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寧很不能理解謝南的做法,他一路眉頭緊鎖,卻又不想和謝南為此爭辯什麼,只好抿著嘴不說話。
他拒絕了向天想要把他們送到醫院的好意,拉著謝南直接攔下了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臨上車前謝南迴頭看了一眼向天,對方的表情還算正常。
“你生氣了?”謝南一手拉上車門,才轉臉看向了明顯不愉的劉寧,他問得很直接:“是因為剛剛的事?”
劉寧哼了一聲:“你這個受害者都不打算追究,我又有什麼好說的。”
謝南於是就專注的看著劉寧氣憤的側臉。對方不知道他現在心底的激動,會生氣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看樣子如果他不解釋清楚,劉寧是不會罷休了。於是他只好開口:“他最後還是清醒過來了,而且對方的車頭都已經爛成那個樣子,說明他當時是真的很驚慌失措。我看到他很愧疚,也沒有要躲避的意思,我也沒有受多大的傷,也沒必要抓著他不放。他看起來不窮,就算賠償了一筆錢也不至於讓他傷筋動骨,所以我就想,算了吧,這樣可能還會讓他更記憶深刻。”
劉寧又冷哼了一聲,不過神色緩和了一些。
謝南說:“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之一,我無權這麼做,如果你覺得我讓你損失了什麼,那我就以身相許賠給你吧。”他的話一開始還很正經,可越到後來越輕佻,“寧哥哥,雖然我什麼也不會,但是暖個床什麼的還是可以的——”
劉寧和他哥倆好沒多想,只是哈哈笑了兩聲,但是開出租的是個大約四十一二的老師傅,他是個老傳統,骨子裡的傳統,聽到兩個小夥子開這種玩笑,忍不住皺了好幾次眉頭。
每一次都被謝南看見了。
他忍不住想起了當初他和龔白剛剛在一起的時候,幾乎所有親近的人對他們的感情都是這麼一種態度。
不解、不喜、不贊同——
腦海裡冷不丁的提醒讓謝南迅速反應過來,他低頭髮現自己的手正狠狠抓著車座上的一層布。
他的眼眶微微發紅,牙齒緊咬得幾乎讓他感覺到了肌肉痠痛。
謝南不動聲色地轉過頭看著車窗外,他怕劉寧會發現他的異樣。
——都是龔白。
全都是龔白。
他怎麼能忘記呢?怎麼可能會忘記呢!
人生十幾個年頭裡,龔白的身影每一天都填滿他的腦海,他們的感情如此厚重,他早已經把龔白當作他的伴侶。
人生統共才有幾個十幾年呢……
所以他從心底裡不能理解,為什麼龔白要殺了他。
為什麼就偏偏是你?
“大南?”
那種深情難道全都是假的嗎?那些真真切切的碰觸、交融,都是假的嗎?每晚每晚,相擁在一起共同入睡,你究竟是在想著什麼?
“謝南?”
“謝南你怎麼了?”
謝南眼眶裡根本就沒有眼淚,他再一次強硬地逼迫自己嚥下痛楚,然後轉過頭看著劉寧,“怎麼了?”
劉寧看著謝南沒有異樣的臉,“你的傷口怎麼樣?”
傷口?謝南這才想起來自己的腦袋上還破了個口子正在流血,他下意識抬手摸了一下,“沒事。”
“對了,你以後別再和向天接觸了。”謝南說,“一見面就沒好事。”
劉寧煞有介事的點了下頭,“確實沒好事。我以後再也不和他見面了。”
謝南又轉臉看了劉寧一眼。
他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向劉寧提起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什麼系統、什麼重生……
因為即使只過了這麼短的時間,他就已經覺得腦袋裡裝著的東西讓他吃不消了。
如果劉寧能替他分擔一些,如果這些祕密能有一個人陪他分享,那他應該不會這麼痛苦,至少不用苦苦壓抑著自己的感情——
“下車吧。”劉寧已經無奈的習慣了謝南今天無時無刻的發呆,他抬手拍了拍謝南,示意他開啟車門。
謝南卻像是被他嚇了一跳,他僵硬了一會才開門下了車。
而那個不久前才剛剛見過面的年輕男人的背影也消失在了門後,那個倔強筆直的背影,他絕對不會認錯。
謝南抬頭看了一眼醫院的名字——友意醫院。沒錯,這就是龔白的母親就診的醫院,也是上輩子謝南聽著醫生宣佈劉寧死訊的醫院。
他居然忘了,他和龔白就是在這家醫院裡認識的。
“大南,你看見誰了?”劉寧見他一直盯著正前方看,不由開口問道。
直到現在,謝南才終於穩定下來,他轉臉看著完好的劉寧,然後說了一句:“一個熟人。”
劉寧一邊往前走一邊笑:“這麼巧?”
謝南也笑了一聲:“對啊,真是巧。”
劉寧看著他沒心沒肺的笑,於是扯著謝南在醫生面前十分誇大其詞的描述著車禍現場,硬是說服了醫生特別小題大做的把他整個頭都包起來了。謝南用手指把眼前的繃帶扒開,才能看清這個不良醫生長得什麼樣。
對方正忍著笑給謝南開藥方。
“張醫生——”一個人突然敲門走進來,他看到謝南特立獨行的造型也愣了一下,然後很淡漠的對兩人點了個頭,就繼續對醫生說,“護士長說你找我?”
謝南低垂著視線,他已經不打算再做無謂的嘗試。既然他現在根本做不到無動於衷,那就等到他能做到的那一天,再試著瞭解這個他曾經、乃至現在都沒辦法放下的人的真面目。
“是小白啊,”張醫生站了起來,他從身後的架子上取過了一個袋子,然後把它遞給了龔白,“你媽媽的病情,現在就算住在醫院也起不到大的作用,再住院,也只是浪費錢。目前國內,也沒有醫院能治療。”
張醫生說著,輕輕嘆了口氣,他拍了拍龔白的肩膀,“這裡面的東西,是院內沒有的藥,能有效抑制你媽媽的病情,”他又從辦公桌的抽屜裡找出一張紙,“這是藥物使用說明,你一定要按照這上面寫的順序用藥。”
謝南忍不住抬臉看著龔白的側臉。
龔白很輕易的哭了,可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卻沒有哽咽,“謝謝你,張醫生。”
他們的初次見面被謝南記了起來。他記得他那個時候癱坐在醫院門外花園的長椅上,捂著臉正撕心裂肺的想哭,龔白卻坐在了他的身邊。
“我看到了,你進來的時候。節哀順變。”
謝南根本沒理會他。
“人生總有大起大伏,你改變不了,就只能接受。”
後面發生了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謝南只記得龔白和他說起了很多,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龔白的媽媽患上疾病。他從來沒有想過龔白是為了誰來醫院,而龔白也從沒對他提起自己的媽媽。
謝南突然開口說:“人生總有大起大伏,你改變不了,就只能接受。”
房間裡其餘的三個人一同轉過了臉。
謝南卻拿著張醫生開好的藥方和劉寧離開了,他沒再看龔白的反應。
劉寧勾著謝南的肩膀,“怎麼著,你現在還這麼事兒?說的話過分了點兒吧?人家媽媽的病治不了心情夠不好的,還被你說一嘴。”
“我說的是事實,他看起來也不像個被我說一嘴就自殺的人。”謝南無所謂的說。
他又說:“你會不會對你以後的物件提起你的老爸老媽?”
劉寧皺著眉頭,“你提這個幹嘛?”
謝南說:“我只是不明白——”
其實也不是不明白,只不過是龔白從始至終都對他沒感情而已。他只是覺得龔白防他防得像洪水猛獸一樣,卻為什麼還要和他在一起。
兩個人在一起十幾年,他從不過問龔白不想提起的東西。現在想想,連對方的身家背景都不知道,也確實夠蠢的。
“其實,即使就算他跟我說了,又有什麼呢?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
劉寧忍無可忍的給了謝南一巴掌,“你他媽有完沒完?要說就好好說,你這樣胡亂說一氣鬼知道你說的是個什麼玩意兒。”
謝南整個頭就只有兩個窟窿能露出眼睛,他對著劉寧笑,可劉寧看不出來,“寧寧,我們回去吧。”
劉寧先說了一句‘真是服了你了’,然後他揮了揮手上的紙,“沒買藥呢祖宗。”
他們走路的步伐變得很輕快,謝南頂著一個木乃伊的頭在醫院裡也沒感覺到壓力。他忽然覺得很輕鬆,因為他想就這麼放下上一輩子的種種,去過一個自己未曾得到的、想要的生活。
現在他有了新的機會,有了失而復得的摯友,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
他甚至在想,就當是做了一個夢吧。這個夢慘烈而真實,可最終還是要醒的。龔白和仇恨?那都是夢裡的事了。
謝南看著劉寧,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而在他身後的不遠處,龔白從一個走廊裡走出來。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造型古怪的謝南,似乎是之前在張醫生的辦公室裡說出了一句讓他感到共鳴的話,龔白直直的盯著謝南看了良久。
然後他離開了,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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