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瘍醫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對鬼戮點了點頭。鬼戮對他使了眼色,他便輕輕退出門去。
鬼戮自走到榻前,低頭看著迅空兒。
迅空兒半睜著眼睛,慢慢聚焦到鬼戮臉上。他似乎想了很久,才開口:“寨,寨主。”
“你說。我聽著。”鬼戮從一旁拿了個坐墩,盤腿就坐在上頭。
迅空兒微微一愣,繼而自嘲般牽動嘴角:“我活不成了,是不是?”
“是。”鬼戮回答。
迅空兒慢慢收了笑容:“姚娘呢?”
“她在一旁歇著。”鬼戮說。
迅空兒輕嘆一聲,道:“我……是一個月以前接受了這件事的。”
鬼戮閉著脣,盯著他的眼睛。迅空兒雙眼望著房梁,接著說:“改變了騷擾玉弓軍的計劃,打道回府時,你把那個小姑娘帶回寨,我是不明白的,我以為你只是不喜歡玉弓軍,所以故意為對,抓他們一個人。可是後來你待她如何,全寨有目共睹,雖然我們都不理解你為何……對那樣一個女孩子青眼有加,不過你從來也都不是凡人,我們也不去管他。”
衣衣站在姚娘身邊,正是迅空兒看不到的地方,聽得他一番話說得心重,不由看著鬼戮。
“你去煙州那次,石宋跟著,回來也說寨主有心上人了。他們都覺得這不是壞事,除了我。你到煙州參加那王爺婚禮的第二天,玉弓將軍就派人找到我了。他許諾的是高門大院,衣食千金,扶助子嗣。我知道,這是姚娘所希望的生活極點,不僅脫離這種生活,還福澤後代,過舒心的好日子。而姚娘,又是我最重要的人……”迅空兒停了停,喘了一會,接著說,“條件是,燒了風騰寨,逼你交出那個女孩子。我是燒了風騰寨,但是我沒有燒你的宅院,這是我的底線。你明明知道那件事是因為什麼,卻還是不肯屈從。玉弓手下的人認為我辦事不力,不能讓你就範,所以讓我直接朝你下手。他是個狠角色,他為了目的是不擇手段的,也不管你如今也算是官屬皇親,居然就讓我殺了你。”說著,他又笑了,“我又一次留了底線。迅空兒再怎麼不講仗義,再怎麼急著要富貴,也忘不了當年你收我入寨時候說的話:兄弟同心,萬死不遺。你也確實都是那麼做的,這一點,我放不下,所以我成不了事,如今也是自作自受。”
“你錯在跟我有了一樣的毛病。”鬼戮的話突然有了溫度,不再冷冰冰。
“對,對,”迅空兒終於轉過臉來,看著他,“我們的毛病,就是不夠狠。所以當山匪也成不了大王,當刺客也拿不來獎賞。”
“哼。”鬼戮嗤笑。
“你別笑了,寨主。”迅空兒直直凝視他,“你要改一改,不能總是仁義得讓人為你擔心。你問問傲飛,你做事他哪次不是怕你吃虧吃在一個善字上?我不能殺你,也殺不了你,這是你我都知道的事,但是玉弓軍不知道,他們以為山匪便是山匪,給錢就是主子。如果換一個人來做,也許你真的已經丟了性命。再厲害,總有人比你更厲害。至於……那個女娃兒,你若是無心,就賣個人情送了他吧,這人來歷不明,留著也不是什麼好事。若是真的喜歡,就納了,或者娶了,弟兄們也不會有異議,他們縱然不想惹軍隊,可是若有人來搶寨主夫人,大家便是豁了命,也要保著,你說是不是?”
鬼戮默然不語。
“你自是有你的身世,無法割斷。我們並未覺得你會當一輩子山匪,你也當不來。”迅空兒見鬼戮臉色一凜,說,“我這是第一次對你說這麼不敬的話,也是最後一次。我只願你有朝一日,去往適合你的位置時,要讓弟兄們對你和對自己都放心。寨裡多是粗人,都是為了討生活,而你呢?你是在被生活追討。”
“僅當一個內管,似乎埋沒了迅空兒。”鬼戮微笑。
迅空兒也笑,帶著幾分悽迷:“我只是放不下那年樹蔭裡頭對著我笑的那個小鬼。在漠衡寨主懷裡喊我一聲空哥的那個小鬼。收了我入寨,從未懷疑我曾幫漠彰害漠衡寨主的那個小鬼。”
鬼戮似是聽得痴了,眼裡滑過一抹光亮,垂下眼瞼。
“我太想讓她們過好日子了,太想了。”迅空兒又開始望著房梁,“朝不保夕,隨時可能送命的日子,一個人無妨,加上她們,就令人生畏。等你遇到了你的姚娘,你就會明白,想要給她最需要的東西卻給不了,是多麼折磨人。但是我也算利慾薰心,得了報應。”
“我如何不知道呢,空哥。我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煩惱。”鬼戮低低地道。
迅空兒苦笑一聲:“原來如此。”接著突然一陣**,扭曲了面孔。
“陸瘍醫!”鬼戮對外大吼。
陸瘍醫衝進來,冷靜地抓了迅空兒的脈把著。迅空兒喉頭裡似乎被什麼堵著,呼吸彷彿潮聲一般,卻伸了另一隻手拽著鬼戮的衣角:“答,答應我……”
“你說!”鬼戮俯下身。
“給……姚娘找一個……好,好男人。不要是我……這樣。你能的,是不……是?”他死死盯著鬼戮。
鬼戮握住他的手,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我能。”
“不好!”陸瘍醫話音未落,迅空兒的手已然鬆垮了下去。他的眼睛還睜著,血絲之中,瞳孔渙散。
陸瘍醫伸手去合他眼,卻沒能合上,試圖揉軟了他眼瞼再合,卻被鬼戮制止了:“讓他睜著吧,他還有事要等著看。”
※※※
沒有人還記得什麼上元節。傲飛他們把迅空兒送去葬了的時候,鬼戮把自己一個人關在廂房裡不出來。
衣衣兩次送飯,都被無視。
第二天清早,她起來掃完院子,拿了胡不傾的短劍揮舞著鬼戮教的“十二勢”時,聽見他的腳步聲。她收了劍,轉身看到他站在院門口。
一日憔悴。勝過三秋。
“剛才,有人來報信,說找到了柳落的去處。”鬼戮的眼睛似是在笑,有溫暖的光芒,可掩飾不住下面淡淡陰影。
“真的!?”衣衣驚喜地奔過去,“在哪兒?”
“也許是我耽誤了你。你們本來可以早些見面的。”他聲音溫和,溫和得近乎異樣,但衣衣太高興了,並未發覺。
“現在就不要說這些了。”衣衣笑,“她沒事麼?還好麼?”
“據說還好。”他抬手捻取她鬢角髮絲,輕輕揉搓,“去收拾東西,我帶你去見她。”
“好啊!不過……我要收拾什麼?她在哪兒?”意識到這是要她離開雲崖山風騰寨了,衣衣忽然心裡一陣空虛,彷彿什麼東西悄然墜落了。
“她找人來接你。就在雲崖。”鬼戮回答。
“接我,為什麼不在隘口,卻要在山巔?”衣衣疑惑。
“是我定的地方,如今正是雲海奇觀的佳季,你們姑嫂兩個何不看一看雲崖美景,也算我這主人待客之道。”鬼戮鳳眼裡光影流淌,看得衣衣有些酥酥的,終於覺得鬼戮今天有些不一樣。
衣衣只有一個包裹,一張琴。她跑到馬廄裡,抱著葹兒的脖子告別,然後就是在寨門與眾人道別。姚娘沒有出現,鬼戮說不要去打擾她。衣衣想了想,摘下手腕上自己做的山核桃墜兒,讓人捎給姚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