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鳥
雖然戰事已經結束,可清盛卻根本沒有時間解甲而寢。十六日,他率領三百餘名兵士翻越如意山,疾赴大津、坂本一帶。
“接到密報:為義及其子現藏匿於三井寺,正準備渡湖往東海道逃竄,命你即刻前往拿捕!”
清盛正是奉了朝廷之命前去捕人的。孰料這卻是個假訊息。
清盛的手下在三井寺搜查了一番,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跡象。清盛將人馬分成兩撥,分別在大津町和琵琶湖畔的一個漁村訪察偵尋,也沒有找到一絲線索。
於是清盛下令:“將泉辻給我一戶一戶仔仔細細全部搜個遍!”
然而,這一帶村墟是睿山無動寺的領地,山寺法師避人耳目與童女稚姑狎戲的“茶屋”散佈各處,專門迎來送往遊客縱橫於湖上舟船的娼女也隨處可見,突然一隊兵馬來勢洶洶地殺入其間,不啻像捅了個大馬蜂窩似的,登時激起一片騷然。
兵士們堵住村口道路,挨家挨戶開始盤查。趁這個時候,清盛將村裡的老者和娼家的老鴇喚來,親自打探:
“有沒有看到或者聽說什麼可疑的人物來過?”
一名老婦答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為義大人,倒是聽一個漁師說起,天亮前確實有一夥武士——大概六七個人——乘船自大津西浦渡湖往東面的近江方向去了,那個漁師還說了,看見他們個個全副武裝,身上穿著鎧甲。”清盛正想再刨根問底追問下去,忽然聽得一陣急促而慌亂的鐘聲響起,緊接著,從村口邊傳來一片鬧鬧哄哄的吶喊聲。
原來是無動寺的僧眾見官軍竟不經允許闖進自己的領地,這還了得,認定是不法侵入,便全副武裝地從四面八方殺將過來,嘴裡還震天價響地呼喝著:“以暴制暴!以牙還牙!”
清盛手下的兵士已經繃緊弓弦,嗖嗖地以箭應戰了,而僧眾自然也不含糊,揮著舞弄熟稔的闊刃大刀,直衝入官軍陣中。
這夥僧眾的野性遠非一般武士所能相比,既有久經戰陣的嫻熟武藝,又有著強健的體魄,其中幾個堪稱有萬夫不當之勇,眼見己方兵士有幾個已經應聲被砍翻在地。
且不論是非如何,看到眼前的情形,清盛也按捺不住了,他縱馬躍起,毫無怯意地朝敵群衝了過去。來到近前,他張開雙臂瞄準一名威猛無比的大法師便搭上了箭。
說時遲那時快,對面的大法師卻舉起雙手,面帶笑意開口向清盛道:“喔喲,這不是六波羅的清盛大人嗎?大人且慢動手,若是播磨守大人,我等可不想與你為敵。”
“什麼?!不想與我為敵?你是誰?”
“橫川無動寺的實相坊。”
“呃呃……”
“已經是八九年前的事情了,大人或許早忘記了——說起來,那是久安三年夏天的六月,我睿山山門的僧眾抬著神轎準備闖入京城示威施壓,正欲入京,在祇園前卻有一位甲冑武士孤身一人巍然立於僧眾面前,擋住了去路,那位武士一箭射中了神聖不容輕慢的神轎!——大人還記得這位武士嗎?”
“怎麼會忘記?那人便是我播磨守平清盛呀!”
“大人那一箭,令我山門威嚴掃地,眾僧都恨得咬牙切齒,發誓要殺死清盛報這一箭之仇!不過,山門之內也有兩三個人卻不這樣認為,他們覺得
清盛大人不愧為當代難得一見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故而一直在山上目送著你的背影遠去……他們便是貧僧實相坊,還有止觀院的如空坊以及西塔的乘圓坊等人。”
“哦,後來呢?”
“當下我等便說起:假如有機會,務必與大人面對面好好敘談一番,說不定自會結下成佛之緣。”
“不勝榮幸,想必一定會有機會的。”
“不過,不知大人今日帶兵前來是何貴幹呀?”
“並無惡意,不過是奉了朝廷之命前來拿捕源為義等人,卻不想勢成騎虎,弄得雜亂無章,一塌糊塗。”
“既然如此,今日請先退去,我們來日再會。”
“呃,退回?這可是讓我沒面子啊,不過今日之事確實是我手下的不是。”
清盛再無二話,爽快地命令兵士撤退。
可是部下那些武士卻覺得事關武士的顏面,窩了一肚子火,於是撤退途中放火點著了西浦的普通民家,一方面是被無動寺的僧眾阻住前進不得憤憤不滿,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讓為義逃脫而洩憤。然而後來才得知,所謂為義一夥人逃往東近江的傳聞其實是誤傳,那人根本就不是為義。
動亂之世,不時慘遭無妄之災,品著苦澀的淚水沉入夢鄉的永遠都是那些什麼也不知道的無辜漁民或普通百姓。
首要分子一個也沒有抓捕到,也沒有一個自首。
追隨崇德反叛的公卿顯官大都被拿捕、投入監獄,沒有逃出抓捕的大網,可是最具危害性的源氏的六條為義和平氏的右馬助忠正兩名武將卻至今杳無音信。
二十日黃昏。
今天說什麼也得卸下鎧甲,洗掉十天來的滿身汙垢,然後倒頭美美地睡上一覺——清盛忽然湧起一個強烈的慾望,於是返回了六波羅的私邸。
“啊,播磨大人,等一等!播磨大人!”
剛走過五條河,猛地有個僧人從橋堍昏暗的樹蔭下出其不意地竄到清盛的坐騎旁邊。
明明還是夏天,這僧人卻用布矇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兩隻眼睛,頭上還扣了頂斗笠。
身上是破爛的袈裟,手裡拄著一根柺杖。
僧人扔掉手中的柺杖,緊緊抓住清盛箍著甲冑的大腿:“啊,是老夫呀,播磨大人,太想念您了,播磨大人,想您呀!”
清盛心裡咯噔一下,泛起某種直覺。他立即向嚷嚷成一團的隨從們吩咐道:“等等,別動手!我看他不像個暴徒。”
可是,他一時又不知道該和這位僧人說些什麼,躊躇了片刻,便對隨從道:“哦,你們先回避一下,到那邊的樹蔭下休息一會兒吧!”
看到隨從們走遠了,僧人一把抓住坐騎的馬鐙,貼靠在馬身上,潸然淚下,同時哽咽著泣訴道:“大侄子啊,是我呀,我是你叔父忠正啊!救救我!求你了,看在骨肉至親的分上……老夫此來是專門求你通融的,播磨大人,哦不,我朝思夜唸的侄子呀,求你無論如何救我一命吧!”
“住口!請你馬上離開這裡,清盛可沒有什麼叔父!你也沒有我這麼個侄子!”
“你、你說什麼哪?你父親——刑部卿忠盛大人的親弟弟可不就是我忠正嗎?”
“你說的那個忠正大人,不是早在久安三年夏天,清盛一箭射中了山門的神
轎引起軒然大波之時,因為害怕跟自己扯上關係而親口說過跟清盛一族斷絕任何關係了嗎?”
“那、那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了呀。”
“那時也好,現在也好,皆如日食月食,誰人看不見?請你有點兒羞恥心吧!羞恥,懂嗎?”
“是我的不是……受了惡左府賴長的蠱惑,竟參與了新院一方的謀反行為,這是我忠正的終生大錯。至於斷絕關係那句話,我忠正以手拄地向你謝罪!”
“不必!你今天向我謝罪,清盛是不會接受的,因為你是朝廷和國家的罪人!你是逆反之徒的主謀者之一!”
“區區五尺之軀,竟然沒有一個地方能容得下嗎?難道你就要看著叔父被抓、被殺死嗎?!”
“想乞求活命就向朝廷去乞求吧!不用找清盛,清盛只有抓捕之責在身,我會用繩索捆住你,將你送交給朝廷的!”
“你太無情了!啊——”
“趕快從我面前消失!隨你逃往哪裡都行,只要不在清盛眼前就好,否則我就會用繩索將你捆起來!”
“不不,自從老夫藏身在淨土谷以來,沒有吃過一點兒像樣的東西,好不容易躲過各個道口的嚴厲盤查,半走半爬、跌跌撞撞才摸到這裡來。我知道,只要我離開這兒,立馬就會被別處的官軍抓捕。噢,真叫人絕望!播磨大人,還不如你殺了我吧,將我的首級割去吧!”
“要清盛殺了你,不如你自己自首如何?如果不想自首,還可以自殺呀,倒也不失武士風度!”
“不!老夫不想自首,也不想自殺!就是因為想到還有個血肉相連的侄子,相信人間還有真情在,所以才來找你求你的,假如連你這個唯一的侄子也要棄我於不顧,那天地之間還有誰可以倚靠?倒不如聽由自己的侄子裁決,這是我真心希望的,真的是我真心所望!播磨大人,快點動手吧,殺了我吧!”
糟了糟了!清盛對這個叔父真的是束手無策。
忠正是看著那個拖鼻涕的清盛一點點長大的,對貧窮、**不羈的青年時代的清盛再熟知不過了。不消說,對於清盛在情感方面尤為脆弱的性格特點更瞭然於胸,即便此刻這樣子緊逼不捨,清盛絕不可能真的動手殺死自己,從清盛踟躕犯難的神情中忠正早已看透了這一點。畢竟是隻久經世故的老狐狸,在忠正狙獪的眼裡,像清盛這樣子的小一輩只能算是剛剛步入成人世界,與自己比起來,還嫩得很。
用眼淚和甜言蜜語打動清盛,透過他向朝廷乞求法外開恩,只要罪減一等,就有可能保留一條活命——這隻窮途末路之鳥,經驗和見識使其變得老奸巨猾,早就算好了這一步,故此才會冒險來找清盛。
而清盛不幸被忠正選中,他恰好正是這樣的人,從這個角度來說,忠正倒不像窮鳥,清盛反而卻成了只走投無路的窮鳥。
當晚,清盛還是將忠正隱藏在了六波羅私邸的一室裡。
翌日侵晚,清盛悄悄前往姉小路西洞院,造訪了信西府邸。
自開戰以來,日夜精神抖擻情緒高昂的清盛,此刻卻顯得無精打采,他低著頭走進後面的客殿。直到主人信西出現,他一直愣愣怔怔地坐在那裡,兩眼盯著客殿裡的燈燭,像在思考什麼棘手的問題,又彷彿被沉重的心理負擔壓得透不過氣來似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