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徐階看來,把嚴世蕃放出來比關在籠子裡好,讓他去飛,讓他去闖,終有一天會惹出麻煩的。
正如所料的那樣,麻煩很快就來了,但肇事者不是嚴世蕃,而是另一位老熟人——羅龍文。
這位仁兄前面已經介紹過了,他是胡宗憲的同鄉,為剿滅徐海當過臥底,立過大功,但之前也說過,此人心胸狹窄,好挑是非,不太講道理。所以在胡宗憲倒臺後,他因勢利導,不知鑽了誰的門路,竟然投奔到了嚴世蕃手下,所謂臭味相投,兩人很快結成知交。
既然是知交,嚴世蕃充軍,羅知交也充軍。同理,既然是知交,嚴世蕃當逃兵,他自然也當了逃兵。不過他沒有逃到江西,而是再次審時度勢,投奔了他當年的敵人——倭寇,成為了逃兵兼漢奸。
雖說飯碗有了,但搶劫畢竟是個高風險的活兒,不比京城裡自在,久而久之,羅龍文越來越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也越來越痛恨坑他的鄒應龍與徐階,經常對人大聲疾呼:
“必取鄒應龍與徐階的首級,方洩我心頭之恨!”
這大致也就算個精神勝利法,他一無錢,二無人,憑几個搶劫犯,也就只能在千里之外發發牢騷而已,反正京城裡的人也聽不見。
但他絕對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這句話正是最終毀滅的起始。
很快,京城的徐階就聽到了這句話。天真的羅龍文並不知道,作為嚴世蕃的重要同黨,從他逃跑到投奔倭寇,都有人在一旁監視著他,看著他由逃犯成為搶劫犯,卻從來沒有人去制止。因為在徐階看來,這個人現在的舉動,將會成為誅殺嚴世蕃的利器。
得知這句話後,徐首輔立即開始了行動,他不但將此話向皇帝上奏,大張旗鼓地進行宣傳,還調派大量錦衣衛保護自己和鄒應龍的家,並公開表示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嚴重威脅。
嚴嵩整治藍道行之時,可謂是生死攸關,徐大人卻穩如泰山;一個人在千里之外威脅了幾句,他卻如此激動,歸根結底,只是因為一個原因——政治目的。
只有把羅龍文的事情鬧大,才能引起所有人的警覺,從而引出嚴世蕃。羅小弟做了倭寇,嚴大哥自然也逃不脫干係,而對於這位獨眼龍,皇帝大人一直就沒什麼好感。
嚴世蕃和嚴嵩已逐漸被逼入死角,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徐階的掌控之中,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料到,一件偶然事件的發生,卻讓這場好戲早早落幕。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塊磚頭。
與羅龍文不同,嚴世蕃不沮喪,也不發牢騷,他正在江西袁州一心一意地蓋自己的新房。恰如徐階所料,嚴世蕃實在有夠囂張,按說一個逃犯,找幾個狐朋狗友,蓋了小茅屋住,躲著過日子也就罷了。可這位兄臺竟然找了四千多民工,還唯恐人家不知道,每天敲鑼打鼓地開工修豪宅!
當然,嚴世蕃敢如此招搖,袁州的知府大人自然也是打點過的,所以也沒人去管他。
可惜的是,明代的官員編制並非只有知府。
工人多了,自然會聚成一團找樂子,就在他們說說笑笑的時候,一個人路過此地,便多看了他們兩眼。這幫人正好乾完了活兒想找事,就向這位路人挑釁,說著說著,不知是誰無聊,還朝人扔了塊磚頭,當場掛彩。
這位兄臺還算理智,也沒有大打出手(對方人多),只是走上前來找他們的領導——嚴世蕃的僕人理論。
可是嚴府的僕人態度蠻橫,根本不予理睬。旁邊有人看出苗頭,覺得這人舉止不一般,估計是個官,便提醒這位僕人客氣點。
畢竟給嚴世蕃跑過腿,平日見過大場面,所謂宰相門人七品官,這位仁兄眼睛一橫,當場大喝一聲:
老子在京城見過多少大官,你算是個什麼東西,還不快滾!
面對這位凶僕,路人一言不發,捂著傷口,帶著羞辱默默地離開了。
僕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大禍也就此種下。
這位路人的名字叫做郭諫臣,時任袁州推官,正如那位僕人所說,並不是什麼大官,但這位狗腿子明顯不瞭解官場的某些基本概念,比如背景、靠山,比如一榮俱榮等等。
郭諫臣是一個推官,主管司法,也就是當年徐階曾幹過的那份工作。雖然他不如徐階有前途,但他有一個要好的朋友,這個人的名字叫林潤。
於是在飽受屈辱卻無法發洩的情況下,郭諫臣將自己的委屈與憤怒寫成書信,寄給了林潤。
誰不好惹,偏偏就惹上了這個人,只能說是嚴世蕃氣數已盡。
林潤,字若雨,福建莆田人,嘉靖三十五年(1556)進士。這位仁兄雖說資歷淺,卻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他先被分配到地方做縣令,由於表現突出,很快就被提拔到南京擔任御史。
要知道,在短短几年之內由地方官升任御史,是很不容易的。由於御史要經常上書皇帝,如果運氣好某篇奏疏得到領導賞識,像胡宗憲那樣連升幾級也是很有可能的。
而這位林潤可謂是御史中的佼佼者,他不但性格強硬,而且十分聰明,剛上任不久就敢於上書彈劾自己的領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著名貪官鄢懋卿,且彈詞寫得滴水不漏,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雖然最後這次彈劾因為嚴嵩的庇護而不了了之,但林潤的罵功與機智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便請這位兄臺吃了頓飯。
在飯局上,面對財大勢大的嚴世蕃,林潤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反客為主,談笑風生。這件事情給嚴世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之後一直對林潤十分客氣,唯恐得罪了他。
然而林潤最憎恨的人正是禍國殃民的嚴氏父子,所以當他收到郭諫臣的書信時,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彈劾嚴世蕃。
雖然之前鄒應龍已經告過一次,而且嘉靖曾警告過,敢再拿此事做文章者,格殺勿論,但林潤仍然決定冒一次險。
和楊繼盛不同,林潤並沒有殺身成仁的打算,他的這步棋雖險,卻是看好了才走的。從後來的事情發展看,他很可能與徐階有著密切的聯絡,所以對於目前的形勢,他可謂瞭如指掌。經過之前的羅龍文事件,嘉靖的耐心已到了頂點,只要再點一把火,憤怒的火山就會徹底噴發。
嘉靖四十三年(1564)十二月,林潤正式上書,烽煙再起。
這是一份十分厲害的彈章,在文中,林潤再次運用了他的智慧。他不但彈劾嚴世蕃擅自勾結盜匪,欲行不軌,還爆出了那個地球人都知道的罪行——逃兵。
刻意隱藏兩年,只是為了今天。
看到奏章之後,嘉靖果然大怒。他再次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嚴令查辦此事,逮捕嚴世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