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弓將軍回京的訊息不脛而走,傳遍全城。
樓下街上嘀嘀咕咕的女孩兒們,浸沐午後陽光,臉上自有興奮,還在議論那騎著青驄馬的戴著面具的男人。
衣衣把目光收回來,倚著視窗坐著,給秦檀沏茶。館吏捧出今年的新陽羨紫筍,給兩人品嚐,然後他自帶館役親去買食材。
“多少天了,沒好好吃一頓,今天一定吃到仰面朝天行走不能。”秦檀坐在桌對面,正在翻看他自己擬好的選單。
“你就為難館吏大哥了,那燕尾象拔你也開口去要,又要上品之上品,他一時哪裡好找?你只是吃便飯的,至於如此嘛。”衣衣把他的天青茶盞斟上半盞茶湯,說。
“人家都說神仙手杜娘最擅長的就是燕尾脯和奶油象拔,我至今都還沒吃過,吃她徒兒做的也一樣。”秦檀故作垂涎三尺的模樣回答。
“那鵪鶉餶飿兒呢?”
“好久不吃太想念了。”
“雲林鶴呢?”
“我家廚娘做得不好吃。”
“那芋煨白菜這種家常菜你也要?”
“大魚大肉幾道總要東西解膩嘛。”
“冷菜四道甜品四道冰果兩款。”衣衣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你果真不怕撐死呢。”
“我是不怕撐死的。”他粲然一笑,輕輕把選單丟到一旁,看著她,“但我怕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衣衣一愣,半天沒說出話來。
她明白的,她入宮之時,就是秦檀離開之時。他的去路不明,隨風隨雲,咫尺天涯。
“好茶啊好茶。”秦檀啜了一口茶湯,舌尖翻動一下,說,“我會把青虎邊鎮的商屯和瓊關的商屯都收回,去初雲山種茶,你覺得如何?”
“可你不是……”
“然後每年透過羲南王,把我家的茶葉貢到宮中,讓你品嚐。你一邊吃茶,一邊想象秦大哥我汗流浹背採茶炒茶的模樣……主意不錯吧?”他半真半假地說。
“我不要。”衣衣搖頭,“你不要再說了。”
“衣衣你看,澍陽多美啊。”他把目光拋向窗外,“天子腳下,日月之光。你能看到這個帝國最顯赫的人物,嚐到最美味的珍饈,穿著最華麗的衣裳,甚至,得遇最尊貴的寵愛。”
“還有最可怕的殺機,以及最難測的未來。”衣衣苦澀地一笑,“我心甘情願,並無怨懟。”
秦檀沉吟,最後輕輕道:“我不安。其實這不安,源於一種預感。我總是覺得,你有一日會令我感到陌生懼怕。”
“我,令你懼怕?”衣衣睜大眼,“秦大哥會一直是秦大哥,我也不會改變。”
“不是對我。”他笑了,“也許是我多慮了,忘記它吧。”
※※※
館吏過了一個時辰方才回來,但隨他歸來的卻不止一干館役。
“食材都已辦妥,多虧一位雜食店東家幫忙。只是,那位東家執意要見買家。”館吏遲疑地看了秦檀與衣衣一眼,“是位女東家,大人見否?”
“女大人見否?”秦檀揶揄她。那館吏想來習慣將所有居住公館的客人一律稱大人,偏就如何稱呼衣衣好為難了一陣。看到玉弓將軍對她的態度,後來一咬牙一跺腳,也閉眼稱大人。
“女東家,多大年紀?”衣衣問。
那館吏便說:“約摸四十歲來歲罷,身量中等,長得有一點凶樣。”
“那是……”衣衣忽然興奮起來,“她在哪裡?”
“樓下聽傳。”
衣衣立刻放下手裡茶盞,拎起裙“蹬蹬蹬”跑下樓階,一轉彎,看到樓下廳內背對自己,站著一個熟悉的背影。葛衣布裙,髮髻梳得緊緊。
“……杜娘!”衣衣喊道。
杜娘就聞聲轉過身來,看見衣衣,一臉瞭然的神情:“我就知道是你這丫頭,才會買那些玩意兒。”
衣衣還不忘分辯:“是秦大哥他要買……不對!”她想起什麼,回身往樓梯上一望,就看見秦檀正帶笑站在那裡,滿臉無辜。
“秦大哥總是做這等事。”她低低道,回頭與杜娘又說,“杜娘幾時來了京師?”
“有快半年了,自己開了店鋪,不再與人做事,少了許多煩擾。”杜娘瞅著她的髮髻和身上服飾,皺眉,“你爹爹?”
“是……半個月以前過世。”衣衣回答。
“節哀順變吧,我知你又是一場不易。”她伸出胳膊來,抱抱她肩膀。
“我還好……不必擔憂。”衣衣躲過這個話題,“那神仙手我也一直帶著,還未曾謝謝杜娘,它太過貴重,不知何以贈我。”
“我年紀也慢慢大了,不可能一直做廚子。既然如今手藝只傳過你一人,也是有緣有份。那東西我留著無用,送你正合適。不提什麼拜師收徒,你心裡明白就好。”杜娘輕輕撫慰她,繼而抬頭來問樓梯上的秦檀,“秦官人,你讓衣衣一人做那一席,怕不是本意吧?”
“呵呵,神仙手好眼力好心力。”秦檀不急不忙走下樓來,“只是不知秦某可真有口福麼?”
“你們一路辛苦,我做些菜飯又算得了什麼。”她拍拍衣衣,“正好,也做著活好嘮嘮天去。——你們要在澍陽停留多久?”
“不好說。明日才知道。”秦檀道。
杜娘指指周遭說:“住公館。此事大了。我不多問。琴兒,我們去廚房。”
衣衣應聲,走了兩步,回頭看向秦檀。他站在原地,對著她輕輕揚揚手,眼神溫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