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德,都遣下去。”御之烺輕輕揚手,告訴他屏退左右。
祿德便撤去暖閣內所有牌子宮婢,然後自己也退出大門外。
衣衣站在暖閣房門外廊下,御之烺身邊。她看著祿德的身影消失,聽見御之烺低聲說:“衣衣。”
“陛下……”她抬頭不待看清他的表情,就又聽得他寬慰地說:“今日,你很好。沒有令朕失望。”
“太主她……無心理事麼?還是在等看陛下究竟有何打算?”衣衣問。
只聽御之烺輕笑:“鄉君姑娘,你猜她,她自然也在猜你。”
“可是陛下推得此事成型,他人皆不知情。臨珫侯亦說他不理解陛下之意。太主若是要——”
她沒能說完下半句話,因為御之烺忽然扶住廊柱,“噗”地吐出一口鮮血,在青色方磚上濺得一大塊觸目驚心的紅。
衣衣現在一點也不醺然了。她趕緊扶住她:“陛下,回閣中去……”看清他青白臉色,脣上殷紅,她掏出巾帕塞進他手中。
御之烺舉起巾帕正要擦時,看到帕子上的詩句。他吃力地展開巾帕,愰然般凝視一刻,把巾帕遞還她手中:“不能用這個,傻姑娘,這是信物。”
“我可以洗的……”衣衣搖頭。
御之烺晃了一下身子,定定神,看著地下一攤血跡,道:“衣衣,取了水幫朕刷去痕跡,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朕去房裡洗去臉上血就是了……不要怕,沒事的。”
衣衣迅速收拾好血跡,擦了手來到暖閣裡龍榻旁邊。御之烺已經自己洗了脣上下顎的血,自取成藥丸服了下去。衣衣看見他自己上榻歇著,便徑自端了那盆水出門倒掉,又換上一盆新的,拭淨盆沿。
“陛下,你太過勞累了。”衣衣走到龍榻邊,拉了一蒲團過來跪坐上。
“嗯。”他闔著雙眼,輕輕應聲。
衣衣看著他的面容。他的呼吸平穩下來,睫毛下蓋著淡淡的青色。
“衣衣,此番你走,除了移開那二人視線之外,還有一件事朕想讓你辦。”他仍閉著眼,說道。
“陛下請講。”
他緩緩道:“秦檀走了。你去找他,請他,參加今年秋天的武林盟會。”
“秦大哥如今去了哪裡?”衣衣問。
“無人知曉。只道他應是去南邊,或東或西,倒也難測。父皇駕崩前,許秦檀自由,他又已經將你好好送入宮內,便了無牽掛了,與秦伯共住幾日,離開了澍陽。”御之烺說,“朕曾派人去白家故居及鎮瀾城找他蹤跡,都沒有什麼成果。”
“秦大哥是上一次的武林盟主。這次,他自己做主,就不會去參加了嗎?”衣衣望著神情平靜的御之烺,“陛下為何一定要他去?因那江湖動亂的傳聞嗎?”
“你還在持續閱讀邸報。”御之烺微微睜開眼,看著她,“你知道璟江沿岸的事?”
“有幾個門派爭鬥得很凶,傷亡也不少了。官府向來有界限,但今次也要插手。”衣衣停了停,說,“陛下怕太主捷足先登,所以要讓秦大哥參加武林盟會,連任盟主,好控制情勢?”
“籠統說來,就是如此。秦檀畢竟要站到臺前去了,那位置看似單薄,但很重要。那些武人之中,單憑獨人,能勝過秦檀的罕有。只要盟主位置尚在,擁躉勢力卻不成問題。人總是從眾的,便是有心此時生事的人,也要再掂量一番了。”御之烺手撐住龍榻,吃力地慢慢坐起,望著她眼睛,“衣衣,只怕,唯有你能找到他,請動他。秦檀這個人,不論是朕還是三弟,都不能再指使他做任何事。這是父皇的遺命。”
“臣妾明白了。”衣衣垂下眼瞼道,“秦大哥說過,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他會找到我。”
“這兩件事,一件危險,一件為難,朕是知道的。”他的嗓音似乎與胸腔微微共鳴,低沉厚重,“但又可能是相輔相成的一樁事的兩部分。衣衣,朕已經不是第一次嘔血,留給朕與你的時間,或者並沒有三年了。”
“有秦伯在,陛下不要如此悲觀。”衣衣搖頭,“秦伯他會有辦法。”
“如果有辦法,也不會讓朕吃明覆丸了。寬慰就不必了,朕是最會寬慰自己的人。”他微笑,“好在朕並不是一位也愛追求長生不死的仙君。生與死,朕看得平常。”
“陛下請多多保重,臣妾會早日回來。”衣衣道。
“這話如是讓三弟聽到,又是幾日的眉心不展呢。”御之烺笑得咳嗽起來,平了喘息才說,“你離宮的訊息,他很快就會知道。朕會讓緇衣衛暗中跟你走,但你身邊也要有人才是。只不過,要找一個秦檀那樣的保鏢,卻也太難了。好在,朕知道二弟不會傷害你,他如果想利用舂陵鄉君龍朝露,就得讓她好好活著,並且最好對他有些好感。朕的二弟總是希望事事都能做得完美的。不過朕的皇姑母恐怕不這麼想。你自己,現在,必須讓二弟看到一點希望,他握著希望,就會反對想要令他沒有退路的人。懂嗎?”
衣衣看見他眼裡閃著灼然的光,回答:“懂的。”
御之烺靠近她一點,道:“衣衣如果真是朕的小妹妹,朕此時會想要抱抱你。關於親情,朕除了兄弟之外,實在不算熟悉。”他說罷,退回枕上,“你去吧,朕有些乏了,臨行前朕再喚你來。”
“臣妾去讓祿德大公公宣御醫來。”衣衣起身,道。
“不,讓祿德直接去找司徒醫官過來。”他說。
“司徒?”司徒只是醫官,還不夠級別給皇帝問診。衣衣有些詫異。
“就快不是醫官了。”他聽也聽出她疑問,耐心地說,“衣衣你不會當真認為,司徒白觴入宮來單是為了陪伴你吧。如果僅是為了陪你,三弟恐怕出力不會出得那樣情願——不是心中不快,而是怕你更不肯放注意在朕身上。不過,你不要怨恨他。他總是把朕看得實在孤家寡人一個,需要許多人愛護似的。恨不能把自己所有都給朕。”
“王爺一向如此。”衣衣淡淡說,“臣妾這就出去告訴祿德大公公。陛下請先安歇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