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衣衣睡到天色大亮,被一陣飯菜香氣喚醒,飢腸轆轆。她盥洗完跑出屋,看見半敞著的灶房裡韋歡正在手忙腳亂地煮飯,臉上手上都是黑灰。常千戶和其他幾名緇衣衛都消失了,如同未曾來過。衣衣猶豫一下,先到秦檀門口看了看,房門緊閉,他好像還沒起身。於是她又去玉弓房裡。晚間韋歡守著玉弓,現在他忙著做飯,房門掩著無人管。
衣衣先探進去頭,看到**玉弓蓋著棉被,鼻息穩重。她便輕手輕腳地進屋來,想摸一摸他脈象。剛蹲下小心翼翼地把他手腕拉出棉被來,就聽得一個並不惺忪的聲音低低問:“睡醒了?”
衣衣嚇一跳,丟開他手,站起身。
玉弓不以為然:“你只會給人事不省的人看病?”
同樣的一句諷刺,因為他現在溫柔無害的語氣,忽然變得曖昧濃稠起來。衣衣在他注視裡覺得心跳加速,道:“我只是怕吵醒你。”
“吵醒我,然後再被我欺負得掉淚離開,然而下次你還是會不聲不響照顧我?”他沉沉嘆了一口氣,“衣衣,我有時暗自會想,你所為我掉的眼淚,為我受的委屈,做的忍耐,我或者會連本帶利地還你。如果陛下知道這種事,他一定會笑話我愚鈍不堪,然後賜你一把荊條。”
“……我不明白將軍的意思。”衣衣看著他,卻又無法堅持看他,於是移開視線,“既然將軍醒了,精神也還好,韋遊擊在做早飯,我去幫他。”
然而他卻一把抓住她手腕,道:“你不想聽我說完麼?我以為你一直都等著我說。”
衣衣搖搖頭:“只除了一件,我沒有等其他任何事。”
他聞言,卻是笑了,鬆開了她的手:“那麼,給我診脈之後,去幫他吧。”
衣衣覺得自己指尖的心脈跳動比他的快多了,乃至於摸了好久,都不得要領,愈發煩亂。
“不要著急。”他好整以暇,卻像是很耐心。
衣衣瞥他一眼:“將軍你不要總是盯著我看。”
“這裡除了你,我也沒別人可看。”他說。
衣衣深呼吸,說:“將軍,我一向不認為你是習慣做無賴的。你讓我沒法專心了。”
“你第二次說我無賴了。”他看著她垂落的長長睫毛,緊蹙的眉心,說,“為什麼不能專心?”
“……你知道的。不要戲弄我。”衣衣放開他的手,起身,“你躺著很舒服麼?”
“怎樣?”
衣衣咬了下脣,當即伸手拉開他棉被,露出他繃帶整齊的胸膛,然後拽了旁邊藥匣過來:“換藥。”
“可以晚間再換的。”玉弓看著她的臉色,想笑又覺得她招人憐愛。
“玉弓將軍還怕疼麼?”她解開他繃帶,他只是象徵性阻攔了一下,便由她去了。她力道毫不溫和,一圈一圈揭開,直到迫近他傷口中央,一扯感到牽動皮肉時,方才放慢速度。
“是,我不怕疼,你儘可以用力撕扯。”他動也不動地說。
可是她明明看見他鬢髮間閃亮的沁汗,如同他閃亮的平靜的雙眸。
衣衣輕嘆一聲,俯下身去,一點一點去掉繃帶粘連於他傷口的部分。
她的呼吸噴吐在他胸口,她的氣味幽然沁入他的鼻腔,她纖細利落的雙手在他身上擺弄,她專注的美眸在他眼前眨動。她對他是專心的,不遺餘力的。如同他往來對她所作卻不承認的一樣。他有時覺得這個女孩子跟自己性情截然相反,但有時又彷彿神情態度出自同一個人。為什麼?
“衣衣……”他輕喚她的名字,兩個字彷彿是從受傷的部位發出,一直蜿蜒而上,又纏綿舌底,最後才帶著微妙的顫動被送了出來。
她心跳驟停,低頭把一塊紗布剛剛敷上撒了藥粉的創口,就感覺一隻大手撫上自己腮下,輕輕托起她的下頜。他的雙眸就在她面前,近到不能再近。她認為是不能再近的……可是他還在靠近,如此靠近。
他微微抬頸,伴隨手上的勁道,終於將自己苦澀的雙脣貼上她有些失措的脣瓣,彷彿這樣可以藉著她的甜蜜來緩解自己。
這不同於記憶裡的親吻。這是堅定而溫存的吻,不是蜻蜓點水,更不是對別人的宣言。她顫抖的心房告訴自己這兩者是多麼的不同。年少的喜歡和諸味糾纏的愛戀,是多麼的不同。
他怕嚇跑她,於是反覆輕吻,然後一點點侵略她生嫩而甜美的領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他已經開始在她口中作怪。她以為自己會討厭這溼漉漉滑膩的感受,可是她居然頭暈目眩沒心思去考慮討厭不討厭,臉上發燒不知道手該放哪裡——她是該推開他的,他在侵犯她……
所以衣衣不客氣地就伸手推他,不過,她忘記了這個人胸口不是大石。
“衣衣!”玉弓捉住她那隻給他帶來驚天痛楚的小手,“你想讓我再臥床幾日麼?”
“是你越禮在先,你不但是無賴還是——”她努力掙脫他手,退到一邊去。
“我是什麼?”他發現自己喜歡看她此時的神情。
衣衣大口喘息,瞪著他,說:“登徒子!”
“於是你把登徒子傷口撕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重新開始流血的地方,“一報還一報,夠不夠?”
衣衣看見兩淌細細的血線開始順著他肌膚往下蔓延,便在藥匣抓了一卷繃帶丟到他身上:“自己包!”轉身拉開門出去。
她沒再聽見他說話,自己就一口氣跑到場院裡,這時才品到嘴裡淡淡藥味。這時他服的湯藥味道。“討厭!”衣衣恨恨地轉身去灶間,想取一瓢水漱口,卻抬頭看見韋歡一個人倚著灶間外頭的木柱,抱肘看著自己。灶間頂篷苔蘚蒼綠,後面高大的落葉樹木間或拋下枯黃的葉子,就一一掉在溼漉漉的苔蘚上。有的順著斜坡滾落,最後掃過韋歡與苔蘚同色的衣衫,落在土地上。
而他的目光就像破碎的晶石,銳利而閃動。
“韋……”衣衣心裡有不妙的預感。
他卻打斷她的話語:“飯好了,沒你做得美味,聊勝於無。我去叫秦公子起床了。”說罷離開灶房。
衣衣看著他的背影,怔了一刻,掀開旁邊鍋蓋,熱氣騰騰的杏酪香氣撲面而來。“你是從哪裡買到……”未待一句話說完,她又看見韋歡拐了個彎,往場院外面走去。
就在昨日玉弓等人歸來的方向,常千戶騎著快馬忽然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