他,是爹爹的親生兒子,衣衣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忍不住盯著他看。
玉弓將軍輕笑,眼眸彎彎,繼而收回身去,依舊是端端騎著,道:“小孩子。”
問了半天就為了證明她小孩子?衣衣氣絕。“唰”地拉下車簾,不再理他。
雲山與馬達兩人並轡而行,不時回望守在馬車旁走得十分閒適的將軍,然後對視一眼。
“終於還是給抓回來了。”馬達低聲,“這次態度跟上次不大一樣。”
“何止。”雲山隨馬走的節奏晃著身子,“此番回營,他很多事都有變化。”
“那小丫頭看你的眼神兒像是要殺人。”馬達揶揄他,“雲把總,你上次怎麼人家了?”
“我能怎麼她?連是男是女都看不出來的只有你吧?”雲山反脣相譏,“還拍人家後背,動手動腳,若是將軍知道,你還能全手全腳在這跟我鬥嘴?”
馬達摸摸鼻子,嘿嘿一笑:“我哪兒像你想那麼多。你是不是騙她去找大嫂卻誑她上了櫻桃閣的車呀?”
雲山預設地沒搭腔。
“唉。可憐的丫頭。”馬達再度回頭,看見衣衣已經拉下車簾,玉弓將軍仍舊不緊不慢地跟著。“不過生得抱歉有時也是幸事吧。”
※※※
幾日行程,結束在煙州城外都門。
玉弓將軍沒有進城的意思,而是讓人設了帳避開風寒,等櫻桃閣來人接。
衣衣也下車進了帳門。舉目望去,只見城外官道延伸無盡,野鴉啼叫,四野蒼茫。
兵士給玉弓將軍拿了胡床坐了。衣衣站在門口,用背對著他。
“衣衣。”他低低喚她。
衣衣側過臉。
“不要試圖逃跑。”他語氣乍聽十分無害,卻逐漸令她覺得有警告意味,“外面不會比那裡更安全。”
她沒有回答,又轉回臉去。身後一陣窸窣,接著肩頭一沉,低頭看,是蒼青披風落在了身上。衣服上是風雪氣息,摻雜無名薰香和淡淡陌生男性味道,帶有尚存的體溫。她皺眉,去推時,聽得他嘆氣:“你不用對我這樣,今日一別,我許久都不會來見你。”
衣衣道:“你見不見我和我要不要你衣服無關,我不冷。”
“不冷?”他笑,“不冷你一身寒氣小手冰涼?”
意識到他的手指落在她推拒的手上,衣衣縮了手,他便走到她面前乾脆把披風給她鬆鬆繫了,甚至小心得沒有碰到她的衣裳。
“我爹爹……在哪裡?”明明是人家的父親,衣衣卻開不了口問令尊在哪裡。
他的目光轉移到帳外,道:“北方。”
“澍陽麼?”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京師。彷彿那是與爹爹莫名相關的地方。
他搖頭:“更往北。”
再往北,還能是哪裡?衣衣想不出來國都澍陽以北還有什麼地名熟悉的地方。
他看她冥思苦想,卻不再說了。
“你,為什麼要戴面具?”憋了好幾天的問題。
顯然這個問題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戲謔看著她:“你猜猜。”
衣衣知道,他是不會說實話的了。便撇嘴,不再理會他。
她無禮,他也全不在意。這時馬達走過來報:“接車來了。”
櫻桃閣派了一輛馬車,四個護衛模樣的男人過來。他們在都門前停下,過來拜見玉弓將軍。
“免禮。”他的語氣變得冷淡疏離,“之前送去的書信,閣主看過了吧?”
“謹遵將軍之意,閣主不敢怠慢。”為首的一個護衛代答。
“那便有勞了。若是有什麼事情,請閣主用此給我送信。”他示意馬達。
馬達呈上一隻竹籠,裡面一對白鴿。
衣衣雙眼盯著那鴿子。玉弓將軍雙眼盯著衣衣。
“遵命。”護衛接過籠子。
“走吧。”玉弓將軍對衣衣道,“好好保重。戰事平息,我再來看你。有更多疑惑,待將來有機會你再慢慢詢問。如果不好好待著,可就問不到了,記住沒有?”完全是對小孩子叮囑的口吻。
衣衣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想要把披風脫了,他卻道:“披著吧,你衣裳過於單薄了,今天又比平日冷些。”
她搖搖頭,仍是把披風脫了。玉弓將軍沒再多言,接了過去。
“將軍,”她想起什麼,“你見到我大嫂,告訴她大哥留有東西給她,我會親手交給她的。”
他眼底促狹之光閃動:“我沒有騙你,她確實是我帶走的。我也告訴了她那時情形,如果你懷疑,我幫她捎些什麼東西給你,你覺得怎樣?”
衣衣不願意再聽他囉嗦,兀自鑽進馬車坐著。聽得馬伕吆喝馬兒掉頭,不料車簾突然被人從外頭掀開,玉弓將軍深黯的眼眸映入她視線。“再多說一句,”他似乎帶著笑,“不要打我那對信鴿的主意,沒有信鴿也是一樣的。”說罷落簾消失。
如果是一樣的,幹嘛還要給胡櫻桃信鴿!衣衣憋屈地想。這個人真是討厭。
在她打心眼裡的鬱悶和隱隱的不安裡,馬車開始行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