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全哥將花名冊翻了翻,笑道:“南山村除崔張兩家都在這裡呢”將松山才抄好的兩本花名冊分丟到陳大海與黃村長面前,道:“大海哥,倒是沒看出來你家居然有六七百人呢”
陳大海把名冊揣到懷裡,笑道:“一大半是婦女孩子,吃起飯來不少,卻是不抵事既是辦團練,就要花錢,這個錢咱們兩家出可是吃虧”
小全哥笑道:“咱們出什麼?南山村不是家家都能吹幾個花瓶麼?把作坊重建起來,閒時大家制些花瓶什物,換錢換糧都使得,俺爹說這個叫以戰養戰但有開銷只叫自己掙就是俺們家都有船,運一船去哪裡,換些衣料糧食回來,何等便當”
黃村長看他二人臉色,小心笑道:“團練也辛苦,須與大家些好處,不然誰肯盡心”
小全哥跟陳大海相對一笑陳大海就道:“咱南山村的團練是為著全村人的性命財貨,這就是大家盡心的好處,不肯加入團練也使得,請他搬出南山村去罷我們兩家少看家護院的人麼?”
黃村長乾笑兩聲,小全哥就給他臺階下,道:“上回家父何等勸說,大家揣著什麼心思?結果又如何?俺家幾次援手,折的人手也不少自救都不肯的人,下一回若是再有海盜來,俺家也不會助他”
黃村長跟李家是緊鄰,想到李家如實著實抖起來,苦笑道:“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只是李家如今是國丈……總要給他些虛面子”
小全哥大樂,道:“黃老爹,你說海盜來了,是先搶李國丈家還是先搶俺們?”
黃村長想通了也是笑,姑子送了一壺茶來,大家吃茶不提
華山跟松山兩個把寫著南山村團練章程的白紙黑字貼在廟牆上正是年節邊上,島上人只要不出海都閒,許多人圍上來看
一個十三四歲穿粗布衣裳的村童結結巴巴念:“十口之家以下,每家出一丁有情願多出者限兩丁十口以上者,十丁抽一,多不論每十五丁編為一伍,選伍長一有家主者,由主人率領團練每日早晨由伍長帶領繞村跑步五圈,每五日操練一日即日起至西廂登記造冊……”他老子站在一邊樂呵呵地笑,卻是拿定了主意跟著狄家走,兒子在狄家唸了半年書,又會寫又會念,極是替他長臉
一家只要一丁又每五日才練一日,若是有事全村來救,眾人都沒有話說,那家裡有管家的就去挑管家沒有管家的自回家去商議,陸續有人到西廂報名
小全哥帶著兩個小廝做記錄陳大海跟黃村長都坐在一邊閒話但有人來,黃村長就要合人家閒話,打發人家走時還要吩咐:“臘月二十三早飯後敲鑼來廟裡議事”
到了中飯時衛老爹跟兩個白鬍子老漢進來,笑問:“黃村長我們也要出人否?”
黃村長笑道:“你們租的是狄家的房子呢”就推到狄家身上
小全哥笑道:“想來衛老爹打算在南山村長住了”
衛老爹大笑道:“大少爺就猜到了我們確是想在南山村住下黃大哥,村裡有什麼規矩?”
黃村長就挺直了腰,拈鬚道:“倒是沒什麼你們也曉得要辦團練的事,除此之外,就是各家都要報名造冊,以後村中有事按名冊喊人”
衛老爹大喜道:“那在村中蓋房待如何?”
陳大海笑道:“你看三座山中間這一大塊,使繩圈在中間的,還有北邊那一大片都是無主荒地,你們樂意在哪裡蓋房蓋多大都使得”
衛老爹聽的眉開眼笑,樂道:“也不過尋塊地方落腳罷了,那咱們就算南山村人了?”
黃村長指指屋側條桌上坐著的兩個狄家小廝道:“那裡去上個檔子,就是南山村人!”
衛老爹讓兩個白鬍子老漢在前,大聲道:“我家去喊人去!”
齊山扶著老漢坐下,問他:“老人家姓什麼你老家裡幾個兒分家了不曾?”
老漢哆哆嗦嗦側頭大聲道:“小老兒姓衛,有八個兒子不曾分家”指指他邊上那個,道:“他是我連襟,姓王,他有六個兒”
齊山笑道:“先說衛家,再說他家你八個兒大的叫啥,年紀多大,妻子姓氏,有幾個孩兒,可曾婚配……”
齊山合老人家慢慢磨,陳大海第一個受不了,跑出來透氣黃村長也受不了,過了一會也跟出來他兩個前後兩進都轉了轉,在媽祖跟觀音、龍王跟前都磕過了頭,還不見小全哥出來陳大海伸頭去西廂房看,一堆男女將小全哥主僕三個圍在一處,鬧轟轟不曉得說些什麼,他唬得連跳三步,站到院子下邊道:“黃老爹,請你吃兩杯去”兩個勾肩搭背去三家村吃中飯去了
狄家久不見小全哥回來,又不見他使人回來要中飯素姐就打點了一個食盒,叫兩個小廝抬到廟裡去換華山跟松山回來
華山跟松山被折騰了大半日,回來就被喚到正院書房裡華山稟道:“除去崔張兩家,都來了租俺們家漁村地那些人要在南山村蓋房,也肯出人”
素姐沒言語,打發他們出去吃中飯狄希陳候他們出去了,笑道:“俺只說不與人家好處行不通,倒是你的法子好”
素姐冷笑道:“叫他們自己人管自己人,他們自然是肯,生怕做了別人的刀子使!明日你出頭否?”
狄希陳搖頭道:“叫兒子去,明日得閒我瞧明柏去”提到明柏素姐就道:“早晨又找出來些新衣裳鞋襪,已是打成兩個包袱,還有些吃食你明日一併帶去罷”
狄希陳道:“休要一乾二淨全送去了,他屋子還要照舊收拾”
素姐嗔道:“我是那樣的人麼,他就是真娶了崔南姝,一樣還是俺們養活這樣大,合他生份什麼?他屋裡地都不曾動,這些都是紫萱從前替兩個兄長做的”
正說話間,守二門的媳婦一路小跑進來,道:“滿子小姐來了要請林郎中再去瞧瞧崔小姐呢”
“滿子這個姑娘心底到好”素姐皺眉,吩咐道:“叫林郎中去罷,估摸著要用什麼藥叫他帶上”
媳婦子去了又回來,道:“滿子小姐說,想請夫人去瞧瞧她”
素姐笑道:“是想喊明柏去瞧她罷,合她說,明柏表少爺分家搬出去了,要尋他往那霸去”
那媳婦子答應著下來,極是不樂意,一路走一路嘟喃:“俺們小姐跟明柏少爺何等親厚打這個崔小姐死纏上來,鬧得一個被趕出家門,一個病在**不起使郎中看她做甚!”
彩雲去廚房吃中飯,正好聽見喊住她問:“那位崔小姐病了?莫不是妝的?”
媳婦子笑道:“哪個曉得是不是妝的?看滿子小姐滿面著急,只怕是真的”
彩雲想了一想,道:“郎中走了?俺去瞧瞧她你叫郎中等等”她尋著小露珠並冬梅幾個,說想去看崔小姐,幾個大丫頭都道她去不大好冬梅笑道:“你去不好,俺去”
回身去了自己臥房,換了出門地衣裳,又取了個小提籃,將給紫萱做的幾樣養病時吃的精細點心裝上,又是一小罈子吃藥過口的話梅,收拾好了出來
滿子見了她問好道:“這是哪位姐姐?”
冬梅萬福道:“婢子是夫人房裡地使女使婢子去瞧瞧崔小姐”
冬梅平常都在家,等閒不出門,滿子不曉得她是小全哥的使女一路行來冬梅看見村中各處被燒壞的房舍不少,然建房的更多原來那條街被燒了一大半,此時重又建起,許多木匠、石匠來來去去李蟹他們那一塊原是聚成一團的,燒成一片白地,只有幾堵石牆想是為了省石頭錢十幾個土人正在那裡背石頭來越熱鬧”
張家卻是靜悄悄地,十幾個倭人男婦在種花種樹,阿慧呆呆的坐在高高的門廊上,看見妹子在烈日下引著幾個狄家人朝她住的屋子去,喊道:“滿子!”
滿子請大家站在蔭處暫候,牽衣要上門廊阿慧跳下來問:“你又去狄家了?”走到郎中跟前問:“狄小姐病可好了?”
郎中只是看冬梅冬梅笑道:“我們小姐還在靜養,倒是服侍她的又累倒兩個”
阿慧想說什麼頓了頓還是沒有說,神情有些不自然地謝她道:“多謝你們來瞧崔小姐地病”
冬梅萬福,退到郎中身後滿子曉得哥哥心思,忙引著他們到臥室去
因為滿子性格溫和,張公子又依著他妹子,幾位崔小姐都不肯回崔家去看崔國丈地臉色吉永夫人只道這幾位都看上了她兒子,巴不得他們混在一起,只說新宅不曾建好,不能委屈王妃的姐妹們,也不理論所以她們都跟滿子住在一起
滿子拉開紙門時南妹地一個堂妹正擠了一把溼手巾蓋在她額頭,看見滿子進來鬆了一口氣,用不熟練的倭語不曉得說了些什麼,消示在屏風後滿子忙跨過門檻請林郎中跟冬梅進來
冬梅才進來就被屋子裡的陳腐氣味嗆倒,咳了兩聲道:“通風,這般酸臭,好人都捂壞了琉球這樣暖和,不怕受涼”
狄家小姐一樣是病著的,想來這個冬梅常服侍,滿子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趕著把幾扇紙門都拉開幾個女子助忙,將所有紙門都拉開冬梅趁著林郎中切脈時細瞧原來這間大屋都是使的木板跟糊紙地格子門隔斷盡數拉開卻是四通八達,看每間都擺著箱櫃,卻像是住著不少人的樣子冬梅覺得有趣若是狄家也建幾間這樣地大屋給使女們住,一來一人一間極是便宜,二來所費也不多她有心要跟夫人提,就跟滿子套近乎,笑道:“張小姐這裡住的人不少呀”
滿子笑容滿面道:“有二三十人呢”
林郎中放下崔南妹的手腕,道:“上回送來的藥都不曾吃罷?所以一直燒不吃藥哪裡會好?我加減一兩味,回頭府上去取罷勸她多少吃些
滿子忙執著南姝地手,勸她:“你瞧郎中都說了,藥還是要吃地”
南姝弱弱的說:“我活著做什麼?爹孃哥哥都死了我家還叫你家奪了!不如死了乾淨”
滿子很是尷尬,只有苦笑著把她地手放進被內,細心替她將被子拉拉冬梅最是潑辣,早瞧出滿子是一片好心,照顧了崔南姝許久崔南姝還不領她情,冷笑道:“張小姐,養只小狗還替你看門呢,她自家要作踐自己,你何苦管她!欠她的麼?”
這山東味的中國話,一聽就是狄家人南姝猛地撐起瞪著冬梅怒道:“你們狄家欠我!把我明柏哥跟我生生分開!”她捂著胸邊喘邊哭道:“他心裡何嘗沒有我?都是你們狄家做梗!”
冬梅就不曾見過這樣不講理的人,卻是氣不起來笑道:“表少爺已是分家單過你有心尋他,合狄家人無干!”
崔南妹怔住了,半晌問:“真的麼?真的麼?”
冬梅道:“你都要死了,我何苦哄你”
崔南姝帶著淚笑起來,道:“我不要死,讓我去見明柏哥!滿子妹妹,我要吃藥!”
林郎中見她狀若瘋狂,拉著冬梅出來,小聲道:“你說這些做甚?誰不知明柏少爺心裡只有大小姐!”
冬梅冷笑道:“沒瞧出來倒覺得他對崔小姐情有獨鍾!”氣呼呼提著籃子迴轉
林郎中衝跟上來地倭女擺手,道:“照顧病人罷”帶著背藥箱的小童追來,笑道:“平常你們都把表少爺誇的跟天仙似的,這幾日只聽見你們罵他,難不成只許他對大小姐一個人好麼須知大男人三妻四妾也平常”
冬梅啐道:“林大叔,你怎麼跟那些臭小廝一樣,都替明柏少爺抱屈?明柏少爺棄小姐不顧,就是不疼愛俺們小姐那個姓崔的理她做甚!”
林郎中搖頭道:“不然,彼時不伸手,姓崔地叫火燒死,你叫明柏少爺一輩子良心不安麼?他既救了,大小姐惱了,自然是不理她為上敢不聞吃醉了的人越扶越醉,待她氣消了陪個不是就是”
冬梅不理會,恨恨的說:“俺不合你說”忙忙的下山,正好看見崔國丈跟新夫人都穿著華麗綢衫,坐著帶頂棚的牛車向首裡去她就站住了等車兩侍從先走
林郎中跟上來,冬梅指著崔國丈的背影小聲道:“他妻子兒女都叫人家殺了,倒合人同床共枕做夫婦,我呸崔家人都不要臉!”
林郎中搖頭道:“再看呀,這種事咱家不攙合,贏家是尚王呢”就不再言語
白花花的日頭晒得人發暈他們四五個人一路挑蔭涼處走,才進家門就見狄來福守在門口,看見林郎中忙衝過來道:“快與我去首裡林家,林通事幾個孫子打架跌斷了胳膊腿”百忙中問冬梅:“你那裡是什麼?”
冬梅道:“小姐養病吃的些點心並吃藥過口的蜜棧”
來福笑道:“正好,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