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成埃落定
“對不起,我……”雖然白宸與高長雪並不是被她害死的,但卻是因她而死的,這個責任,她半點也推脫不得。
“我知道前因後果。”雪深的脣瓣抖得厲害,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她卻聽明白了。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響起,商以沫嫩白的臉上顯出了五個手指印,雪深驚慌的抬,只見高長雪的父親不知何時站在了一旁,怒氣沖天的望著商
以沫。
“對不起,我沒能將長雪救回來。”
高臨宗金剛怒目,“如果不是你們,雪兒就不會死。”
商以沫面色蒼白,被高臨宗怒瞪的幾乎不能言語,顫抖著身體,硬生生的又捱了他一個耳光。
蘭相濡疼惜的將她護在身後,冷聲解釋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沒能及時的趕到,救出他們。”
商以沫驚愕的抬,伸手去拉蘭相濡的袍子。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根本沒有必要只為了救他們而趕到。按照道理來講,他甚至不能參與凡塵俗事。
雪深的身子攔在高臨宗的身前,費力的安撫著高臨宗的情緒。
“不是商姐姐的錯,是長雪姐不願看到白茵那個女魔頭欺辱商姐姐,所以才自斷心脈自盡的。”
高臨宗腿一軟,整個人都暈厥在了地上,餘光卻瞥見了商以沫站立著的地面上流了一灘血。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商以沫的四肢正在抽搐,然後
像只軟骨動物似得靠在了墨袍男子的身上。
蘭相濡心一顫,“糟糕,九曲骨針的毒在體內毒了。”
商以沫五指緊緊抓住蘭相濡的衣袍,一字一句艱難道,“幫我,幫我救出洛之音,確定小湄與米米的安全……”
不要睡。
她還有話沒有說完。
商以沫撐著意識如此對自己說,可是越來越瘋狂的無力感卻像蛛絲一般絲絲縷縷的纏繞著她。
如果這輩子當真就這麼完了的話,也好,起碼她是死在她最愛的人的懷裡的。
“中了九曲骨針的毒會怎樣?”雪深匆忙問道。
蘭相濡淡淡道,“不生不滅,永生飽受折磨,柔體上的折磨,魂魄上的折磨。”
高臨宗悲哀的嘆氣一聲,轉身即走,失去女兒的悲痛已讓他失去了理智,即便明白這並不僅僅是商以沫的錯,卻也想讓她承受一番苦楚。
如今看她那樣子,他倒是大錯特錯了,一個心懷愧疚的姑娘他怎麼忍心下的去手。
“洛之音的結界已破,你出城去與你哥哥會合吧。”
雪深靜了須臾,深深的望進了蘭相濡的眼睛,“你能救出所有人麼?”
蘭相濡道,“三月之內我必然讓這裡煥然一新。”
“我知道了。”
一年之後。
蘭相濡果然只用了三月便讓一切恢復到白茵破壞之前的狀態,所有被妖獸破壞的城池雖死傷無數,但閻王念在蘭相濡求情的份上,給了肉身
完好且壽命未盡的凡人一次返魂的機會。
皇城之中一切太平,天桐國換了新國君,太子已死,讓三殿下白錦塵繼了位,藏書閣門口的巨石上的預言果然應驗了——神明降世,劫去寧
歸。
月下孤星帶著雪深回了黍城,百湄生獨自一人回了迷途門,米米抱著白暖風的骨灰不知消失在了世界的哪一處,葉也得知商以沫中了九曲骨
針的毒四處求藥。
商以沫自一年前開始便陷入了沉睡,蘭相濡雖能保住她的肉身,凝固住她的魂魄,卻始終沒有尋出解決的辦法。
“蘭公子,洛城主已經轉醒。”門口小廝來報。
“嗯。”
蘭相濡理了理商以沫臉頰邊的絲,起身朝洛之音的樓閣走去。
一年了,洛之音終於醒了,他還以為洛之音是要與商以沫比一比誰睡的久的遊戲呢。步伐突然頓了頓,一陣失笑,他怎麼與她一樣,儘想些
不修邊幅的事兒了呢。
一推門,便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香,洛之音白著臉靠在*畔,眉目靜楚,神情安定,目光卻彷彿能沉出水來。
“高長雪死了?”
蘭相濡一愣,沒想到洛之音問的第一句竟是這個。
“嗯。”
死寂。
須臾,洛之音道,“我命薄,但是每一世她都比我先死。”
洛之音眼中染著濃郁的絕望與痛苦,蘭相濡知曉,他這樣的人早已看透生死,堪破紅塵,卻唯獨放不下這樁緣。
“你說是不是我的存在間接改寫了她的命運?你知道嗎?我們已經相遇了十世,每一世她都能找到我。”
蘭相濡長嘆一口氣,“占卜算命到底不是什麼好本領,只要是自己想要知曉的,也不過是點點指尖的事兒,緣起緣滅之間,獨獨堪不透自己
的命運。”
洛之音一愣,抬眼看他,“我曾問過以沫何為神明,你猜她如何答?”
蘭相濡眼中閃過一瞬迷茫。
洛之音接著道,“她說,‘神啊,不過是那種過著漫長的不到頭的,卻又一眼清晰看的到頭的人生的人罷了,他們不生不滅,不老不死,不
插手、不影響任何人的命運軌跡,逃脫了輪迴,冷眼旁觀他人宿命的糾纏,卻無法插手擾亂他人宿命秩序的局外人。’我想,她說的確實沒
什麼大錯。”
蘭相濡道,“她倒是悟出道理來了。”
洛之音回,“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我清楚的知曉下一世高長雪依舊會找到我,然後她又會在二十五歲之前,死去。”
“放不下又忘不了,不如試著去接受,不是更好?”
巨大的無力感侵襲而來,明明心痛的無以復加,臉上表情卻依舊是淺淺淡淡,“神君,你不是也不敢賭麼?恢復了肉身卻遲遲不肯歸位,使
用禁術讓自己記住關於商以沫所有的回憶。你也在害怕一旦撤了禁術便忘記了與商以沫的一切,不是嗎?”
蘭相濡神情淡淡,心上微微有些觸痛,卻隱藏的極好,“因為我丟了心。”
洛之音一怔,“如果你願意,隨時都可以要回來。”
蘭相濡搖頭,“荷緋隱幫了以沫很多,再道,我若是對荷緋隱下手,以沫醒了,估計會讓我吃不了兜著走。”
洛之音艱難的輕輕笑道,“她身上的傷如何了?”
蘭相濡指尖一顫,“除了我恢復所有的神力為她療傷,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辦法。只是我一旦歸位,我還能不能記得她,我卻並不
知曉。”
洛之音道,“不如請月神幫忙?冥月神殿有一神獸名喚九翎,擅解奇毒。”
桑田之巔。
東方露白,晨風拂曉。波平煙靜,萬籟俱寂。眨眼瞬間,一輪紅日已從地平線跳躍了出來。
日光之中,墨色的背影風骨錚錚,遺世獨立,完美的側顏如雪如玉,竟將最美的朝霞都比了下去。
蘭相濡站在這裡俯瞰這片雲山霞海之景已整整一宿了。
洛之音已醒,他也沒有必要繼續逗留在人界,便攜了商以沫一同歸隱於桑田之巔,以治癒她身上之毒。
洛之音的方法雖可一試,但月神到時必定會以商以沫作為要挾,逼他歸位,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那麼快歸位。
再說,九翎也未必能解九曲骨針與蛇皇手杖之毒。
“飯飯?蘭相濡?”
商以沫的聲音傳來,蘭相濡身影微動,下一秒便出現在了她身側,制止住她胡亂擺動的手臂。
鼻尖聞到熟悉的氣味,商以沫安了心,輕笑道,“聽說眼睛看不見的人聽力都會極好,我怎地卻是嗅覺更好?”
蘭相濡嗔怪道,“你才剛醒,何苦胡思亂想?”
商以沫無辜回道,“就算你以神之血吊著我的命,我遲早都是要歸去的。”
蘭相濡冷了聲音,“我不會讓你死的。”
商以沫愣了愣,安份的靠在他懷裡,輕輕的“嗯”了一聲。
“你想不想尋回自己前世的記憶?”
商以沫微怔,然後搖頭,“何苦執著於過去?若是可以,我永遠都不想要記起當年之事。”
“怕有不好的回憶?”
商以沫點頭,“你我心知肚明不是嗎?”弒神之罪的由來,她下意識的便想回避,無論是何原因,她都不應該記得,也不想記得。
蘭相濡輕嘆一聲,“若是可以,我也願意用前世記憶保今生記憶。”
可惜,一旦他歸位,便不再記得他歸位前所生的任何事,記憶會停留在他天罰之前。若是如此,歸位之後的他,不一定會出手救治商以沫
。
像是聽出了蘭相濡話中的不對勁,商以沫將手撫上他的心口,問道,“此話是何意思?”
“沒什麼意思。”蘭相濡不動聲色轉移話題,“桑田崖雖是好地方,近些日子卻看你一臉對我苦大仇深的樣子,是無聊壞了吧?”
商以沫淚,這都被他現了。
“是有些無聊。”這個鬼地方雖靈氣充沛,但對於一個瞎子且不需要靈力修行的妖來說,待在此處一點好處無也就罷了,還沒好吃好喝的。
簡直眼睛可忍肚子不可忍!
“當初允你要帶你四處遊玩,如今便可承了那個諾言。”蘭相濡語氣平靜道,“如今*正好,不如先下江南賞春,再尋各大名吃飽你口腹
之慾。”
商以沫做西子棒心狀,慌忙道,“神君英明。”
回到人間第二日,蘭相濡將諸多事兒都安排好,才敢帶商以沫出門閒走,行至一處花香四溢之處時,商以沫突然停了步伐。
“可是桃花?”
蘭相濡不動聲色的睨望商以沫的表情,須臾後才答道,“是桃花。”
商以沫伸出手,卻抓了半天亦沒有碰到蘭相濡的衣袍,她開始急了。
“飯飯,飯飯,蘭相濡!”
一雙手按住她的手臂,無奈道,“我不會離你太遠的,別心慌。”
商以沫抿脣,神情一副無辜又可憐的樣子,蘭相濡頓時心軟,溫聲道,“我見那邊的肉餅極香,便想買個給你嚐嚐。”
商以沫脣角略微勾起,原本心上的一絲不痛快總算是消除乾淨了,“那肉餅呢?”
將餅遞到她手邊,忽想起她眼睛多有不便,下意識的將她拉入懷中,坐在一旁的石桌上,喂她一口一口吃著。
商以沫來者不拒,心安理得的接受服務。
忽聽到一旁傳來的閒言碎語,她豎耳一聽,嬌臉登時紅了半邊天。
想必她與飯飯坐在某個景處的石桌旁,她雖是妖,卻也知在人間是男尊女卑的,何以男子會*溺愛人至此,光天化日之下將東西喂於她吃?
匆忙搶過蘭相濡手中餘下的肉餅,起身道,“我還是自己吃的好。”
蘭相濡卻突然低笑出聲,“士別三日,我家以沫不僅學會禮貌,還學會害羞了呢。”
商以沫不假思索的反脣相譏,“才沒有,本姑娘嫌棄你喂的不夠好。”
完了完了,她到底說的什麼混帳話!
蘭相濡不在意的挑挑眉,故作深沉的“哦”了一聲。
商以沫聽不出他是何意思。
“唉,有點想念米米的手藝了。”商以沫轉移話題。
“說不定她恢復記憶,尋雪垚國的遺址去了。”
商以沫嘆息,“就算尋到,又如何呢?”百年前便亡國了,難不成因白暖風她選擇再陷入沉睡不成。
“她如何選擇那是她自己選擇的命運,我們無權干涉。”
商以沫眼中似有淚珠欲要滾落,“都怪我沒能好好保護他們。”
蘭相濡彎起手指彈了彈她的額頭,“自己都這樣了,還將所有罪過攔在自己身上嗎?”
商以沫輕笑,“因為我還有你,而他們卻只得獨自一人。”
蘭相濡緘默不言。
“這裡可是桃花林?”鼻尖縈繞的冷香幽雅卻不僅僅只是一株那麼簡單。
“長得比黍城那顆七米桃花樹還要美。”
商以沫噗哧一聲輕笑,狡黠道,“當初飯飯可是因為我收了荷緋隱的心,了好大一通脾氣呢。”
蘭相濡握拳輕咳一聲,疑惑道,“有這麼一回事麼?”
商以沫不答反笑,抬手摸了摸蘭相濡的臉,惋惜道,“真可惜我不能看見你的樣子。”
“雖是新皮囊但我的模樣與當初你在緋紅崖上看到的如出一轍,再說我的模樣早已印在你心,不是麼?”
商以沫驚愕,復而掩脣嬌羞道,“真討厭,知道也不要說出來嘛。”
蘭相濡失笑,“只是這次的身體不在虛無縹緲,而是有溫度了。”
商以沫嚴肅點頭,“這才說明了你已經‘詐屍’的事實。”
蘭相濡低笑,“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是這般貧嘴。”
商以沫將他的手臂抱在懷裡,因為所有人都已經離去,如今又只剩下了他與她,時間彷彿倒流回到了他們初識的那些日子。
“你不也一樣,從小獸變為神君,依舊喜歡挖苦我。”
這日商以沫一直倒著多年來的苦水,奚落著蘭相濡的各種惡劣行徑,他卻只是溫和的笑著,嘴角勾著*溺與憂心的弧度,商以沫卻看不到。
這日晚,蘭相濡親自下廚為商以沫煲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料想起當初那碗十全大補湯,商以沫膽怯了。
驚悚了。
由於眼睛已瞎,無法確定那碗粥的模樣,她心虛的拿著勺子在桌上敲打,橫豎不敢吃下一口。
“是在擔心我給你下毒呢。”
商以沫丟出藉口,“粥太燙,下不去口。”
“是嗎?不如我餵你?”
蘭相濡不知何時有了先動手後出口的習慣,此話剛落,便拿過她手中的勺子放在粥中舀了舀,然後呼氣吹了吹,將勺子遞到了她的脣瓣。
商以沫表情視死如歸,張嘴將粥含了進去。而後眼睛突然一亮,含糊道,“味道不錯。”
何止是不錯,簡直就是人間美味。
商以沫突想起什麼,不懷好意道,“是不是買現成的拿回來的?”
蘭相濡假意生氣,“我像是那種人麼?”
商以沫癟嘴,可憐兮兮道,“那可不一定。”
蘭相濡細心喂著,看著她無神的雙眸,心徒然一沉,再過幾日商以沫的視覺便可恢復,但隨之又會失去一感,不知是聽覺還是觸覺或者別的
……
每日雖以他的神血護著,但終究不是辦法。
若是有一天她五感盡失,到時是將她送往魔族還是嘗試讓月神救她?
碗很快便見了底,商以沫感覺到蘭相濡周身突如其來的壓抑氣氛,心一顫,“飯飯?蘭相濡?你還好嗎?”
蘭相濡回神,出聲道,“乾脆你便一直喚我飯飯,或者叫我相濡亦可,何苦要叫出兩個名字來?”
商以沫想了片刻,歪著腦袋道,“那我叫你相濡,算是褻瀆神名嗎?”
蘭相濡長長嘆了一口氣,她原是在擔心這個!只是在“蘭相濡”三字前加個飯飯,毫無避嫌的意義。
“我準你叫我相濡。”
默了一會兒,“相濡。”她如是喚道。
“嗯。”
“相濡。”
“嗯?”
“相濡。”
“叫上癮了?”蘭相濡失笑著整理著她鬢邊的絲。
“相濡。”
“嗯。”
這晚商以沫喚了無數遍“相濡”,像是在極力求證著什麼,若是蘭相濡不回她的話,她便一直叫喚著。今生,她愛上的人,是蘭相濡。以後或許也會是。
翌日轉醒,商以沫卻突然覺自己的眼睛能看見了,但悲哀的是,她失去了言語,不能說話了。
快到午時之時,依舊沒等來蘭相濡過來給她餵飯,她心上略略有些不快,但轉念一想,自己如今的狀態算不算恃*而驕了?明明對方待她極好,她卻貪婪的索求更多,私心裡期望著,他永不歸位最好。
“你就是商以沫?”
進來的是一位姑娘,身著淡粉衣裙,烏柔亮,間一支芙蓉簪尤為顯眼,身材極好,面容更是豔麗無比,只是一雙嬌媚鳳眼中染有七分妒
意,生生破壞了她原有的氣質。
商以沫不能言語,點頭表示她就是商以沫。
“蘭相濡是你什麼人?”
商以沫遲疑的半瞬,抿著脣不答。
“我愛上他了,我要他娶我。”
對方語落,商以沫驚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心中默唸了三遍“阿彌陀佛”,倏而抬眼朝她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