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衣沒有被他好看的嘴角弧線迷惑,伸出一隻手:“拿來。”
“什麼?”
“聘書。”衣衣篤定地看著他,“爹爹的信,你調包了的,爹爹從前說過,皇帝在嘉禮文書上是要用帝寶加花押,不會單單隻用帝寶的。這聘書是你偽造,因為你沒有爹爹的花押印,你的那個花押是假的。”
“那你為何不懷疑,聘書根本不存在?”他笑。
衣衣說:“因為柳落是第一個看這封信的人,她不懂得分辨花押,但她知道聘書存在。你怕聘書在她手上丟了,所以調包,自己儲存了。那封信,你也是仿寫了一封放回去。爹爹這封信一直沒有丟,是因為緇衣緹騎也知道那是假的,他們懂得分辨。恐怕也是自那時候起,陛下對你有了別的想法,才讓你長年在外征戰,卻從不給固定的大把兵力。”
“陛下沒有那麼無情。”他的笑意褪去,“天子治國,除了自己,本就無人可依靠,更無從真正信賴。他養育我自稚齡,保護我度過少年時代,已經是為人兄長所有的本分,在天家,這種事並不常存。我不可能因為他對我有猜疑,就否定他對我的兄長恩情。何況,戰事磨練,並非壓制,我若戰死,是我不如人,我活下來,他的獎賞從不吝嗇……衣衣,我朝常論天子懷仁治百姓,卻無人說天子懷仁治臣下,你不會不知道。”
“那是你家的事。”她堅持伸手,“我只要爹爹給我的信。你還給我。”
“你若要回澍陽去,我不能讓你帶著那信。”他忽而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衣衣往回抽手,他卻不放,她一用力,他倒順勢拉她一把,把她迎進懷裡。
衣衣掙扎著,不讓他碰自己,甚至想著要用膝蓋攻擊他的要害。玉弓把她控住,道:“你傷口會裂開,別亂動。”
“你放開我!你們御家爭權奪利關我什麼事?我只要回澍陽,去找那個老女人!你們不動手,我自己動!”衣衣繼續徒勞地掙扎,“我只想做好龍家最後的子孫,我只想讓父親母親沒有白白被人欺凌,我只想……天下已經是你們御家的,為什麼你們還不放過我?”
他喟嘆一聲,低頭把嘴脣抵上她頭頂,雙臂卻絲毫不放鬆。
“你們一路都在欺騙我,連帶著讓那些無干的人也欺騙我!”衣衣在他胸口啜泣,“陛下就任斫北王輕薄我,只為了讓你們兩人罅隙,讓爹爹在天之靈看著!而你呢,你只會躲避我拒絕我,要不然,就是忽然發神經……你還……還……”她把眼淚糊他一片,卻沒臉再說下去。
“還看了你摸了你,毀了你女兒家清白。”玉弓波瀾不興地接著她話茬說,“但是衣衣,若非你傷病在身,我會真的,取了你的清白。”
她被駭得一晌忘記哭泣。
而玉弓仍然平靜地說下去:“可這不僅僅是肌膚之親。我想讓你忘記,也讓我自己忘記之前的不悅。那些留在你身上的令你恐懼和厭惡的記憶,我也不想要。如果我知道陛下那時的打算,如果我知道姚澈並不能越過緇衣衛的掌控直接去救你,我怎麼能聽那樣的旨意?”
衣衣仰頭看著他的眼。
“我既想讓他們露出尾巴,又不想你遭遇不測。本以為抵達達州,他們終是未有膽量來生事。可是我看到來接你的人不是敬存,我心裡不是不涼的。”他也凝望她的眼眸,“陛下他不想娶你,我以為是因為先皇遺命,或者因為我。但事到如今,即便他想娶你,或者想把你嫁與青州世子,都是不可能的事。——只要我在,就是不可能的事。”
衣衣看見燈火的光影搖曳在他眼裡,卻閃爍著河流般溫柔。她從他雙臂的禁錮中抽出一隻手,他沒有阻攔,她便用這隻手慢慢地揭去他臉上柔軟服帖的玄色面具。他再沒有變瞳易容,所以在面具下,是原本的御之煥。
“我還會信你嗎?殿下。”衣衣淚痕未乾,苦笑起來。
“孤家也沒有指望你信。”他卻是笑的依舊燦若晨曦,“你會有機會看一看接下來的事,然後再決定信與不信。”
她垂下眼眸:“同樣的招式不要來回使用在同一人身上。你先把聘書還我。”
“還?”他的低笑在她耳邊泛起熱度,“那是父皇做主,我要下給你的聘書,你若收了,便是要作我的妻。拿那枚印章扣上去,就算你應了,服闕滿,辦婚禮。如是,我便將它與你,怎樣?”
“那韋如藍要怎麼辦?”衣衣輕哼一聲,“御家的男子,我一個也不要。”
他嘆了口氣,鬆開她,說:“好吧,不要。”
衣衣忽然失去他的懷抱廝磨,竟然有些難捨。她咬著嘴脣,望向他的臉。
“那聘書就毫無用處了,更不必要了。”他不慍不火地說。
衣衣看著他胸口上那一片方才她留下的淚漬,道:“沒有聘書我也會回澍陽,也會做該做的事。”
“御曛十四年來最痛苦的,莫過於親生子陳齊失聰。”他忽然講起了故事,“陳齊是讓火炮震聾了雙耳,那年他十歲。神機營裡好幾位將士因此獲罪,但也換不回陳齊的耳朵。那一年陳弈八歲,喜歡武器到了痴迷地步,有人當日看見陳弈領著陳齊去看新研火炮,但中途被神機營兵士發現,陳弈被人趕走了。所有人都知道陳弈是庶出,在自己家都無人待見,所以敢呼喝他。可是沒人敢呼喝陳齊,陳齊走到一門大炮旁的時候,它炸膛了。”
“是陳弈。”衣衣並不驚訝。
“他八歲,知道如何操控火炮,甚至知道引信燃著的細微時間,還知道他的兄長會對哪一門感興趣,幾時走過去。”御之煥的微笑透著莫名殘酷,“那天起陳齊大病數月,聽不見聲音,慢慢話也說得不好,自卑久索性再也不開口了。雖然沒有罪證,但陳弈很快被遣出駙馬都尉府,丟給了祖父祖母家。不過他一直都同陳齊關係甚好,陳齊最喜歡他這弟弟,不顧母親反對,也要同他親近,直到如今——陳弈真的是十分會討人喜歡的人,不是嗎。”
“所以,臨珫侯所說的報復方式,就是如此。讓對方活著比死了還痛。讓生變成折磨,死成為解脫。最好讓對方挨不過,自行了斷,最為解恨,是嗎?”衣衣望著他暗影拂動的笑容。
忽然,噗地一聲,門口懸的青銅油燈盞,被簾縫吹入的一陣冷風吹滅了。在馬嘶隱約的黑暗裡,她聽見御之煥略帶慵懶卻冰冷的聲音:“是。……我就是要她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