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如何可能？”衣衣搖頭，“其一，我無法要求他為我操辦此事；其二，他人未必在府內。”
“不用與我遮掩這些了，你的事我們都已經知道得差不多。鄉君。”姚澈一笑，“其一，這事不是你的事，是皇帝的事，他不可能拒絕，你就算是要求，也是替人要求，不算什麼了不起的人情——怕是他還巴不得有這人情呢；其二，他如今不在煙州是真，但不久之後他就會來煙州的，以另一個身份。你不會以為，武林盟會無人看管吧？況且今年事，難測事，不派個皇帝的心腹之人來，皇帝如何放心？”
“玉弓將軍？他是官府之人，要帶兵監視盟會？這樣未免太過顯眼，那些門派驚動之後，改變策略又該如何？”衣衣問。
“龍邱門、鳳邱門。”姚澈撫摩著薩滿漆黑的羽毛，“它們的門主，都是羲南王的親衛。一向擅長興風作浪，又在各門派裡內外布探。所謂武盟，盟或不盟，不過是羲南王掌中的事。武林事，朝中事。他們總以為自己能脫離官府而存在，甚至與之對立，沾沾自喜。實際上並非如此。所以像我等這樣流浪的武人，無門無派，四野飄零，倒也看得清楚，丟得痛快。”
“難怪……從前我聽過鳳邱門挑撥錦狐門與其他門派的事。錦狐門門主險些丟了性命。”她想起在初雲山時，商無雪說過的事。
“便是如此。連盟主都是羲南王的人，那些門派還想著甚麼建功立業割據一方。頂多佔山為王，還免不得被徵稅。”姚澈苦笑，“太主便是利用他們這一點，與之親近，利用而已。”
“如是。我回青鰲山一趟，便到煙州等羲南王。”衣衣握緊瓏光劍，“無論如何，我答應陛下的事，一定盡力做到。至於其他，暫且可以不顧。”
她回憶起御之烺鎮定自若的笑容，即便是說完“朕雖無後，亦不敢荒廢時日，有生之年，既無子女承歡膝下，便要令大璟萬千戶內皆有天倫之樂”之後。
她回憶起司徒白觴後來的話語：“師父說，他不可能有孩子的。他早年被人用藥毀了身子，說白了就是播的種子都是癟的，生不出苗兒來。起先他自己也不知道此事，太主也不知道，但他遲遲無子，太主就起了別的心思——他前兩個皇子都是太主派人私下與宮裡妃嬪作假，然後再擇機弄死，藉以打擊皇帝的心神，並四處造謠說上幹天咎。師父那時覺得不對，讓大師兄私下查過此事，才知道真相。他們將計就計，弄了一個方美人假孕。太主嚇了一跳，以為皇帝真得了子嗣，於是千方百計又扼殺。但她一路所支使的宮人，就都暴露了，皇帝便就手除了他們，宮裡這才安生了。”
姚澈揚眉淺笑，不再言語。
翌日上午，馬車出城。
姚澈公開地騎著馬跟在車旁，是不是看一眼另一側的常千戶。常千戶裝作不曾認識他，一直沉默。
經過花鳴館門前路，衣衣的馬車被一個丫鬟跳出來攔住。
“車裡坐的可是衣衣姑娘嗎？”丫鬟細聲細氣地問。
“何人攔路？”常千戶策馬上前。
“我家主人要見衣衣姑娘，請衣衣姑娘探一探頭。”丫鬟不理睬身材魁梧的常千戶，只對著車簾內說話。
衣衣撩開車廂側邊的紗簾：“找我麼？”
丫鬟努著嘴，指了指花鳴館的臺階上。衣衣順著她手望去，看見蔓紫正款步走下來。
“蔓紫姐姐……”衣衣愕然，“你怎麼知道——”
“我昨天看到你。跳完舞曲尋你，你居然不招呼就離開了。”她聲音低柔，毫無責怪語氣，“你過得還好麼？”
“我……一切都好。蔓紫姐姐你還好麼？”衣衣問她。
“老樣子。不過，”她湊近些，“你那位秦大哥，他來過我這裡看舞，有三次。我還以為你跟他在一起。但是他每次都是一個人。”
“你還是覺得他似曾相識麼？”衣衣看著她水樣雙眸。
“我說不清楚。但他人很好，打賞也多，對人又禮貌，真真是個君子，卻又不知為何總帶著些傷情的神色。我陪他吃過一回酒，他那次之後再沒來過了。你是來看他的？”蔓紫問。
“他不在鎮瀾了。我沒看到他。如今我要回家裡去看一看。我大哥的墳塋，也該料理一下了。”她微笑，“或者過些日子我會去煙州。”
“聽聞羲南王他閉關不出快兩個月了，又在府裡糜爛聲色。”蔓紫笑笑，“我就是不信。”
“那我便替你去煙州打探打探，”衣衣半打趣地說，“你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不是在縱情。”
“你這小妮子越發愛使壞。”蔓紫擰了一下她的臉頰，道，“我昨日記了你的車樣子，早早就讓人等著了。你不見我，想來是匆匆要走吧。什麼時候還來呢？”
“會再來的，蔓紫姐姐，待我將一些事理清辦妥。”衣衣鄭重道。
“正事要緊，你快些出城吧。來日方長，我們再會。”蔓紫看到旁邊常千戶警惕的態度，也不好再多說些甚麼，便與衣衣告別。
衣衣點頭，摸摸她指尖，把自己懷袖裡一方紫色藤蘿花絲帕塞進她手裡，道了別。
蔓紫看見藤蘿花，會心一笑。常千戶催車前驅，姚澈帶著薩滿，一言不發地望了望蔓紫。衣衣把頭伸出車窗外，馬車走出數丈，還能看見蔓紫站在街邊望著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