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家老太太得著了許櫻有孕的信兒,自是喜不自勝,頭一件事就是吩咐厚厚地賞了送信的夥計,二一件事就是去尋連家老太爺和大老爺,二老爺報喜,連俊青正抱著自己剛滿兩個月的兒子哄呢,聽說了許櫻有孕的事,把孩子一放就轉身出了門。
二太太楊氏原本還極高興地瞧著他們父子一處,心裡想著自己自嫁得門來就一直暗暗地憋著一股子氣,想要與那個剋夫的許四太太好好地別一別苗頭,誰知頭一個孩子竟沒站住,幸虧第二胎生得也是個兒子,自己的丈夫也終於知冷知熱了一些,整日無事便家裡逗弄孩子,一箇中年得子,一個曲意奉承,兩夫妻漸漸好了起來,誰知這個時候他竟為了侄媳婦有孕得事,歡喜得將自己的兒子放下,跑去榮壽堂與公婆、大伯等同喜,全然不顧自己母子。
她氣恨地狠狠一捶床,倒把小嬰孩嚇得哇哇哭了起來,楊氏的奶嬤嬤姜氏走了過來,抱起孩子哄了起來,“莫哭,莫哭……”
“整天只知道哭哭哭,難怪沒把瞧眼裡……”
姜嬤嬤自小奶過楊氏,自然知道自己家姑娘的脾氣,姑娘品樣貌都不差,論起琴棋書畫也未必輸給別,偏因是庶出的身份,孃家時頗受了些委屈,嫁之後心裡又藏著心結,有時難免想事偏激了些……“姑娘,不是老奴逾矩,只是這脾氣真要改一改了,十三哥兒只是個嬰孩,怎能受得您得責罵,二老爺再怎麼糊塗,也是曉得哪個是自己親生,您跟他的夫妻情義,豈非比那個摸不著看不著的強一百倍?”
楊氏扁了扁嘴,“說得那些個道理都懂,只是氣不過……”
“您可別只顧著生氣,現十奶奶生得可是長子嫡孫,依著連家的規矩,這偌大的家業全是這孩子的,如今連家雖說是二老爺當家……”
“不信他真不替自己的兒子想一想,攢家些個私房……”
“您怎麼知道他攢了?他若是沒攢呢?十奶奶又是有聚財之能的,待十奶奶生下長子嫡孫……叔祖和親孃哪個親?老太太素來是個偏心的,老太爺雖不理事,可那心思也是擺明面上的,若是您現不做打算,再過個五年、十年……”
楊氏原沒想這些事,被姜氏一提點,心裡一下子翻騰了起來,她從沒問過連俊青生意上的事,完全是憑著一點痴想,連俊青無論如何也會替自己的親生兒女留一片江山,再說連家的規矩本就不合理,大老爺病了這些年,全靠連俊青一支應,可若是依著連家的規矩,自己夫妻除了能分到老太太的私房、嫁妝和十萬兩的安家銀子再無其他,這旁家許是多的,可這對連家是九牛一毛,歷代的連家除長子之外的兒子,除了一些無能的庶子要靠家裡相幫之外,全都自己出去闖了,哪有似連俊青一般傻乎乎的棄了功名留家裡替做嫁衣裳……。
可瞧著他對連成璧長子的重視,他還真……
“這……”
“您總要慢慢地把他哄過來,再多多地生兒育女,這男啊……面上再鐵石心腸,心裡都是惦記兒女的……可千萬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氣。”姜嬤嬤小聲說道,楊氏家時能把嫡母哄得滴溜溜地轉,把她當成親女兒似地疼,怎麼嫁之後竟犯了傻呢,這哄好自己的男,比哄好嫡母還要要緊。
楊氏點了點頭,心裡慢慢開始了盤算……“去叫玉婉和玉珍過來……”原先她把這兩個當成仇敵,現想來有些想左了,平白地讓自己連俊青心裡多了善妒這一條罪名,不管這兩懷揣著什麼樣的心思,連家產業這一條上,這兩與自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尤其是玉婉,別以為她不知道玉婉已經遲了十餘日沒換洗了。
孩子越多,連俊青就要為自己打算越多,有些事自己這個做正房得做不得有些話自己說不得,為妾做通房的,卻是做得也說得的。
連成璧喜滋滋地念著山東來信,“老太太信上說了,讓馮嬤嬤親自坐鎮廚房,十二個時辰不許熄火,天上飛得地上跑的水裡遊的,凡是這世上有的孕婦又不忌口的,只管隨意的點,若是覺得廚子不得力,儘可以讓外面的酒樓送……莫虧著自己的嘴。”
許櫻笑著點頭,“探花爺莫非忘了是識字的?那莫虧了自己的嘴是加的吧?”
連成璧捏了捏她的鼻子,“加得便是加得,連家豈會連個有孕婦都供養不起。”
“供養得起供養得起,莫說是一個,百十個也是供養得起得。”許櫻又繼續笑,“倒是您,您有何打算?”
“呃?”
“這京裡的規矩,妻子有孕是要分房而居的,便是那男子四十方可納妾得家,也會備……”許櫻原覺得這是夫妻倆個應閒話的家常,卻沒想到連成璧漸漸收斂起了笑容。
“讓搬到西屋住也是可的,通房之事不必再提了,沒成親之前一個十幾年也過過來了,又不是那些個沒女就活不下去的。”連成璧冷著臉說道,自小到大他就是個心性比別高潔的,連吃奶都是奶孃餵奶稍晚,寧可餓著也不吃的倔脾氣,似他們那樣的家,拿金銀當糞土一般,他偏是個律己甚嚴的,更不用說女色上了,等閒別說是沾著他的身子,便是與他共處一室都是不成的。
若非與許櫻相遇,他寧願如二叔一般,一輩子孑然一身,倒也乾乾淨淨,省得染那些個世俗塵埃,誰知許櫻竟說出這樣的話來,雖說是別個家的尋常夫妻對話,他卻只覺惱怒,他不惱別的,只惱許櫻與他成親這麼久,整日耳鬢廝磨,竟不知他心性如何。
那個瞪著一雙深潭似得眼睛和他爭執的女子,竟似是幻影一般,不存於世上一般,他當成仙女娶回來的,竟也是世俗女子。
許櫻的心狠狠揪一起,看見連成璧的臉色她便知自己錯了,自從連成璧替許家奔走之後,她自覺欠了連成璧的恩義,待他總摻著幾分的感激,又自愧自慚自己上一世的種種,只把他當成神一樣的敬著供著,想著做個賢妻,一心一意地把他當成俗世上的那些個男子一般……卻沒想到……竟得罪了他……“成璧……”
連成璧閉了閉眼,自心裡往外嘆息了一聲,“歇著吧,等會兒讓他們來搬行李。”總歸是他天真不懂這世事情,一廂情願以為自己得遇知己,卻未曾想過這世上可真有那般脫俗的女子。
許櫻想要站起來擋門和他之間,可卻怎麼也提不起勁來,她算是什麼呢?上一世做外室,為爭寵什麼下作事沒做過?連自己親生的兒子都能讓予他,跟連成珏那樣一條毒身身邊,她又比梨香強得了多少?為了圖謀報復,她使出得那些計謀,又真得全不違天和嗎?想打敗連成珏,就得比連成珏還要狠十倍,她真是那麼問心無愧嗎?她上一世的種種,難道不是報應嗎?
偏老天爺瞎了眼,竟給她重活一回的機會,讓她能孝敬母親,讓母親安穩渡日,又讓她嫁了個才貌仙郎,誰不欣羨她得命好?可她配嗎?午夜夢迴,她問過自己多少回,她配嗎?倒是現這般,因為說錯了話被連成璧嫌棄、厭惡,一個獨坐閨房,才是她真正配的……
馮嬤嬤站窗外,聽完兩夫妻吵架,又見太太不止不去哄勸老爺,反而一獨坐閨房發呆,以為太太也被老爺氣到了,怕她傷到了胎氣,站窗外敲了敲窗戶,“太太……太太……您睡了嗎?”
許櫻抹了抹眼上不知什麼時候流下的淚,咳了一聲,“還沒睡。”
“那老奴進來了。”馮嬤嬤走到堂屋外,經過了東次間,與站門外的翠菊交換了個眼色,這才掀了簾子進了裡屋,“太太……您……”她見許櫻背對著她抹淚,嘆了口氣,“唉……真是一模一樣啊……”
“呃?”
“當初姑爺和姑娘,也曾為此事吵過嘴,姑娘氣大爺不肯收她得陪嫁丫鬟為通房,替連家傳宗接代,結果老太太以為她是個善妒的,沒少給她小鞋穿,又親自賞了丫鬟,讓太太沒臉,兩夫妻吵了好幾回嘴;後來大老爺知道了自己不家時太太沒少受太太的氣,這才勉強睡了那姓管的丫鬟幾晚,誰知她竟真有孕了,生下了孩子便血崩沒了,姑娘曉得不是她做的,便疑心起了姑爺,將自己老太太那裡受得氣,全都撒了姑爺頭上,兩夫妻又是吵架又是冷臉,他們夫妻一輩子恩愛,要說吵架,全因此事,這連家的男,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眼界高得嚇,讓他們沾那些個庸脂俗粉,跟要了他們的命一樣,也是老奴見們小夫妻恩愛,忘了提點太太兩句,這才有了這樣的爭執。”
許櫻聽得有些怔愣了,連二叔是有通房的,雖說那些個通房長得都與母親極像,老太爺也是有老妾和通房的,公公也是有妾室的,她怎知婆婆時並非如此?
可若是如此,自己便更配不上他了……可她兩世為之事,又讓她如何能對言?
“原是的錯……不該提及此事……”
“唉……您也是賢德的,再說了,您不提此事,老太太焉能不問?她又豈會看著十爺受委屈?”提及老太太時,馮嬤嬤又不自覺地將稱呼改了回去,“您如今有著身孕呢,且生不得氣,您早些歇著,明個兒去勸勸十爺,必要讓他給您賠個不是,這夫妻沒有隔夜的仇,您儘管放寬心。”
許櫻點了點頭,心裡卻隱隱覺得,自己被冷落才是“正理”。
作者有話要說:許櫻是個平凡的土生古代女人,她真不知道什麼叫一夫一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