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明明相愛,卻要刀兵相見
既然是決定的事情,就沒有必要拖延。
次日。李棟朝堂之上,崇禎宣佈了李棟的新的任命。
出了皇極門,李棟便急匆匆趕到京城外圍。
王爺區剿滅賊寇,自然有百官相送。
細長的隊伍一直到出了京師城門,李棟一直不捨的凝望。田秀英沒有跟自己走,她說她喜歡這裡。
其實李棟明白,她是不想見到陳曦妤而感覺到尷尬。
畢竟她是曾經的貴妃。
在後宮之中地位尊崇,小兒子李棟也沒有帶走。
這個女人太脆弱了,自己不能連她最後一絲的寄託也帶走,這樣的話她會崩潰的。
號角響起。大軍開拔。
李棟回頭看著仍然在城頭痴痴的佇立在城頭的嫋嫋的婀娜的身子,心裡感慨萬千。
小傢伙撇著嘴,眼淚啪嗒啪嗒的往外流。
大概他又認為自己不要他了吧。人這一輩子實在是太不容易,國家與家庭很難統一起來,這也許就是軍人的宿命。
如今戎馬倥傯,自己只能策馬前行。將兒女情長暫時放再一邊,因為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沒有回頭,**的踏雪一聲嘶鳴。
全軍已然開拔。
李棟伸著手,揮舞作別。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便是這般情景吧。
溫柔鄉雖好,卻不是英雄該永遠待著的地方。英雄終究是要縱橫天下,醉臥沙場的。
大軍不急不緩的前行,軍旗烈烈作響。
士兵們唱起了秦軍的軍歌,如此的威武雄壯。
天空中探路的鷹時而配合著鳴叫。
壯觀而雄渾。熱血而溫情。
身影一直消失在夕陽下。田秀英才從城牆上離去。
李棟走好,我在紫荊城等你回來。
希望到時候你胸前的龍有五條爪子。
……
這是一支精銳的部隊。
他的行軍佈陣,自由章法。不需要李棟排程,他們就能將很多事情做的很好。
此行去襄陽,自己該如何面對那個女人。
是徹底剿滅這支流賊,還是要招撫他們?
事情並沒有朝臣中討論的那麼簡單,李棟的心頭感覺愈發的沉重。
外表的美麗,終究不能掩蓋她內心的剛強。自己跟她的關係如此複雜,她礙於尊嚴,或許更不願意答應自己。
她的心寬廣的像是廣袤的草場。萬馬奔騰是她應該有的張揚。她敢闖下如此滔天大禍,就沒有想過投降。
然而如果用殺的話,就要殺絕。
自己做事情絕對不會跟洪承疇他們一般,給那些所謂的百姓留一條活路,凡是敢於反抗的人,自己會統一殺掉。
因為今日放他們走,明日他們依然是賊人中的老兵。
對敵人的仁慈,是對自己的殘忍。沙場老將李棟怎麼會不懂。
只是這些人畢竟是大明的子民,幾十萬人的性命,只因為自己一個人的命令而奪去,將來史書又會怎麼評價自己。
軍令從京城就已經出發了。
十幾萬大軍從三邊各地召集。各邊軍精銳部隊都召集到李棟的軍中。
西北鎮國王的王旗高高的立在中軍。
僅僅負責保護李棟的親衛部隊就有三千,都是最精銳計程車兵。負責協調各方與李棟關係的高起潛滿臉堆笑的來跟李棟打了一聲招呼,見李棟的面色不是很好看。
又想起了崇禎的囑咐,高起潛只能去各地告訴諸有司積極配合李棟,千萬不要拖了後腿,換做任何一個統帥,高起潛都不會給那麼好的臉色。
偏偏眼前的這個李棟不能得罪,讓高起潛心中不知道有多麼鬱悶。
鮑超手挽韁繩,看到高起潛的身影走遠,不知怎地忽然噗嗤笑出聲來。
李棟面色不善地瞟了他一眼。
鮑超笑著急忙賠罪:“王爺勿怪,屬下一時忍不住……”
“你笑什麼?”
鮑超憋著笑道:“屬下只是奇怪,高起潛這傢伙怎麼長的,爹孃造他時肯定都沒用心,好嘛,長得跟鬧著玩兒似的,難怪陛下讓他幫主咱們聯絡地方,就這醜模樣還不把地方官員嚇死。”
李棟一記馬鞭狠狠抽在鮑超身上:“要不要本侯把你這張破嘴縫起來?什麼時候還有心思說笑了,大戰臨頭,你這般驕狂,難道不是取敗之道嗎?我往日裡是怎麼教訓你的?”
鮑超斂了笑,急忙道:“是,屬下以後不敢了……王爺,此次平叛高起潛監軍,對咱們行事是不是有些不方便?高起潛不會掣肘咱們吧?不是說好了沒有監軍嗎……”
“咱們要行政權,陛下有必要用一個監軍來維護他的尊嚴,他需要向群臣證明,咱們是服從他的。”李棟認真說道:“陛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如今他這皇帝做的很是為難,很多時候想維持最基本的尊嚴都難。”
鮑超說道:“世人都說皇帝好,不知道皇帝夜夜睡不好。”
…………
各地兵馬得到了李棟的調令,不敢絲毫耽擱,沒有半個月,全軍已經集結在襄陽一帶。
當晚大軍紮營,李棟傳令擂鼓聚將,帳下聚監軍高起潛,曹變蛟、張大狗、李衛、曹文昭,虎大威,尤家兄弟,葛爾丹騎兵。
用兵多年,李棟自然有自己的策略。
他簡單的分析了張文定失敗的原因以及結合對梁紅玉的瞭解,對手下十八萬精銳的部隊做了一個新的部署。
那就是任對方千奇百怪,我自巍然不動。
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對面。
分兵會讓自己在區域性喪失優勢,陷入被動。而集中兵力,則會讓自己一直處在優勢的區域。
張文定的新軍本來是有優勢的,但是看到梁紅玉將隊伍分為幾個部分,他便也分兵追擊,因為力量越分越散,而等到敵人集中起來殲滅他一部分的時候,他卻反應不過來。
這在後來,有一個親切的說法叫做運動戰。
不得不說,梁紅玉這一招牽牛計用得好,堂堂正正的陽謀,反軍大明大亮襲取河南山東,救不救你自己看著辦,救則分兵,分兵則被反軍逐個擊破,不救則眼睜睜看著河南
湖南被陷,反軍聲勢漸大而愈發不可收拾。
張文定做出了選擇,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一旦分兵便化主動為被動,完全被反軍牽著鼻子走了。張文定能夠帶兵部隊跟李棟硬戰,但比起耍心眼兒卻比梁紅玉顯然差了一籌。
“任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碩大的軍用地圖前,李棟手指將襄陽城池虛畫了一個圈,然後狠狠一拳砸在“襄陽”兩個字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帳中眾將起身抱拳。
“鮑超!”李棟揚聲叫道。
守在營帳外的鮑超按刀而入:“在!”
“錦衣衛探子和紅袖閣的人喬裝入河南湖北,在兩地各村莊城鎮散播謠言,就說襄陽反軍首領梁紅玉欲歸降朝廷,目前正與朝廷官員祕密接觸中,這條謠言要想辦法傳遍大明,最後必須傳到打入河南湖北的楊猛兄弟和燈芯子耳中,你辦不辦得到?”
鮑超一呆,顯然沒想到李棟竟會出這一招,這等於切斷了梁紅玉的後路啊。王爺這是狠下心慧劍斬情絲了麼?
猶疑地看著李棟陰沉的臉色,鮑超終於一咬牙,重重抱拳道:“遵命,屬下願立軍令狀!”
帳內眾將見鮑超領了將令,眾人不由躍躍欲試。
大明雖然重文鄙武的風氣頗盛,但是在李棟這裡卻不是這樣,很多粗鄙的莽夫因為戰爭,獲取了很高的地位,這不知道讓多少人羨慕。
李棟見眾將期待的模樣不由微微一笑,道:“眾將且莫急著請戰,如今反賊敵勢未明,我們只能穩打穩紮步步為營,明日大軍便可兵臨襄陽城下,五十萬大軍圍城之後再定章程。”
眾將領命各自散去。
襄陽。
仍舊夜涼如水。
梁紅玉披著小巧的鎧甲,頭戴銀翅盔,英姿颯爽地按劍在城頭馬道上巡梭,藍巾包頭的反軍將士們聚精會神守在城頭箭垛下,儘管城外一片漆黑無法目視,可將士們仍凝神看著外面的一片漆黑。
梁紅玉一臉風塵緩步而行,所行之處反軍將士們紛紛向她弓身行禮,神情恭敬且敬畏。
一介女流領著兩三萬沒經過操練甚至連兵器都甚缺的將士,竟打敗了朝廷十幾萬新軍,這十幾萬人可是大名鼎鼎的新軍。
這場曠古爍今的大勝令反軍士氣大振,同時對梁紅玉也愈發崇敬擁戴,所有人再也不敢因她是女流而輕看她,梁紅玉的聲望如今在軍中已達到了頂點,所有人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有這位女元帥帶領大家對抗朝廷,這天地未必不能翻覆。
城頭不斷有將士朝梁紅玉施禮,梁紅玉一路微微點頭行過。
她的眼神仍舊清澈,目光裡卻多了一絲迷茫,士兵們因為她而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然而只有她自己才清楚知道,大家的前途依然一片漆黑,一場勝仗並不代表什麼,朝廷一旦對反軍真正重視起來,調集精兵悍將征剿襄陽,那種摧枯拉朽的磅礴力量絕不是目前區區幾萬人能抗衡的,更何況,下次征剿她的主將不是別人,是一個連她都感到害怕的對手……
未來出路在哪裡?手下幾萬人的活路在哪裡?
梁紅玉迷茫了。
已是子時深夜,城門內卻依舊人影幢幢,數不清的百姓正在幫著反軍將士搬運巨木擂石,高高壘著沙袋,百姓們人人幹得熱火朝天,繁忙的人群裡不時發出幾聲歡欣的輕笑,幾名挎著竹籃的大嬸不時從籃中摸出兩個黑黃的糠菜窩頭,笑著分發給值守在城門四周的反軍將士,將士們伸手接過,感激地躬身道謝……
一幕幕場景那麼的溫暖平和,寒冬的夜裡,這座被造反軍隊佔領的城池,反軍和百姓之間相互融洽得如同一家人一般,官法如爐,融盡如鐵民心,卻融不了每個人嵌在骨子裡的善惡。
梁紅玉遠遠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心情卻愈發沉重了。
襄陽,即將迎來一場無比慘烈的惡戰,此戰勝負難料,然而一旦官兵破城,城內這些樸實善良的百姓會被官兵們如何處置?
迷茫的目光望向漆黑的蒼穹,梁紅玉在痛苦和期待中掙扎。
“元帥,城外探子來報,明廷果然出兵第二次圍剿襄陽了……”任天行低沉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梁紅玉緩緩轉過身,平靜地道:“明廷這次派出多少兵馬?大軍開拔到哪裡了?何人為主將?”
任天行垂頭道:“這次調動的是三邊的秦軍,還有草原的蒙古騎兵,一共二十萬,對外號稱五十萬,大軍今晚正在襄陽西北五十里外安營紮寨,果然如元帥所料,這次明廷派出的主將是……李棟!”
梁紅玉渾身一震,眼圈立刻泛了紅。
“果然是你,為何是你……你我的相識,難道真是一場孽緣麼?”梁紅玉喃喃自語,俏臉悽楚無依。
“元帥!”
任天行見梁紅玉失神,頓時一聲厲喝,終於喚醒了梁紅玉。
梁紅玉使勁咬了一下嘴脣,脣間傳來的痛楚生生逼回了即將奪眶的淚水。
“元帥,恕末將直言,數萬人的性命全託付在你身上,此時大戰在即,元帥怎可仍牽掛這份不該有的兒女私情?李棟此來作甚?他是來要咱們的命!你卻還在記掛著當初大同時的孽情,元帥,你置我等十數萬將士的性命於何地?”任天行說著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大同城內李棟設伏,我任天行衝動大意之下丟了上百兄弟的性命,大同城外,我等飛身遠遁又被李棟派出的錦衣衛追殺,死了不少兄弟,從那時起我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我活著是要為那些兄弟們報仇!如今咱們好不容易走到兵強馬壯這一步,可以跟朝廷面對面的廝殺搏命,可以給死去的兄弟們一個交代,此時此刻,你怎能心軟,怎能牽掛那些本不該有的情意?”
悲愴而色厲的一番話,彷彿擊碎了梁紅玉心底最後一絲防線,一張張死去的熟悉面孔在她眼前飛舞閃動,那些虛無的面孔卻有著一雙真實的眼睛,眼睛裡透著冰冷的目光,冥冥中彷彿在注視著她,等待著她,等著看她如何用慘烈的手段將這天下攪個風雲變色,如何用仇人的鮮血和頭顱祭奠他們的英靈。
是啊,揹負著死去的弟兄們的仇恨,也揹負著活著的弟兄們的生望,她只是個女人,揹負的東西已經太多太重了,如何還負擔得了哪怕一絲絲的兒女情長?
“任天行,準備迎敵吧。”
梁紅玉的語氣分外平靜,轉身的瞬間素手輕抬,拭去臉上兩行悽楚的淚水。
大軍開拔,旌旗蔽日,萬馬齊嘶,捲起漫天塵土,天地間風雲變色。
李棟騎在馬上,靜靜立於大軍經過的路旁,看著整齊的隊伍魚貫而行,前後綿延十餘里不見首尾,靜默行軍的隊伍瀰漫著黑雲壓頂般的殺氣,彷彿遮蓋了天地間所有的生機。
他是一支真正的無敵之師,自己是靠著他起家的,這些年來,他擊敗過後金,擊敗過東瀛,擊敗過流寇,擊敗過蒙古人,擊敗過西域三十六部落,擊敗過奧斯曼帝國,這裡的每一個士兵都有豐富的戰鬥經驗。
他們身上穿著的是最堅固的鎧甲,手裡拿著的最鋒利的武器。
他們的軍官都接受過嚴格的軍事教育,這樣的軍隊是真正的王者之師。
如此精銳的王師足可縱橫天下,橫掃宇內,若正面戰場與反軍廝殺,勝負當無懸念,除非梁紅玉另出機謀算計,張文定便是前車之鑑,他率領的也是精銳部隊,最終還是敗在梁紅玉手下。
這個女人……不簡單吶。
幾千年來,為什麼一旦有女強人出現,就會無人能夠制止她。
因為,就連女人都不瞭解女人,男人更加難以理解她們了。
三千魚鱗衛,像是移動的城堡,將李棟護衛在中央,戰場上她們永遠是李棟的親兵,而當他們在魚鱗衛積累了一定經驗之後,就會被調到基層擔任軍官。
可以說魚鱗衛也一個移動的教導團。
寒冬出兵委實不是好季節,凜冽的北風呼嘯肆虐,如刀鋒般颳得臉上生疼。
一件狐皮大髦悄然無息披在李棟肩上,李棟回頭,卻見一名少年恭謹垂頭退後一步。
李棟笑了:“你叫李煜,對不對?”
名叫李煜的少年抬頭,驚喜道:“王爺記得小人的名字?”
“當然記得……”李棟目光忽然黯淡下來,嘆道:“你是陝西李家人,跟我一起打江山的李家小輩已經不多了。”
李煜眼圈一紅,哽咽說道:“李家的男兒都是鐵打的,我們願意用我們的血為王爺染出一座美麗的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