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南王府兩掖門開啟,賓客乘著香車寶馬,佩著玉帶金釵,招引而入。門口兩隻碩大的燈籠映得門口石獸也紅彤彤。
姚澈帶著衣衣繞道王府側牆,先尋了旁邊一個小房上去,然後靠近王府圍牆,點足尖飛躍過去。依著樓閣下的暗影之處,每走一步,小心翼翼。
衣衣貓在圍牆上,回身向客棧張望。“姚大哥,”她輕輕說,“常千戶不會跟著我們來麼?”
“他守著你的房間,怕是睡得正香。”姚澈不以為然地說,“他警惕性太高,醒著我們是無法甩開他的。讓他睡一會也算歇息,他平日太累了。薩滿留在客棧,有個萬一,它會飛出來找我。放心,我那藥不會傷他,他醒來連頭痛也不會有,準還以為是自己太睏倦。”
“但,那些緇衣緹騎呢?不會從外城忽然進來打探我行蹤吧?”衣衣問。
姚澈說:“他們會守外城,哪能都擠到客棧去,況且他們聽到常千戶傳訊才會靠近,不必擔心。”說罷,他招招手,“跟我來,往花園去。”
王府佔地足半頃,四門高牆,儼然小宮城。那一年衣衣跟著鬼戮來到此處,也是高朋滿座的場景。只是那時的衣衣並不知道喜氣洋洋的下面是什麼樣的明爭暗鬥,那一位貌美貴雅的新娘,又怎麼會是那般不幸命運。繞過賓客喧鬧的前院與廳堂,在如雪皎潔的月色下騰挪,兩人來到後園。幽深的一潭水,倒映著渾圓碩大的滿月。鵝卵石小徑兩邊紗燈佇立,只見身著青羅衣裙的侍女匆匆來往。
姚澈看看衣衣身上衣裳,不置可否的表情:“你一身縞素顏色,我倒不好帶你往人群裡混了。”
快要離京的時候衣衣才知道,宮城裡宮女們的衣裳原本是顏色豔麗的,在她要入宮之前才改了素色,淡青淡藍皆有。女官們曾是說陛下多靜養,不愛光豔才頒旨意的,但司徒白觴一語道破天機說,郅明皇帝是因為洪德皇帝駕崩,加之入宮的衣衣要守孝,所以才提前改了服制。衣衣自從出了京師,便換成縞素顏色衣衫,在外倒也平常,無人過多關注。不過要穿一身如此去中秋宴會里混跡,卻太難了。
“你且等一等,不要亂動,”姚澈悄聲說,“我去摸一摸底,看看情形,你等我回來。”
“好。”衣衣點頭,看著姚澈無聲地騰空而起,燕子一般掠過旁邊飛簷,消失在樓閣層簷巨大的陰影裡。
一列侍女攜著空托盤說說笑笑從花園後頭回來,在潭邊看見月亮的倒影,便撿了石子投進去,指著漣漪碎月互相笑鬧。
“你們說,韋小姐會給咱們王爺填房麼?”一個抱著托盤的侍女站在潭水邊,冷不丁說。
另幾個人也不鬧了,沉默一晌,有人說:“我看十分可能,你瞧瞧那韋大小姐今天打扮的樣子,還有嬌貴的態度……”
“到冬日,王妃就過世一年了。王爺怎麼也要再娶的。不過這位韋大小姐,看起來跟她妹妹不大一樣……聽說,以前有幾年都沒人見過的,還有人說她長得像櫻桃閣的花魁。”另一人神祕兮兮地道。
“橫豎就是要娶韋家的女兒嘛!也不想想韋家後面的人是誰!太主哎,太主想讓王爺娶誰,王爺還不是得乖乖娶回來,就像當初娶王妃一樣!韋大小姐突然出現,根本就是為了此事而來,你看她——”大嗓門的侍女話沒說完就被三四隻手捂住嘴。
“你想死麼你,王爺都不會抱怨此事的!今日賓客多,耳目雜亂,你還敢亂嚷嚷,喬姐姐給她掌嘴!”一群人假裝揍她,揍完以後又是一陣沉默。
潭水裡的月亮逐漸又圓了。四下裡蟋蟀鳴叫聲聲,隱隱聽得園後絲竹之樂。
“雖然她長得美過王妃,可是,我真不希望她當新王妃的。王爺那樣好脾氣,她肯定不會像王妃那樣跟他相敬如賓,對我們親和愛護。”第一個開口的侍女,再次第一個開口。
所有人都抬頭望著夜空中懸掛的明月,長長地嘆息。
姚澈躡手躡腳地來到衣衣身邊,發現她在凝視月色,便笑道:“早知你愛賞月,我便帶你去城南望月樓。”
“姚大哥,秦大哥在府中麼?”衣衣回過頭來。
姚澈遲疑一下,說:“在是在的……不過,我們晚些再去吧。”
衣衣的雙眸在月光下熠熠閃亮,她直接地問:“他和韋如藍在一起,對麼?”
他摸摸下巴,道:“你如何知道的……不過,是的,而且有礙觀瞻,我們還是不看的好。”
衣衣低頭看著潭水,潭邊的侍女們早已離去,剩下明月倒影依舊。
“姚大哥,我們回去吧。”她說。
姚澈不確定地看著她,道:“你……來都來了,再等一等就可以去瞧瞧。”
“你確定他在就好了。我沒什麼想看的。”她搖搖頭,“我累了。”
姚澈也不強求,便點點頭:“也好,早些歇息。只是我非秦兄,不擅照顧人,這個中秋讓你無趣了。”
“姚大哥一路帶我來煙州,已經讓我感激不盡,是我當請姚大哥過節才是。只是一路勞頓,又有心事,也沒什麼心思了。”她抱歉地說。
“客套話你我都不愛,便不多囉嗦了。”姚澈站起身,“走吧,我們回客棧。”
※※※
翌日清晨,衣衣是被常千戶的敲門聲叫醒的。
她半夜才勉強睡著,頭痛地起床,開啟門,看見同樣一臉頭痛表情的常千戶,還以為東窗事發,他來興師問罪的。
結果常千戶卻是行了禮道:“鄉君,有客。”
“誰來找我?”衣衣有些意外。
“羲南王府有請。”常千戶揉著太陽穴,“我也不知他們是如何知道鄉君在此的。”
“讓他們等一等。”衣衣對他說,“我要梳洗一下換衣服。”
“是。”常千戶拱拱手下去了。
衣衣把自己收拾好,離開房間下樓,走到最後幾階樓梯時,看見客棧一層門口桌畔坐著吃茶的人。銅綠雲母紋直裰,束髮網巾,眉眼分明。那個男人端著茶杯,抬頭看見她站在樓梯上,便一掃臉上原本的寡淡,露出欣然笑容。
衣衣掃了一眼旁邊立著的常千戶,走到秦檀面前,卻不知如何稱呼才無礙。
秦檀看出她意思,便自先開口說:“足下可是舂陵鄉君?”
衣衣點頭:“但不知訪者何人?”
秦檀揖手道:“在下羲南王府管事,特奉王爺之命,邀鄉君府中一會,為鄉君洗塵。此為請帖,請納。”他從袖裡取了帖子雙手捧上。
衣衣接過帖子,展開瀏覽一下,便回答他:“王爺相邀,豈敢怠慢。有勞管事了。”
“請。”秦檀引向門外。
衣衣走時對常千戶頷首。常千戶抬頭給兩個緇衣衛遞了眼色,便跟在衣衣身後出門。兩個緇衣衛不動聲色,迅速回房取了些早已備得萬一的上好禮品,下樓緊隨其後。
衣衣乘上羲南王的車輿,穿過雙層垂幔的縫隙,看了看左側騎馬隨行的緇衣衛,又看向右側騎馬端端陪行的秦檀。他轉過臉來回望她,瞭然微笑,不語。
看著他騎馬挺直脊背的身形,衣衣發現他瘦了。他的笑容依舊溫暖,但眼神卻帶著一些茫然。她很想問他,為什麼在如此情形下,還要來解圍,來假扮羲南王去遮掩事實。郅明皇帝與羲南王爺都已經遵從爹爹的命令,不再要求他任何事。既然他在鎮瀾不肯見她,他為什麼還要來,帶著他自己的傷痛,去演一場被姚澈說成有礙觀瞻的戲,現在又來接她……還有,還有更多更多問題,她想問他。
然而近在咫尺,穿行在被儀仗摒去左右車馬的街道,她在輿內,他在馬上,只有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