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放明，院子裡就窸窣有聲，是昨日的那些人灌水裝乾糧，牽馬準備出門。
衣衣便也起床，簡單梳洗，待到嘈雜消失，她便帶了瓏光去馬廄，看看夥計有沒有餵飽銅天和丹風。那兩個傢伙被秦檀慣壞了，對邸店的草料萬般挑剔，只吃了一半。衣衣取了些錢給夥計，讓他拿來幾斤麥餅，又幾隻甜甜的林檎，才算是餵飽了它們。
“鄉君如今有封邑，丹風也可以交給你自己養了。”秦檀忽然出現，腳步極輕。
微藍的天色裡，衣衣看見他青衫持劍，臉上肌膚泛著淡淡光澤。
秦檀見她不語地盯著自己，又笑：“發覺我長得好看？是不是晚了些？”
衣衣抿嘴，笑道：“哪裡晚了，只是爭不過那許多擲果女子。秦大哥若是坐車走，銅天和丹風一路都會有好吃好喝了。”
秦檀伸出劍柄敲敲她的頭：“調皮。”
“師父饒命！”衣衣捂住腦袋，瞪眼看他，“要練劍麼？”
“嗯，前幾日光見你自己套路，已經熟稔足夠，今日試試看實戰。”他低頭拔劍，把劍鞘掛在馬廄柱子上，“說好，我不會做戲，你不留神，可能受傷。”
衣衣點頭：“我會盡力。”
秦檀鬆鬆挽了半個劍花，劍鋒倏然有聲，站在她五步之外，道：“攻我。”
衣衣去了劍鞘，橫揚起瓏光，弧形相刺。瓏光寒色凜凜，瞬間來到秦檀頸下，只一陣電光火石，鏗鏘作響。他微微側首，手腕一翻，反劈瓏光，衣衣眼尖地轉了劍刃，想在他反手的空隙裡攻他腰眼，卻因他手更快，雙劍對砍上去，震得虎口麻痛。幾番攻守下來，他幾乎未動位置，衣衣連他衣角也未曾削去一綹。她不氣餒地繼續尋找他的弱漏之處，反覆試圖牽引他的劍路。他換了三種劍法防守，幾乎種種都看似有漏洞，又實際滴水不漏。
終於，衣衣尋得他劍花裡的一縫，直刺而去。
秦檀眼底一黯，退後半步，在衣衣的劍尖剛刺破他外衫肋下布料的同時，劍鋒如冰銳一般直指她面門。衣衣餘光一掃，偏過頭去，閃身，看見自己的一小綹髮絲正飄然落向地面。沒有發呆的時間，秦檀不依不饒地緊追一招，直把劍當刀般下劈，衣衣揚手去擋，卻是硬碰硬地扛起。劍鋒相撞的刺耳聲音衝擊她耳鼓，她轉而纏上他的劍身，逼他離開自己的要害方向。
幾十招下來，衣衣略顯繁忙，秦檀比較悠閒。他先收了劍，問：“內功見長，曉得用內力灌劍氣，人劍合一了。誰教你？”
“常千戶。”衣衣微喘地回答，摸摸有些發熱的劍身。
“你這樣，對一位無花門的末路上等弟子應是毫無問題了。運氣好，也許能敵過個堂主也說不準。”秦檀走到馬廄柱子旁，取下劍鞘，把劍收起。
衣衣摸著自己斷了的髮絲，又看看秦檀肋下。
秦檀摳了摳自己外衫上那個小洞，無辜地看著衣衣：“你要給我補衣服。”
衣衣指指自己頭髮：“那我呢？”
秦檀含笑，說：“常千戶的坐騎是黑色的……”
衣衣佯怒地抓劍向他刺過去。秦檀大笑著拔腿就跑，頭上紵紗的髮帶在身後飛舞。
※※※
大璟郅明十二年九月初七，他們抵達了武林城。
在城外十里，就已經能看到各派的車馬，以及奇裝異服的人等。走到城門口的時候，衣衣忽然被秦檀用手矇住雙眼：“不要看！”
“什麼東西不要看？”衣衣去掰他手。
“……裸男。”他沒好氣地說，“空空門的藥痞子們。”
衣衣噎住了，繼而道：“路上這麼多女子呢，我又怕什麼。”
“你跟她們怎麼能一樣，她們平日見慣了的。你見過不穿衣服的男人麼？”秦檀仍舊不放手。
“我……”她腦子裡浮現胸膛半裸的郅明皇帝御之烺。
秦檀訝然：“我太小看你了，你真的看過？”
“才沒有！”衣衣卻使勁掰下他的手，“我只是——哎呀！”
她剛看清馬前不遠正勾肩搭背朝自己走來的兩個光身子男人，就趕緊別開臉，正對上秦檀促狹的笑臉。
“做什麼臉這麼紅？”他眨眨眼，“你不怕長針眼麼？”
“他們……”衣衣面紅耳赤，很想把剛才看到的畫面，尤其那兩坨絕對非禮勿視的東西忘乾淨，“為什麼要當眾這樣子？”
“煉邪門外丹的，吃多了丹藥就這樣子。空空門的男人認為世上空空，盡人空空，不需要穿衣服。若是冷了，也隨便裹一裹就好。你方才看到的這兩位還算有些姿色的，不會令你留下心頭陰影，這是好事啊。”秦檀半笑不笑地說。
“這裡不是武林盟會麼……倒像是怪胎開會。”她嘟嘟囔囔。
秦檀呵呵一笑：“你看他們是怪胎，他們看你亦然。見怪不怪，也是江湖。”
果真是見怪不怪。衣衣用餘光還能掃到兩個光屁股男人不疾不徐地走遠了，而周圍不管是趕路的還是站街發呆聊天的各色人等，居然很少有盯著那兩個人看的，連那些女子也不避嫌。武林城彷彿將要沸騰的銅鼎，微微泛著滾泡和熱氣。這是她下山以來，唯一一座能看見攜刀帶劍的大批人等可以隨意走動的城市。那些紋面穿環或者披裘擎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臉上是泰然自若或者興奮異常，他們的氣味充斥了大街小巷，讓衣衣覺得彷彿來到另一個世界。
常千戶倒也鎮定，雖然他說自己也是第一次見這大會。他按照秦檀的指示帶著馬車行李往城角坊間一傢俬宅裡去投宿了。而秦檀則帶著衣衣，仍舊騎著馬，慢騰騰在人流裡穿行。他端然沉著，卻又形容翩翩，似乎有些刻意地張揚，惹得一路不少男女側目。偶爾碰到跟他打招呼的人，也皆是一臉驚訝或者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