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冷宮的日子（1）
第二日一早巧慧便去了小廚房燒水，給我端來了洗臉水和漱口水，她又忙著出去，感嘆一聲，這冷宮的主子和丫頭都不好做，她能這般對我，也是不錯的。
把房間轉了一圈，再把窗戶全都開啟，一束陽光照射進來，暖暖地灑在整個屋子裡，站在床邊往外面看，肚子雖然餓，可心情不能跟著遭殃，吐了一口氣，我不信，妖孽就這麼不要我了。
巧慧回來的的時候手裡帶著許多菜，白菜青菜，還提著一袋大米。
我坐在石凳上晒太陽，巧慧衝著我笑：“娘娘，今日怕是要委屈您了。”說著，不好意思地搖了搖手裡的白菜，搖搖頭：“我沒關係。”雖然挑食，可這是非常時期，還有這麼個好人給我做飯吃，已經不錯了。“那奴婢去做飯了。”她大步走進邊上的小廚房，裡面傳來輕微的響動，是柴和水的聲音，站起身來，這裡的日子這麼清靜，陪著巧慧也好些，大步走了進來巧慧擦了臉上的汗珠，抬頭看我，笑道：“娘娘進來作甚？煙大……”
搖搖頭：“不會啊。”提著裙角走到她身邊蹲下身子，她把幾截柴都進火堆裡，抬眼看著那鐵鍋，那水在鐵鍋裡撲通撲通地漲了起來，巧慧站起身來倒出了一些米，放到那木盆裡，再到水缸邊上舀了些水，開始洗米。走到巧慧身邊，看著她用稍稍粗糙的手洗米，她這麼認真，這麼勤快，倒讓我這個住進的冷宮的娘娘有些不好意思，走到鐵架子邊，取了一個鐵盆，放在桌上：“把這水留下，咱們洗臉。”巧慧回頭看著我，一臉的迷惑，搖搖頭：“娘娘不必擔心巧慧，巧慧有力氣去挑水的！”
嘻嘻笑了一聲，拍了她的背笑道：“才不是擔心你，這水啊，我們可以洗臉的。”看著她木盆中的米，再伸手揉了她可愛的小臉：“會很滑哦，雲上國的許多娘娘都用這個。”
巧慧紅了臉，點點頭：“娘娘說的是。”又回頭看著我：“要委屈娘娘了，只能喝粥了。”看著那袋子不多的米，巧慧有些抱歉，把頭低下。
輕輕點頭：“嗯。”
和巧慧一起洗了白菜，將白菜剁碎，將米放進了鐵鍋裡，再蓋上。巧慧又將青菜洗了個乾淨，笑道：“娘娘喜歡醃菜嗎？”
點頭：“喜歡。”
巧慧笑呵呵道：“娘娘喜歡就好。”說罷，便探頭到窗外看著晴朗的太陽：“正好，太陽大呢！”說著，已經拿了簸箕將青菜放進簸箕裡，端著出去，放在太陽下晒了起來。
巧慧那勺子攪拌粥，不一會，便見到一鍋清粥要好，巧慧又彎腰從身邊的櫃子裡抱出了一罐子豬油，舀了少些進了鍋中，又將剁碎的白菜倒了進去，攪拌起來。巧慧笑道：“這麼吃，娘娘好下口些。”疑惑地看著她：“這油，哪裡來的？”
巧慧愣了愣，輕聲笑道：“回娘娘，奴婢和御膳房的小桂子熟悉些，這是他偷偷給奴婢的！”說著，又看了外面道：“娘娘不必擔心，若沒有了，巧慧還可以去討些的！偶爾，也能拜託小桂子給些好菜！”她笑嘻嘻的，露出兩個白白的小虎牙，可愛極了。
點點頭，看著巧慧，有些抱歉：“你跟著我，吃苦了。”
巧慧連忙搖頭：“娘娘，遇上您這麼好的主子，已經是巧慧的幸運了，娘娘這麼說，巧慧心裡只會難過的。”她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輕輕笑著：“娘娘，您別擔心，您這麼年輕，王上不會讓您在這裡一輩子的。”
戳到了我的疼，輕輕點點頭。
和巧慧的日子就這麼過了，沒有多餘的活動，沒有多餘的感情，巧慧和我熟識以後便話多了起來，說她的家鄉，家她的故事。
巧慧八歲那年入宮，如今也已經八年，再過兩年，巧慧便要出宮了，她想念她的孃親，想早些回去伺候她娘，還說她娘是個和藹的女子，年輕時候也是漂亮的女子，只是後來嫁了巧慧的爹，生活苦楚，便勞累地把所有美麗都磨去了，說道巧慧的爹，巧慧臉上全是淚痕，咬著牙道：“我爹常常打我娘，我娘在地裡辛辛苦苦種的菜，全被他拿去送了張寡婦。”巧慧低頭：“我娘比那張寡婦美了太多，我爹，嗜賭成性，將我孃的私房錢都拿起賭了，我娘是柔弱的人，哪裡經得起他暴打，我爹原先和我娘在村口擺了攤子，生意還算不錯，若是我爹好好過日子，我也不需要來這宮裡做了宮女。”她嘆了一口氣，小臉上淚嘩嘩的，看著尤為可憐，在她身邊坐著，伸手拍拍她的肩：“等你出宮，我定送你大禮，讓你和你娘一輩子吃穿不愁。”我脖子上還有明珠，昨日帶來的包袱，裡面首飾也不少，送給巧慧，怕是夠了！
巧慧咧嘴搖搖頭：“娘娘不必擔心巧慧巧慧在宮裡的八年不是沒有存到錢的，給一些宮女縫製衣裳，巧慧平日裡也得到許多打賞，已經夠了！”看著我笑：“娘娘真是個大好人。”
搖搖頭：“我可不是。”輕輕一笑，和巧慧看著月色：“這不知不覺地，住進冷宮也有些日子了呢。”把下巴放在膝蓋上，他連看，也不來看我一眼呢。
還有笑顏，她不知道我想念她了麼？就算我不幫諸宵，可我也是你的好姐妹呀。
巧慧點著頭，也不再說話了。
轉眼便到了夏季，巧慧會帶越來越多的好吃的，還給我做了一些衣裳，不用穿上鳳袍，這輕紗簡直舒暢了許多，清葉宮門口時常回頭侍衛守著，不讓人進，也不讓人出。
這日，我竟然見到了許久沒有見到的諸宵。
他一身白袍，猶如第一件見面一般，看著我的眼睛，站在宮門口，兩個侍衛站在門口，擋著，不讓進。諸宵瞥眼，冷漠地眸子看著兩個侍衛，侍衛低下頭，只道：“王上有命，任何人不得與皇后相見。還請宵王爺不要勉強……”
諸宵咧嘴輕笑：“她在冷宮，還是你們的皇后麼？”說罷，不管不顧地大步走了進來。他嘴角帶著笑，和第一次見面一般，他說他叫諸宵，這個名字就已經住進了我心底，可如今，我早已是妖孽的皇后，什麼都無法回到最初了。
諸宵看了巧慧一眼，巧慧又抬頭看著我，見我沒什麼反應便退後幾步，退了下去。侍衛也不再吭聲，由著諸宵，妖孽的地位，這麼一看，還真不如了諸宵。
諸宵站在我面前，嘴角帶著笑，挺拔的身子在風吹堅定地站著，只是那白袍，飄飄揚揚的，美麗極了。
“明珠。”諸宵輕聲叫了我，伸出手來，我便趕緊後退一步，看著諸宵的眼睛，搖了搖頭。
諸宵的手僵在空中，見我不願，又扯了嘴角，再看我幾眼，收回了手，走到石凳邊上坐下，然後對著我招了招手，那日他對我輕薄，今日我也絕不會沒有戒心，慢慢走了過去，又繞道他的對面坐下。諸宵臉上的笑慢慢散去，手放在膝頭：“明珠，你就這麼怕我？”
我不知道是不是怕，只是心裡的坎，過不去。
諸宵又笑，開口：“我來是想讓你跟著我走，你可願意？”看了這個清葉宮微微蹙眉，眼睛裡帶著些不滿：“他不願意信任你，你又是何苦呢？你若心裡有他，我也可以等著你忘了他，明珠，你來我身邊吧。”他的臉，和妖孽的臉一模一樣，可是，就算他什麼也不在乎，就算妖孽什麼都在乎，我這顆心給了妖孽，就是妖孽了。
把臉低了下去，輕聲道：“我不走。”
諸宵站起身來，身子傾到我面前，隔著石桌，我和他彷彿隔了一個宮廷，他眸子裡帶著些小小的憤怒：“為什麼？他待你，有那麼好麼？ ”說著，他又放大了聲音，吼道：“他把你打進了冷宮，這麼久不來看你，你都穿成了這樣，都瘦了一大圈，為什麼不願走？”
抬眼看著他：“我樂意穿成這樣，我也願意瘦一大圈。”他的眼睛有那麼些受傷，可是妖孽呢，他從小就沒有關愛，如今他們又要來搶他的皇位，我是他的皇后，我不能背叛他，絕不能。不然，他真的什麼也沒有了。
諸宵冷笑一聲：“你自己願意？”說著，又站直了身子，看我一眼，呵呵笑了一聲，退後幾步，這夏日，他看上去怎麼這麼憔悴？
“明珠，我愛你。”他開口，狹長的眸子讓人看著心疼，可與妖孽相比，他確實幸福了不少，他的身邊，至少有一個喜歡他，又聰明的笑顏陪著，可是妖孽呢？就連我這麼笨的人，都不能陪在身邊。
有些慚愧，畢竟，我愛上了妖孽，算得上背叛他了。只是當日若他帶我走，絕不進這皇宮，說不定，我的人生會徹底改變。扁扁嘴，仔細看著諸宵道：“只是，我進了這皇宮，什麼也高邊不了了。”
諸宵大步走了過來，一把將我從石凳上拉了起來，抱在懷裡：“明珠，你是責怪我當日送你入宮不肯理你麼？你知道的，我有苦衷。”他的下巴搭在我的頭頂上，身子輕輕顫抖著，抱緊我的身子，緊緊地勒著。
“諸宵……”憋了一口氣道：“我是責怪過你，只是現在沒有了。”拍拍他的背：“我要被你勒死了……”諸宵連忙將我鬆開，伸手在我的臉頰上輕輕一摸：“嗯，沒把你餓死，倒先把你勒死了。”他嘻嘻笑著，一時間又恢復了從前的笑容，這笑容總是讓人迷惘。
“明珠，你心裡是我的，只是你不承認，你還恨我罷了。”輕輕摸著我的頭髮，他的聲音柔柔的，用臉摩擦了我的臉頰，輕聲道：“我以後不會讓你恨了，只待你一個人好了，好不好？”
是有那麼一瞬間的心軟，是有那麼一瞬間的觸動，只是……“笑顏呢？笑顏怎麼辦？”開口道，用手輕輕推開他，想見他的眸子，卻不想他低下了頭，不讓我看他的眼睛，他沉默，雙手也從我的頭上滑落了下去，微微道：“笑顏……”
他只說她的名字卻不肯說別的，我的心一時間跟著落寞，又高興起來。總算，他或許愛上了笑顏，也總算，笑顏也被他喜歡上了。
我的笑顏，你今天為什麼不來看看我呢？
“笑顏……”諸宵又輕笑，在沉默了許久以後，終於開了口道：“我會好好安置笑顏的！”
安置？
我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笑顏傷心，最不願意和笑顏反目成仇，我不知道笑顏會不會，可就算笑顏把我背叛了，我也還是想著她。
搖搖頭：“你不知道笑顏喜歡你麼？”
諸宵愣住，一個字也不敢出。
他這麼踉蹌地離開了清葉宮，到最後再見也不說，看也不看我一眼，轉身就走出了清葉宮，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他這副模樣，聽到笑顏的名字反應這麼強烈，我知道，他對笑顏不會沒有感覺。
妖孽一直未曾來見我，見我的反倒是太后，她比之前蒼老了，本就不是特別年輕的臉一時間在我眼前也變得親切了，何來的親切？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太后進來的時候我和巧慧正在清理雜草，她進來，眼色倒是平靜，站在門口，看著我。
抬眼就見著她，巧慧連忙行禮：“奴婢給太后請安。”
太后也微微擺手，小小步走了過來，站在我面前，抬起頭來，夏日的陽光太奪目，我的眼睛痛，連忙低下頭揉了揉眼，小聲道：“明珠給太后娘娘請安。”
她也不說話，就這麼站著，我就這麼蹲著，別說多尷尬了，她舒服，我也不舒服。
輕輕笑了一聲，伸手指著那石凳：“您坐吧，乾淨。”
她冷笑一聲，碎步走了過去，坐下，這麼看她，到輕鬆了許多，揉揉脖子，看著巧慧：“泡杯茶吧。”巧慧愣了愣，看看太后，大步走進了小廚房。
太后掩著脣，看著我：“沒想到你這裡還有茶葉？”說罷，又把整個院子打量了一邊，看著乾淨的場院和粗壯的樹枝，輕輕笑了笑：“哀家早就想來看看你了，只是一直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見哀家。”
勾起脣角看著太后，也輕輕笑了道：“願意。”
太后眯眼，把我打量了個遍，嘆氣：“你住進冷宮已經有些日子了，諸庭沒有來看你？”她這是明知故問，故意戳我的疼，咧嘴一笑：“嗯。”太后點點頭，看著那門口：“哀家聽諸宵說來見過你，問你走不走，你說不走。”她的嘆息總是很長，拍了拍膝上的褶皺道：“他對你這樣不好你也不願意走？你說，哀家的諸宵是怎麼了，你究竟又有什麼能耐呢？”
搖搖頭：“我沒有什麼能耐，不然，也不會被諸庭打來這裡了。”站起身來，拍拍手上的灰塵，暗歎一聲道：“我在這裡住的不錯，你若是想打擊我，就快些吧。”
巧慧已經端來了茶，太后低頭看了那茶，蹙眉：“這茶……”
“這是巧慧家鄉的，沒毒，您不用芥蒂。”大步走了過去，坐到太后的身邊，雙手放在桌上仔細看著她，她接過了茶盞，微微抿了一口，點點頭：“倒不錯。”瞥眼見我看著她，她勾起脣角，別有一番風味問：“你瞧著哀家作甚？” 她說當初諸宵是不想將我送進宮的，只是她硬逼著諸宵，外表看著是個好人，實際一肚子壞水，在心口呸了她一口，又看著她：“您今日來，怕不是來喝茶的？”
她笑，將茶盞放到了桌上，在烈日下道：“你在哀家的心目中也就是個礙事的女人，可今日在你這裡喝了茶，也就覺得不那麼礙事了。”說著，她已經站起身來，看著茶盞裡的紅茶，微微一笑：“哀家今日就不多坐了，看在你是不礙事的女人面上，哀家決定好好照料你。”說罷，已經轉過了身，那站在門口的老嬤嬤上前撫著她，她心情甚好，走路還微微扭動著身軀，在我眼睛裡真真是看不下去的。
這個老太后，心裡又在盤算著什麼？低頭看著那茶，喝杯茶而已，至於這麼高興麼？
眼見著太后離去，我這顆心也跟著落了下去，巧慧帶來的食物是越來越好，連太后也送來了許多好吃的，偶爾也送幾件衣裳過來，但我喜歡巧慧的手，做出來的衣裳雖不華貴，確實極其好看的，穿在身上也輕巧，舒服極了。
巧慧給我捏肩，給我捶背，她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了，偶爾不經意回頭倒讓我覺著是我的笑顏來我的身邊了，雖然已經許久沒有見過了。
我在這清葉宮裡待了三個月後，又見到了諸宵，這次他臉上再無多大的眷戀，一身黑袍穿在身上，雙手負在背後，極其嚴肅地看著我。
低頭把自己看了一遍抬頭看著他，乾笑：“我這是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