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口口聲聲說自己年齡越來越大,身子越來越差,想要把身後世安排了,不光是三個兒子,連帶著兒媳婦、孫子、孫媳婦、曾孫、曾孫女們全都叫到了跟前。....
老太太盤腿坐在臨床大炕上,屋子裡兒孫站了滿滿一屋子,許國峰扶著老太太,張嘴就是要勸:“老太太不過是偶感風寒,哪裡要如此的勞師動眾。”
“人生七十古來稀,我如今……咳咳……”老太太一句話沒說完便咳了起來,許國定親自替老太太拍背,許國榮親自端啖盂,老太太咳了半天終於吐出一口粘啖,喝了許國峰捧的梨汁,這才慢慢喘過氣來。
老太太拍了拍大兒子的背,“辛苦你們了。”
“孝順老太太本是應該,兒子們豈敢說辛苦。”
“你們就當我老太太糊塗了,要說些糊塗話,細細的聽我安排。”
“是。”
許國峰再不說別的,帶著兩個弟弟侍立在老太太跟前。
“我這心裡面的頭一樁心事,就是幾個丫頭的婚事,她看了眼站在一邊的幾個曾孫女,“梅丫頭的婚事已經定了,楠丫頭自有她老子娘操心,榴丫頭的婚事我已經作了主,思來想去還是董家最合適,我已經捎信給了董家,看在我的面子上這樁婚事必然能成。”老太太說了這許多話,又歇了一會喝了些熱梨汁,這才將目光放到了許櫻身上,“櫻丫頭命苦,是個沒爹的,若是與展家的婚事成了,倒是良緣一樁,可惜偏是有緣無份,我這些年也細細的品了幾個世交子弟的品性,不是才學配不上,就是家世配不上,總沒個章法。”老太太沒說的是她原來想著的是把許櫻嫁回到董家,可是許榴鬧了那一場,許家的姑娘除了許榴,誰跟董家結親都不合適。
“老太太,是兒子無能,才連累老太太如此替她操心。”
老太太搖了搖頭,“你一個大男人,哪裡知道許多。”她將目光移到了唐氏身上,唐氏這些年還算老實,吃齋唸佛深居簡出,修身養性了一般。
唐氏心裡想著,這些年自己受了老太太的壓制,平白的失了掌理許家二房之權,只能修身養性扮姑子躲著老太太,如今瞧老太太這樣子竟像是自知時日無多,她要熬出頭了嗎?
“楊氏秉性又軟弱,她一個寡婦也出不得門,我若不在,櫻丫頭的婚事不知又有誰能來操持,我思來想去,這事兒要託給楊家才妥當,這些年我與楊家頗有些往來,知道楊家是積善人家,親家太太和我是一個心思,已經捎信到了舅老爺的任上,櫻丫頭許給她大表哥,當是天賜良配。.”
許櫻微微一驚,嫁給國良表哥這件事她是從未曾想過的,她看了眼母親,卻見楊氏面色平淡,似是早就知道了。
老太太又說到了許桔,“桔丫頭年齡還小,她和槿丫頭自有父母操心,我這個做曾祖母的一時半刻怕是管不了了,三房的幾個丫也也是如此,兒孫自有兒孫福,我跟前的這些我能安排,別人怕是力有不及了,只是有一宗,我這些有些個衣料、首飾、古董,都分給幾個丫頭做陪嫁,除此之外,另有一人一千兩的陪嫁,女孩不比男兒,男兒能自己打天下,女孩子一輩子聽他人擺佈,還望幾個曾孫勿要嫌我老太婆偏心。”
這些話語重心長,眾人自是一一的應了,許國榮一聽這裡沒自己多少事,心裡覺得委屈,自己雖說是老兒子,年輕的時候也受過寵,誰知年齡越長越顯得無用,家裡的大事小事通通不讓他沾邊,沒想到老太太下一宗事說得便是他。
“老三啊,你是個耳根子軟的,我去之後咱們許家必然要分家,你大哥和二哥我都不惦記,唯獨惦記你,家裡的田產去掉你哥哥、侄兒們中舉人得的投田,祖業共有良田兩千三百畝,商鋪六間,其中不能動用的祭田一千畝,這是要歸你大哥,剩下的一千三百畝,我便做那偏心之人,你拿走六百五十畝,另有商鋪三間,但有一宗,這些個田產店鋪,不但你不能賣,你的兒孫也不能賣,一旦賣了,無論大房、二房還有誰在,都能做主替族裡收回來。”
這話一出,誰也不知道三房這是佔便宜了,還是吃虧了,產業分走了一半,但有收租的權利,卻沒有處置的權利,這還是老太太防備著他敗家。
“老太太……”許國榮低下了頭,他也老大不小了,被老太太如此看低,頗有些不服。
“這些個是我能做主的,旁地我不能做主的,就不管了,餘下的老大你得三百五十畝,老二你得三百畝,鋪面兩間小些的歸老大,一間大的歸老二。”
許國峰和許國定都無疑義,這兩人都自有產業,公中那些個產業,並不被他們放在眼裡。
“再有還是二孫媳婦,二孫子當年得的那些投田,自然是要歸元輝所有,還有二孫媳婦的嫁妝,咱們許家不是那無良人家,也不能動用,老二,這事你要心裡有數。”
“兒子明白。”
唐氏暗地裡快要揉碎帕子,心道老太太這是當著眾人的面給自己沒臉,擺明了是說自己就算是日後重當了二房的家,也沒權管楊氏那個賤人。
“這些個安排我都已經寫下來了,一式四份,你們兄弟三人一人一份,還有一份供在祠堂裡,我若是去了,老三和老六並非長孫,不必丁憂,這也是忠孝不能兩全的緣故,他們好,我在九泉之下也就能閉上眼了。”其實許昭通和許昭齡已經是孫輩了,又非長子嫡孫,不丁憂也是可以的。
眾人都一一應了,老太太又叫眾人都散了,只留了長媳和長孫媳伺候自己。
楊氏帶著許櫻回到居住的小院,許櫻頭一件事就是問楊氏:“娘,我與表哥訂親的事,可是真的?”
“你外祖母和老太太都有這個意思,你嫌棄你表哥?”楊氏挑了挑眉。
“……”許櫻搖了搖頭,楊家大表哥是楊家的長子嫡孫,大舅舅如今官居七品,聽說頗得上峰賞識,又有舅家相幫,想必是大有前程,自己若非仗著是嫡親的外甥女,許家雖門第高些,也算得上是門當戶對,只是她從來沒想過要嫁表哥,她從前世到今生自己做了這麼多年的主,忽然終身大事做不得主了,難免有些難受。
“你舅媽雖規矩大,人卻不壞,你在她手底下不會吃虧,你表哥為人忠厚,模樣性情也好,我只有你這麼一個親生的女兒……”
“娘,我沒說不應,能嫁表哥,自然是好的。”許櫻淡淡一笑,也許這就是她的命吧。
許老太太許是因為把後事都安排好了,又各自得了董家和楊家的回信,許老太太親自出面,兩家個自都應了,董家遣了媒人正式換了庚帖提了親,唐氏雖有些不願,還是以祖母的名義出來幫著張羅,沒幾天就把小定給下了,又送了聘禮下了大定;楊家也請了媒人上門,一樣是換庚帖,誰知還未下小定,老太太便病重了。
楊家本想緩一緩,等許老太太裁些再說,可許老太太帶著補是堅持先下小定,楊家滿口答應了,許櫻接了小舅母花氏替大舅母替自己插戴的金釵,心知自己這一輩子,就是楊家的人了。
她上一世被傷睛盡,早就心如死水,除了自己的生母心裡再無旁人,嫁到楊家能讓母親高興,她便嫁。
花氏也是拉著許櫻的手好一頓的誇,“這些年外甥女出落得越發的標緻了,國良那孩子不知修了幾輩子,能修得這樣好的媳婦。”
“這也是他們的緣份。”楊氏笑道,她自從許昭業去世,還沒有像今天這麼高興過。
許櫻摸摸頭上異常沉重的金釵,擺出嫻靜的樣子,就是坐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比起做人家的外室,她這一世能嫁到楊家做長子長孫媳,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可是壓在她心裡的那淡淡的不祥之感又是什麼?是因為這一世一切都太平順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們正在屋裡說話,已經做了媳婦子的百合跑了進來,“二奶奶四姑娘老太太那邊派人傳話,說老太太不行了”
楊氏立刻站了起來,剛往前走兩步就覺得腳下一絆,幸好有許櫻和麥芽扶著,否則怕是要立時摔倒,花氏雖說是外人,可這種時候總不能走了,跟著一起到了松鶴院,老太太所居的正堂,又是滿滿的站了一屋子人,許國峰正帶著弟弟們候著大夫問診。
大夫望聞切問了一番,“老太太只是被啖噎住了,如今已經咳了出來,沒事了。”當著老太太的面,他說的是溫言,等到了外面對許國峰等人卻說了實話。
“老太太年事已高,既受不得補,也下不得猛藥,只能拿藥溫補,可瞧如今這樣子,原先的藥方已然無用……”
許國峰道:“還要請大夫換個方子再用些藥。”
“我雖為大夫,卻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們都準備起來吧。”大夫終究沒換藥方,也沒收診金,搖搖頭走了。
老太太當天晚上便暈睡了起來,一直睡了兩天,才幽幽轉醒,看了一圈伺候在身邊的兒孫,微微一笑,撒手人寰。
許國峰帶著一大家子人,跪地號淘痛哭,許櫻跪在地上,她前世原本不喜老太太,覺得她又勢力又糊塗,卻沒想到今生在許家多承老太太幾番的維護,她和母親才有好日子過,臨去之前又替自己母女安排好了出路,心中忽然大慟,眼淚再也止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許老太太前世也許勢力,對許櫻來講不是個合格的家長,可這一世,許老太太十分對得起許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