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櫻沒想到的是,董家來人的說得第一宗事是——婚期,董家來得人是董家大太太,她衣著樸素中卻透著精幹,頭梳了圓髻,只插了一根紫玉鳳頭釵,臉上的法令紋極重,說話慢聲細語,卻透著十分的不好惹。
“按說咱們是親戚,我雖說年紀不大,身子卻不算好,因此走動得少,如今到了許家,竟一個個的都不認識了一般。”
因許家二房太太唐氏有病,楊氏守寡不說,與董大太太實在是說不到一起去的綿軟性子,董氏更是不能露面,因此這次出面招待的人是許家大太太和大奶奶。
孟氏見董氏說這話就是話裡有話,自然是先陪笑臉,“這也是我家的這些孩子都靦腆的緣故,按說老太太去的時候您是來過的,跟她們也見過,可也都沒說幾句話,要說這家裡最伶俐能幹的,自然是四奶奶,偏她身子……”
董大太太皮笑肉不笑的接話,“聽說是身子不好?又因為五丫頭的事生了點子氣,跟姑爺拌了幾句的嘴?”
“是,是。”孟氏見董大太太這麼說,自然是默認了。
“放心,我今個兒不是問這事兒的,五丫頭的事是許家的家事,我家姑奶奶也夠不懂事的,兒女親事自是有長輩做主,若是不樂意好好商量就是了,為這個拌嘴生氣怪不值當的。”董大太太道,她這麼說,也算是應了許家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心思。
“那您這是……”只要不是為了四奶奶的事來興師問罪和許家那那些個涉及家醜的‘官司’就好。
“我這是掐算著我家老姑奶奶的喪期已經過了,一是來給磕個頭上個香,好是來商議婚事。”
“您的意思是……”
“孩子們都大了,我家老姑奶奶臨去世時還掂記著一雙小兒女的親事,我想著還是早早的把婚事辦了……”
這話一說出口,先有話說的是一直在跟前默不作聲的武氏,“按說這事願不用親家太太張口,只是咱們是血親,攤開來說也不算什麼,但是……長幼有序,我家二姑娘的親事剛剛訂妥婚期,黃道吉日在兩個月後……”
“雖說是堂姐妹,可前後腳嫁人的也不是沒有,我也不是說要立時把姑娘領回去……”
孟氏接過了話,“是,您想得是,咱們是血親,幾輩子砸斷骨頭連著筋的情誼,攤開了說也不算失禮,姐妹前後腳嫁的也不算錯,要不您說個日子?”
董大太太從懷裡拿出一張黃表紙來,“我找人看了,六月十四是個好日子。”
武氏合什一笑,“那可真打從您的話上來了,我家親家訂的婚期是六月初十。”
楊氏在一旁聽著,她又瞧董大太太的臉色,總覺得董家有沒說的話,卻不知該如何問題,望向女孩們所在的隔間,忽然一下子想起件事,“聽說三姑爺今年秋闈要下場,六月十四……趕得及嗎?”
“總要先成家後立業的好。”
楊氏笑笑,她是書香門第出身,只聽說過有人念著雙喜臨門,秋闈之後再辦親事的,卻沒聽說過有人會在大考之前給兒子成婚,讓兒子分心的,董家這裡面有事。
別說是她,孟氏、聞氏、武氏,都瞧出不對來了,可她們與許榴畢竟不是血緣之親,董家卻是許榴的舅家,她們再往深問,怕是要裡外不是人。
屋裡的幾個姑娘,除了又是羞又是喜的許榴之外,心裡也都覺得不對勁兒,許楠的親事訂在六月初十,是因為她的未婚夫今年不下場,依著家裡人的意思多讀兩年書,讀紮實了再說,可董鵬飛今年卻是要下場的,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董大太太見眾人神色都有些不對,扯了扯嘴角,“我這次來的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病重的親家,她這個病不好,這次看不見,怕以後……”
“是,您想得好,太太也一直念著您呢,我陪著您過去。”楊氏站了起來,伸手去扶董大太太,誰知董大太太卻退後了一步。
“我還不老,不用人扶,”
唐氏跟董大太太原先算不上多好,只是泛泛之交,面上情罷了,見著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說話不清楚了,也沒有再說別的,董大太太卻是仔細檢視唐氏的起居,見她身上一個褥瘡都沒有,床被衣裳沒有一處不乾淨的,屋裡更是丁點異味都沒有,很是誇了楊氏幾句。
“我原就聽說二奶奶您孝順,如今看來果然是個賢孝的。”
“這都是旁人謬讚了。”楊氏笑道,兩人都沒再說什麼話,董大太太瞧著這屋裡的擺設,樣樣都是精緻上等的,同是書香世家,許家有錢,累世皆有進士,比董家不知興旺多少倍,不管董家那些個死抱著面子不放的人怎麼說,董家還是要依靠許家這門好親戚,這也是為什麼許家許多事做得極過份,董家卻依舊裝不知道的緣故。
楊氏瞧著董大太太的神色,“有句話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您儘管問。”
“秋闈這是在八月裡,您為何把婚期安排得那麼早……”
“這一科鵬飛不考了。”
楊氏一愣,之前不是說已經在大明府了嗎?“這……”
“他身子有些不好,為了秋闈之事夜不能寐,家裡的長輩商量了,與其這樣不如不考。”
楊氏點了點頭,她瞧著董氏的神色,雖然明知她可能沒說實話,卻也沒有深問。
“可否勞煩您,讓我和我家姑奶奶見上一面?”
“這……”楊氏臉上現出了為難之色,董氏這“病”豈是能輕易見人的?她若是罵出了些什麼,怕是許董兩家都要難看。
“我家姑奶奶命苦,打小就沒了親孃,我這個伯孃是親眼看著她長大的,不同對別人,她就是真得了瘋症,好歹也讓家裡人見上一見。”
“待我稟過老爺……”
“不用讓我們聚在一處說話,只讓我遠遠的瞧一眼就成。”
楊氏見她言辭懇切,之前那份不好惹不見了蹤影,慢慢點了點頭。
許櫻聽說了這事兒,只能暗歎母親心慈面軟的毛病改不了,“她與董氏都說了些什麼?”
“她確實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
許櫻只覺得腦仁有些疼,“這次她來這事兒就透著不對勁兒,偏又不知是怎麼回子事,董鵬飛那人四平八穩的,怎會為了秋闈……”
“咱們已然問了,人家也答了,總不能為這點事去查人家。”
許櫻也沒說別的,查也不見得查得著,董家跟許家不同,那是真正的聚族而居,一家三百多口子人住在一處,僕人都是世僕,往來都是族親,一個個得抱團得很。
不像許家,雖說聚出了一個許家村,卻是相對鬆散些,這也跟許家的族長性子綿軟有關,否則就憑自己一家的這些事,族長早就該站出來了。
她們娘倆說著話,那邊卻聽說許昭文又鬧了起來,原來他聽說董家來了人,嚷嚷著要休妻,說要讓董大太太把董氏給領回去。
楊氏還想去看看情形,許櫻卻拉住了她,“這事兒咱們不要出頭,老爺自會罵他。”董氏有兩女一兒,豈是那麼容易休棄的,再說了她也是為長輩服過喪的,她有瘋疾的事又豈能外傳?許昭文鬧也白鬧,徒增笑談罷了。
連成珏把手裡的信折了折,塞到了松木盒子裡,許家的情形並不出乎他的意料,這樣的人家鬧出殺夫的醜事也不算奇怪,連成璧費盡心機娶的這一房媳婦,也不是那麼十全十美的。
“九爺,許家的事鬧成這樣,許昭文也不能去照料那些個地……您看……”連成珏的心腹長隨,被取了個渾名叫孔方的小聲說道,旁人都道九爺脾氣好,只有他們這些心腹才知道九爺遇事求全,小心眼又愛記仇,誰要是得罪了他,就算是立時不報,不定什麼時候九爺逮到了把柄,就是……
“讓他們依舊好好的照看著,咱們只出了種子和一個師傅,成了自然是一本萬利,不成又與咱們有何相干。”
“還是九爺想得好。”
“我原只想打探許家的虛實,卻沒想到許家竟有這樣的蠢貨。”
“是。”
“只是那許四姑娘……”他近日打探過許四姑娘了,她比傳言中還要厲害幾層,許昭文跟他抱怨的那些個許家老二為官時中飽私囊,二奶奶和四姑娘用那些個錢行商賈之道賺銀子的事,那怕有一半是真的,這許四姑娘還真像傳聞中有聚財之能,可惜這樣的人,要嫁得竟是連成璧。
還有一件事,他這次大明府之行,還認識了一個頗有本事的人,也算是不虛此行。
“小的見識短淺些,許四姑娘這樁婚事若是不成就好了。”
“怎能他們婚事不成呢?若是這樁親事不成了,連家定要另攀高枝,若非有連俊青牽線,連成璧又對那許四姑娘有些私情,真娶回個高門貴女,怕還要不好辦呢。”
“您是想……”
“下去吧,話越來越多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