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萊斯神殿。
伊河、布諾與我都倒在了地上。
站不起身來。
梅麗爾在卡索利手裡,我看著她隆起的小腹向後彎曲的身體,心口很疼。
可是,我無能為力,我真的,無能為力。
那一瞬間,我想到了很多事情,好像從小到大所有的事情都在眼前過了一遍,這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如死了一般,的絕望。
椅子上的卡索利彷彿有了雙腳,更可怕的是,他的雙眼早已看透了一切,而敵人,卻渾然不知。都說他是這個世上最聰明的人,如今,我終於還是信了。
卡索利看著束手無策的我們,笑得很恐怖,又讓我覺得很熟悉。在那一刻,我竟沒有一絲的恨他,縱使今天,我們都要死在他的手裡。
我想起了昨夜,我們終於準備好了一切,伊河、布諾、梅麗爾、我還有瑟禮菲的數萬大軍,我們覺得一切都準備好了,到這一刻才發現,原來我們是送死,是自投羅網。
昨夜,天色黑黑的,沒有一點點月光,倒是有幾顆星星,可是襯不起這夜色。夜色沒有溫柔,只是人們給了它希望。
我們聚合在洛克萊斯神殿,也就是現在我們的這個地方,商量起對策。
忽然那場景好像就在眼前,那是少有的幾次,我們幾個人都在一起,大概也是最後一次,在一處的吧。
本來打算的伊河作為內應將卡索利引到這裡,脫離開他的勢力,然後突襲他的軍隊,而我們,在這裡解決他。沒想到的是,我的梅麗爾,會回來找我,更沒想到的是,我們會功虧一簣,而且,賠了夫人又折兵。
我的孩子。
我對梅麗爾說:“你不該來。”
梅麗爾搖搖頭,淚模糊了眼:“我來的值的。”
哪有什麼值得,都是善良的人為自己的最後找的措辭而已。可是,我們終歸是要為我們的執著找一點安慰,不然,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不過是場自我的心理安慰罷了。
片刻,卡索利鬆了手,而梅麗爾向地面倒下去。
梅麗爾倒在地上,動彈不得,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中毒了。
連梅麗爾都在不自覺裡中的毒,讓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想布諾和伊河也一樣。
卡索利移動到伊河身邊,伊河的潔白長衫已經被血染透,凌亂的發散落臉龐,沒有了出塵絕世的氣質,也沒有了與世無爭的美好,他也只是個平凡普通的人,他也會死。
卡索利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甚至沒有低一下頭,他說:“你很聰明,只是和我比,還差了一截。”他頓了一下,唏噓到:“你說你為什麼要和我作對呢?可惜啊!”
“有什麼可惜的,父母、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這道理、你不懂嗎?”伊河想都沒想,斷斷續續卻又決絕的說道。
經伊河這麼說,我倒是有些不明所以了。伊河的父母遠在莫克奇,又與卡索利有什麼關係。
“哦?”卡索利也是明顯的一驚,臉色卻很快的恢復原狀,有些自嘲的笑道:“我這一生害死的人太多了,不知道你的父母是......”卡索利突然停了下來,他的臉陰森森的,我從沒見過,他接著說道:“莫克奇的,是他們吧!”
“沒錯,就是他們!”伊河應著,態度決絕,似乎是從容赴死。
“很好,看來今天你是不得不死了。本來還想因為你的才華留你一命,可惜了。”卡索利說著,卻移開了他的椅子,到了布諾身邊,第一句話便開口是:“本來我以為,”卡索利露出了慈祥的模樣,卻又忽然冷了下來,繼續說道:“沒想到你也要與我作對。那你就只能死了。”
布諾看著他,說:“你明知道我不是你的兒子,你的兒子現在在哪裡?誰知道?也許他早就死了!”
“你閉嘴!”猛地一下,卡索利抽起椅子上的長棍,狠得打在布諾的嘴上,布諾從地上飛起來,掉到地上滾了好幾圈,臉上現了長長的印子,怕是很難好的。
我用盡了力氣喊道:“不!”撕心裂肺,完完全全是撕心裂肺。
卡索利回頭,露著笑,到我的身邊,他彎了彎腰,看著我:“唉,真是個好孩子,可惜了,生錯了地方。”他用唯一的手掐著我的下巴,卻輕聲細語地說:“你說,為什麼呢?”
“我只是過著我的生活,而命運,誰說的清呢?一切都要結束了,多說又有什麼意思!”我嘴角流的血流到卡索利的手上,我的話說不清楚,卻是微笑地說完了我想說的話,我看著地上的梅麗爾,地上的伊河,地上的布諾,我什麼抱怨都說不出來,只是有些惋惜,這麼多人,和我一起,就死了。還有我的孩子,未出生的孩子。
“小卡奇,你以為你真的可以活這麼久是因為你自己,是我,是我總是放你一馬,可是這次,你激怒了我,你必須死。”卡索利笑著、笑著說完了所有的話,又彷彿要宣洩盡所有的悲傷,我不明白的悲傷。
“時間還早,我們講講往事吧!”卡索利一把鬆開我,我的頭磕在地面上,生疼。他回過身說道:“這麼多年,我殺了無數的人,但他們,無一不該死!”
“笑話!”伊河呸了一下,不屑說道。
卡索利看著他,指著他,說:“你!你的父母,竟然把我的洛克萊斯變不見了,你說他們是不是該死!”
“還有你,你的父親、那個該死的男人,搶了我的妻子!”卡索利越說越來勁,指著布諾開始吼著,“所以他更該死,所有跟他有關係的人都該死。”
“所以、所以我的父親,我的家人甚至奴僕,他們的死都和你有關!”我瞪大了眼睛,試探的問道,我彷彿想起了那一天的畫面,所有的人在我的眼前在我的身邊死掉,沒有一個人是活著的,都不見了。那一天是血紅色的,令人恐懼的血紅色。我的頭開始疼,所有的記憶翻江倒海洶湧而來,我覺得那天所有死去的人都到了我的眼前,他們圍繞著我,他們衝著我哭衝著我笑,衝著我招手。
“沒想到你也這麼聰明,沒錯,他們都是我設計死的,只是算漏了一件事,他的兩個孽子還活著。”卡索利轉過身看著我應著我,我的腦子轟隆一聲彷彿炸開。
“不可能不可能,是你,是你。”忽然間我的全身都癱軟了,無力和無助殺進了身體,每一寸肌膚都感受到了心裡的痛,雖然有些事我還並不明白,但是我卻知道了個大概,我努力地使自己清醒過來,布諾用盡力氣爬到我身邊,抱著我瑟瑟發抖的身體,嘴脣縱使都是血卻無法掩蓋的發白,我一點一點的轉過頭看他,我問:“你、真的是、我哥哥!”
他點了點頭,布諾點了點頭!
“你早就知道?”我繼續問。
“是!”我看到他的嘴脣一張一合,給了我答案。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曾經無數次想象他是我的親哥哥,可真的夢想實現,卻是這樣的痛,太痛了,痛的像被抽乾了骨髓,吸乾了心血。
“怕你傷心。”布諾看著我,喉結上下動著,卻說不出聲音,但我聽懂了。
“呦,你竟然不知道?”卡索利看著我們兩個人的戲份,嘲笑一般的問我,不是問我,只有嘲笑,全部都是嘲笑。
我將他所有的面部表情看在眼裡,卻一把推開了布諾,我覺得自己動彈不得,我的生命全部被那一個個的字打的魂飛魄散,我只能看著不遠處的洛克萊斯神像,流著淚。
眼淚從眼角流向耳朵,哭得頭髮都溼了,有汗也有淚,命運的委屈讓我感覺了生無可戀,又讓我無力躲避,只有哭泣,唯有哭泣,我是不是什麼都做不了。
我第一次這樣的脆弱,梅麗爾看著我也哭成了淚人,她用盡全力叫著、嘶吼著叫著,想要來安慰我,卻真的動不了,只有身體在地面上蛹一樣動著,半天也沒有移動一寸地方。
我累了,我衝著神像不住叫著:“媽媽、媽媽......”
聲音那麼小,甚至叫不出聲,淚流進了嘴裡,是閒是苦澀。
伊河看著我,看著我的嘴型,忽然像想到了什麼,他轉頭對卡索利說:“卡索利,你猜猜,你的兒子在哪兒呢?”
卡索利恍惚一滯,轉身看著伊河,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聽清楚,試探著說:“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想知道你的兒子在哪兒嗎?你和洛克萊斯的兒子!”伊河語氣鎮定的又說了一遍,很清楚、甚至清楚的刺耳。
“他、他不是死了嗎?被那個傢伙的父親殺死了!”卡索利指著布諾,大聲說著,呼吸有些亂,崩潰的我甚至都能感受到他心裡的緊張。
“他還活著,他就在,那裡!”伊河挑了挑眉,說:“你看!那兒!”
卡索利趕緊轉頭,卻是什麼都沒有,他轉頭衝伊河吼:“你敢騙我!”
“我沒騙你,他就在你身後,在看你!”伊河肯定地說。
卡索利竟然相信了他,又一次回頭去看,伊河不住地說:“在你後面!在你後面!”
卡索利不住的轉頭,一邊溫柔又焦急地叫著:“兒子,兒子你在哪兒?你出來啊兒子!你出來啊!讓爸爸看看你!讓爸爸看看你!爸爸好想你!兒子,你出來啊,出來啊!”
伊河看著卡索利的模樣,嘴角挑著笑,說:“不是那裡,是那裡,是那裡,不是那裡,對,不對,在洛克萊斯神像的後面,在那兒了!”
卡索利像著了魔,真的聽了伊河的話,走到了神像旁邊,四處找著卻還是一無所獲,卡索利急火攻心,猛地吐了口血,一把打在洛克萊斯神像下的蓮花瓣,忽然間,他的輪椅處地面露出了大洞,卡索利的身手還是不錯的,輪椅掉了下去,他卻一隻手拉在了洞口,伊河努力的起身,走向洞口,對卡索利說:“你的兒子就在裡面哦,你不想去找他了嗎?”
“真的嗎?”卡索利像是抓到了希望,真的反問道。他一反問就證明他相信了,連我都覺得驚訝。
“真的,他就在裡面,你不去找你?你不去救他?”伊河卻反問他,攻心之計,就這樣奏效了,不過卻讓我覺得這樣的悲哀。
果真,卡索利逗留了一會兒,鬆了手。
他竟然真的鬆了手。
我也站起身,攔起梅麗爾,布諾也起了身,我們都走到了洞口旁邊,伊河看著黑暗中看不到人的洞口裡,卡索利一寸一寸的摸索著,用一隻手,他只有的一隻手尋找著,一邊找一邊喚著:“兒子?兒子?你在嗎?你在嗎?”
我聽著聲音,忽然心裡一疼,聰明瞭一輩子的他,最後竟然敗在了不知道生死的兒子手裡。因為這種父愛,他寧願愚蠢。
伊河嘆了口氣,看著我,很認真地看著我,甚至有些意味深長地說:“他瘋了。”語氣很平淡,又很肯定。
他瘋了,一代的梟雄樣的人物,可以憑一己之力亂了天下的人,就這樣戲劇一樣的,瘋掉了。
我不忍再看,便看著梅麗爾說:“我們走。”
沒有理會布諾,沒有理會伊河。
我知道他們早就知道了這些事,卻沒有一個人肯告訴我。
在門口,梅麗爾口型告訴我:“對不起,其實,她也知道。”
我一滯,沒有說話,不再看她,走出了門。
陽光刺眼,都是血。