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沸騰之前，兩人要做好準備。衣衣取下玉鐲，淨手，墊好茶巾，然後仔細觀察焙籠裡幾塊團茶，選得一塊，以竹夾取了茶餅，分離部分，放在磨中碾碎。
她不疾不徐，用茶刷細細刷取磨出的茶粉，趕入羅盒。接著經過一道篩，留下最細的粉末。在執壺中的泉水微微開始冒出熱氣的時刻，她擺開三隻茶盞。執壺水沸，便小心拿起，以水溫盞。用茶匙舀得幾匙茶粉，放入黑釉茶盞，接著再以執壺細長的壺流注入沸水，同時另一手來操動茶筅，快速而均勻地擊拂。水至大半盞，放開執壺，穩住茶盞，繼續攪動。茶筅與底深壁厚的黑釉茶盞摩擦出沙沙的響聲，彷彿林中驟雨灑落。
眾人屏住呼吸，看著兩隻茶盞在兩人手裡被專心致志地擊拂。
斫北王比衣衣的速度略快，先一步輕輕抬起了茶筅。衣衣隨後也完成點茶。兩人的茶盞被蔣泉取過，仔細端詳。
蔣泉細斷的時候，兩人各自開始制第二盞和第三盞茶。
“王爺選的是先春茶餅，鄉君選的是紫筍餅。就茶粉來說，粗細相當，點水之功，鄉君要略勝一籌，但歸根結底，要看盞中情狀。”蔣泉把兩隻茶盞放在自己面前茶案之上，穩穩正坐了，道，“湯色鮮白細膩，茶麵細碎均勻，無有水腳乃上品。二者難分勝負，唯有時間驗得湯花久長。請萬歲與太主千歲先品茶。”
御前牌子端了剛剛制好的四盞茶，分別給御之烺和御曛進上。
御之烺依次端起黑釉茶盞，看著貼緊盞壁的白色湯花，輕輕嗅那茶香，低頭緩緩啜飲至盡。御曛把茶盞連同盞託在手中轉了又轉，兩盞各喝了一口。
過了不知有多久，當四下裡的靜寂已經快要被疑慮和猜測崩斷時，蔣泉抬起頭來，說：“先春湯花開始渙散。鄉君勝。”
眾人喟嘆與歡喜各自。
衣衣轉身拜御座。御之燁則起身，望著衣衣道：“鄉君好茶藝。”然後又轉而對御之烺躬身道，“懇請陛下隆恩賞賜勝方。”
御之烺手裡仍然端著衣衣的茶盞，沉默了片刻，說：“之前口諭為準。張閣老，你是文臣方最長，你做主罷。”
“臣愧領。此番比戲乃是臨珫侯與舂陵鄉君為我方奪得勝利，老臣豈敢代其受獎！還是讓二位自行求賜為好。”張甌回道。他身後拈鬚微笑的陣營大多同意。
“臨珫侯。”御之烺看向陳弈。
陳弈正抱肘立在一邊旁觀，聞言立刻垂手肅立道：“臣不求賜，請鄉君自便。”
御之烺無聲地嘆息一下，問身邊的太主御曛：“皇姑母，他們多行謙讓，你看如何？”
御曛清咳，道：“老嫗怎好插言，既是眾人要讓，便隨他們好了吧。”
御之烺眼底光掠，轉臉問底下還正坐著的衣衣：“琴待詔。與朕說說，你要甚麼？”
御臺下內命婦頭一個是方貴妃，她抿緊了雙脣，目不轉睛地注視衣衣。其他內命婦團扇也忘記扇，鴉雀無聲。文武大臣不直視她，卻也側耳傾聽。御之燁看著身邊衣衣挺直的脊背，眼眸凝重。陳弈站在文臣堆裡，卻把目光拋向殿外。
刺目的陽光自碧空直射下來，丹墀神獸都反射出銀白光曜。遠處的湖水波光粼粼，如巨魚鱗甲。陳弈眯起雙眼，想起在十二年之前，那太液池邊曾悽愴佇立的兩個惺惺相惜的少年。他們在望著他，隔著時光。他閉上雙眸，聽見殿內御臺下，那個年少的女孩子，聲音篤定地說：
“請陛下許臣妾歸省。”
※※※
“允。”御之烺眼都不眨地回答。
“謝陛下隆恩。”衣衣拜道。
“需要多久？”御之烺接著問。
“四個月。”衣衣看著他的臉。
御之烺寂然一會，道：“新春之前，回宮。”
“……遵旨。”
眾人面面相覷。
御曛握著半溫茶盞，注視著御之燁。後者正蹙眉若有所思。方貴妃睜大眼，低聲問女秀才，生怕方才自己走神，竟是聽錯。其他人不明所以，靜待下文。
然而沒有下文，御之烺宣佈設宴，女眷各自回偏殿。中殿先進饌。
“鄉君，真的要走麼？”金萱湊在衣衣身後，有些慌亂地問，“可是……”
衣衣襬擺手示意她回去再說話。徑直走到林淑妃身邊落座後，她對著一直盯著自己的方貴妃等欠身示禮。方貴妃把目光移開。
樂班又開始奏樂，美饌次第上桌。半個時辰之後，飲酒酣然的妃嬪開始慢慢忘卻方才情緒，又提高聲音說笑起來。葡萄酒色染得羅裙如血，脂膏肉腥甜露甘果氣味，也瀰漫偏殿。教坊司的舞姬也出來湊興，眾人漸漸放開拘謹矜持，開始享受夏日裡的暢快。
一頓酒宴到日頭西斜，眾人各回船以返。臣子自要出宮城去，外命婦歸家，而妃嬪們則被自己宮中內侍宮女照顧著乘鳳輦肩輿回宮。
“請鄉君留步！”祿德攔住了正要上轎的衣衣。
“大公公，何事？”衣衣也免不得敬酒及被人敬酒二三巡，微微有些醺然。
“陛下要就歸省事宜，有幾句話叮囑。”祿德伸出一隻手，“鄉君請隨咱家面聖去。”
衣衣略略醒了些，把手扶上祿德衣袖，輕輕一壓：“不敢勞煩大公公，我自己還能走。”然後鬆開手。
於是祿德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